晶紗：雙人舞 - 殘酷盛夏（2）

「嗨，菲力克斯，你等很久了嗎？」

國王飯店的附屬溫室果園一般是不開放客人入內的，然而，水晶童話城堡似的林苑一隅，晨光好似熟成而解離的黃覆盆子，叮叮噹噹地墜落於亮澤的鮮香綠葉、墜落在暹羅貓幻化成的年輕男子的……微淡的黑眼圈上？

怎麼了？

昨晚菲力克斯跳舞應該跳得很累，怎麼會睡不好呢？

「……啊不，我其實也沒有準時到，哈哈。」

他笑著搔搔後腦勺，將懷裡的木吉他挪到一旁，在置有靠枕的粉橘野餐墊上為我騰出一個空位，我捉起膝蓋上的雪紡裙擺，不客氣地坐進他來不及收起的臂彎裡。

「為什麼你半夜傳訊息邀請我過來的時候，特別註明別讓潔西卡或其他人跟來？」

「噓……」

我的嘴唇被菲菲的食指輕輕封住，他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妳先聽聽這個。」

我的睫毛飛快地搧動著，確認我暫時不會再出聲，他抱回吉他，肩頸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接著，和萊姆一樣青澀酸甜的吟唱挑撥起我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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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菲菲的歌聲，我彷彿看見盛放的黃玫瑰裡初生了一隻披有紅、粉二色的小鴿子，牠撲騰著嬌柔的翅膀向我飛來，害羞地請求我的憐撫，而小鴿子玲瓏的頭摸起來宛如夾心巧克力的軟糖餡那般柔軟……

察覺他偶爾會朝我偷覷幾眼，內心被上千隻蜜蜂狂螫亂叮的我只好近乎呆滯地盯著他的衣著瞧。

層次感分明的中短髮淺淺地上過了髮蠟，前額側梳開來的斜瀏海豐盈飄逸，他的髮型無懈可擊，但穿的衣服就……

我差點憋不住笑。

造型可愛的小藍鵲圖案和矢車菊錯落於純棉睡衣上，搭配它的黑白雙色牛仔褲也古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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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這是你自己寫的歌嗎？能接受你這樣真誠深情的告白的女孩，她一定非常幸運，我能問她是誰嗎？」

曲子精緻短小，唱罷，我以裝傻充愣來掩飾心底的矛盾不安。

「抱歉，我無法告訴妳，因為……我希望當她接收到愛意時，是由我本人親自傳達的。」

菲力克斯柳葉似的眉尾無力地垂落，卻又很快地再次上揚。

「琴，我今天約妳過來，是想請妳幫忙我一件事。」

「哦，好、好，你說吧。」

早上睡過頭匆忙趕過來見他而忘了化妝，他這下子倒已經替我上好天然腮紅了。

「妳知道吧，我到洛杉磯芭蕾舞蹈學校上課，是為了最新影集的拍攝工作，原本製片方已經安排好與我對手戲的女主角人選了，但她上禮拜因為發現懷孕而婉拒接演劇本……」

他專注而認真地凝望著我，笑問：「我想問妳能不能——」

「能不能為你們推薦我們學校裏現成的替演人選？當然好啊，我推薦艾芙瑞•巴妮斯，她可是個聰明優雅的金髮美女、歌聲迷人且個性溫和可愛……」

我會不明白菲菲想要合作的人是我嗎？怎麼可能！

但艾芙瑞確實比我更需要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啊，她天生有長短腿的問題，入學時就已經算低空飛過標準線了，苦熬到試鏡季也只會更吃虧，偏偏做矯正手術又有無法繼續跳芭蕾的風險……

現在我不對她伸出援手，試問還有誰能解救她的未來？

「等等，我領會了妳的一片好心，我也相信妳說的女孩美麗、擅長唱歌跳舞，也很好相處……但是，她會演戲嗎？導演篩選的第一條件，其實是表現出色的演員。」

糟糕，我居然忘了這種最基本的要求！我還認識誰同時擁有舞蹈和演戲功底的？沒有，真的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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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我想請妳幫的忙，剛好就是讓妳過來補上女主角的空缺。」

菲力克斯成功地僅憑一句話就把我大腦的中央處理器弄報銷了，好燙。

見我遲遲不答腔，他朝我伸出手……輕輕撢去落在我頭頂的落葉。

「一直以來，我便打從心底期待與妳第二次合作的機會……妳不必馬上做決定沒關係，也不必有人情壓力，我清楚試鏡季對舞者而言遠比一般演員的試鏡還重要千百倍不止，但我希望能藉著這個機會向妳袒露我的肺腑之言……」

菲菲，你永遠不會知道我真正的壓力來源來自於何處，恕我也無法告訴你。

「琴•埃樂蒂•勒費夫，妳願意成為我人生的歸屬嗎？

我明白自己出身寒微，父親是一個風流成性的三流電影配角，多次出入監牢，母親受不了他的金錢控制一度想帶我出逃，夫婦倆卻同時踏進毒窟，轉眼我就被送進了孤兒院。

然而，我的人生一路走來卻始終有幸運女神庇護，她指引我順利在魚龍混雜的孤兒院和大家打成一片，又指引我和朋友賣冰淇淋賺外快時偶然被星探相中，才有了現在星光大道上『菲力克斯』這個藝名——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原本的名字叫科特蘭。」

他的語調像是一把新造的小提琴被改裝成了聲質醇厚的低音提琴，曲式也漸漸轉成慢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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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祂指引我遇見了妳，甜檸檬。

儘管人們總覺得我是為了螢幕而生的天使，但只有我自己清楚，十二歲時初入片場的我每天都想逃離表演這份工作，因為那令我每天都會想起失敗的父親的所作所為。

直至妳的出現救贖了我，因為妳，酸澀的生活終於有一絲甜味。是妳的倩影讓我一直堅持走到現在，世上若沒有琴，也不會有菲力克斯了。」

菲菲打開了腳邊的野餐盒，從裡頭端出了……一座盛放著奶油花的香檸芝士蛋糕！

「泳池派對那天晚上，妳送給我的那枚幸運金幣，我愈想愈覺得，那可能不只是妳想表達的對我的友情證明而已……舞會結束後我下定決心，去找妳爺爺，表明我想兌換的獎勵，是一次機會，請求他讓我有機會向妳表白我的心意。你知道嗎？他居然馬上爽快答應了！好像完全忘記先前為妳安排的適婚人選，而且烤蛋糕的點子也是他提的！」

他邊說邊以有些笨拙的刀工切了塊醜得很可愛的蛋糕，遞到我面前，正好擋住他的眼睛。

「琴，妳願意成為我的情人嗎？」

我動了動唇，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知道腦子裡頻頻閃過約瑟芬昨晚的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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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很抱歉，菲力克斯，但是現在的我不行。」

接下蛋糕時，我終於鼓起勇氣說了，緊接著低下頭，不忍去看對方失望的表情。

良久，由於實在太過安靜，我抬頭，發現菲菲的表情很平靜。

解釋啊，這種情況至少要給人家解釋一下吧？但我舌頭已經打上了死結，而他似乎看出來了這點。

「如果妳不知道怎麼解釋原因的話，那麼，我問妳幾個是非題，如果是，妳就餵我吃一口蛋糕，如果不是，妳就餵自己一口。第一題，妳……現在喜歡我嗎？」

我叉了一小口蛋糕餵他，不小心弄得他嘴角沾上奶油。

「第二題，妳在擔心我太受歡迎，容易移情別戀嗎？」

我剛嚥下蛋糕的布丁餡，他又問道：「那麼……妳其實是還需要一些時間，是嗎？」

時間，哈，是呀，我確實是需要時間來解決一切，我太高興找到了正確答案，沒注意到餵給菲菲的蛋糕太大塊了。

「可是……為什麼呢？啊！」

忽然，樹上一顆熟透的檸檬掉下來砸到他的頭，滾至我面前，我拾起它，靈機一動，比喻道：「檸檬當然可以是甜的，菲菲，但是那需要先吃下一粒神秘果才行。目前我們卻只有檸檬，強行吃下去會酸死人，因此才需要時間去找到神秘果。」

我站起來，把空的蛋糕托盤還給他，並溫柔地說著：「你的歌聲、告白和親手烤的蛋糕都令我相當感動。不過，你也許不明白，這世界上並不存在誰救贖誰這種說法。你之所以有今天，全是因為你一直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你是你自己的幸運之神，即時沒有我，也一樣地幸運。」

委婉拒絕菲力克斯的愛意後，我摀住濕熱的眼眶，回到熟悉的被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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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料，傍晚左右，我收到潔西卡傳來的照片：她和艾瑞克溜去賽車場飆車，照片中分坐於紅藍二寶馬的兩人透過車窗黏膩地擁吻著，明顯已正式陷入熱戀。

她還邀我晚上去平價酒吧跳舞，我對照片回應愛心表情後便以太累為藉口推掉了邀約，接著把自己頭下腳上地掛在床邊。

這盛夏何等殘酷，長夏的浪尖無情地刺傷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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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澆了菲菲一頭冷水的隔天，他便打包行李，離開了。

一晃眼，來到我在國王飯店的最後一天，而我已經馬不停蹄地和棋友們對弈了七日，將近六十多場。

「小甜豆，雷伊說妳棋技退步了，再下去就不爽跟妳下棋了，是怎麼回事？」

連續三天的敗績後，輪到李察爺爺親自坐到棋盤的對面，手裡握著兩枚或黑或白的棋子。

我摸了他的左手，他攤開掌心，是黑子，淦。

白子有先行優勢，我以前執白子也贏不了那些殺人如麻的州冠軍。

「我聽說妳拒絕了蓋布里埃爾先生的表白，原因是這個嗎？」

爺爺一針見血的話語和他採用的英格蘭開局一樣殺傷力極強，1. c4，現行控制中心區域，連帶削弱黑子的反擊成效。

「嗯。」

我含糊應道，走c4 Nf6，棋書上註解過印度防禦能快速發展子力並對中心施加壓力。

「妳知道的，妳爺爺在這部分經驗可多著。所以我必須告訴妳……」

我抬頭，撞上爺爺一臉「我有人生大道理要教妳」的表情。

「伴侶不必選帥氣貌美的，不必腰纏萬貫，也不必深愛彼此深愛的要死，重點是，一定要身心各方面都非常健康。」

他開始大談過去的一些坎坷羅曼史，邊凌厲地阻斷我所有重要棋子的去向：主教被卡死，馬只能往回走，城堡作用不大，能保住就不錯了，我嘗試微妙地移動卒來殺出一條血路。

「總之，姓蓋布里埃爾的又帥氣又多金，那天他找我的時候我也一眼就看出他說愛你不是開玩笑，重點他身心健康得很，我真的不懂妳為何要放棄他。」

談到身心健康，我同爺爺提起約瑟芬對我耳提面命的「階梯理論」。

「呵呵……她真的要妳這樣背起來？」

他笑著拿下我可憐的城堡，我聽不出來他贊不贊同母親的說法。

「那妳怎麼想的呢？小甜豆，妳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吧？」

「嗯……」我沉吟著，專注審視棋盤錯綜複雜的形勢。

「我不否認金錢、權力的重要性，追求它們的人也沒有錯，但人生值得追求的不知這些，且每個人的目標也不同，可以是愛情、親情、友情、美貌、更多的時間或者更聰明的腦袋……」

拿下爺爺保衛國王的馬後，我隨即失去了主教。

「而且，追求這些的同時也不該是不擇手段，而是像下棋一樣，遵循一定的規則，有策略、有節奏，並具備運動家精神。」

「哈！妳說的也是一番道理，妳這麼說服她了嗎？」

我移動唯一的城堡捍衛國王和子兵，冷聲道：「那不是重點，重點是為何我母親有那樣偏激的理論？是誰讓她必須把那樣扭曲的想法烙在我的腦海？」

約瑟芬曾說過，李察在她成年以前忙於事業，把她扔在元配家和奧圖家，在那兒，她的待遇比奴才還不如。

「這個……」爺爺乾乾地笑了幾聲，似乎忘了預想好的棋步怎麼走。

「摸子走子，爺爺。」我提醒道。

他恍惚地將皇后移動到危險地帶，我那匹黑馬潛伏結束，飛奔過去做掉了白后，同時將他一軍。

「噢，天啊，我輸了。」

爺爺結結巴巴地說著，一臉悵然若失。

「不，你贏了。」我嘆了口氣，解釋道：「你看，我丟了兩枚主教和一個城堡，你只丟了一匹馬，加上卒子數量，你有很大的贏面。不過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和局吧。」

「和局。唉，退步的人不是妳，是我啊。」

「隨你怎麼說。」我站起身來，伸個懶腰，拍落檸檬黃格紋及膝窄裙上的灰塵，準備回房睡午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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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PS.

沒有人發現菲菲的小心思嗎？

他們已經間接接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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