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章已派發】第六屆《假如DSE作文不限時》故事比賽 - 我最想尋回的一件玩具

我討厭阿婆家。

「這個暑假我和黃阿姨沒空照顧你，你就和阿婆住在一起，要聽話好嗎？」父親叮嚀的話在耳邊循環播放。

這是他在把我帶來這個偏僻的鄉村以後唯一對我說的話，我看得見他臉上毫不掩飾的開心表情，想丟掉一個累贅一樣。

他放下我的行李，連招呼都沒和阿婆打就急匆匆的走了，我知道那個黃阿姨不太喜歡我，所以我才會被丟在阿婆家。

阿婆家不像我們家一樣明亮、現代化，斑駁的牆壁，紅色的磚頭隱隱露出，家裡沒有網路、沒有冷氣，只有一隻好幾年前過年時叔叔帶來的小電扇。

其實，我和阿婆真的不熟，雖然已經十四歲了，但我回老家的次數真的屈指可數。

阿婆站在我面前，我們誰都沒有先開口，阿婆不愛說話，也許是隨了她的性子，我也不愛說話。

「進來吧。」良久，阿婆替我拿起一部分行李後說。

我沉默的跟著她，阿婆家是個標準的三合院，很大的房子，但只有阿婆一個人住著，顯得冷清。

我的新房間就在阿婆隔壁，應該被收拾過了，雖然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但看得出來沒有灰塵，房間不大，一張鋪了涼席的木板床、一套書桌椅、一個矮櫃、一個俗氣的衣櫃，這就是房間裡所有的傢俱。

阿婆把我帶到房間後就走了，我也沒問她要去哪，只是自顧自的開始收拾，七月初的天氣，熱的人發暈，整理完我的衣服已經濕了兩遍，我坐在床上抱著一隻布小狗發呆。

「餓了嗎？」阿婆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房門口問我。

我看了一下時間，發現已經五點了，雖然很想說沒有，但咕嚕咕嚕叫的肚子出賣了我。

我們在餐桌上吃了一頓沉默的晚餐，氣氛非常詭異。

我不知道怎麼跟阿婆相處，所以早早的就回房了，我抱著狗狗看著生了霉斑的天花板，不知不覺就進入了夢鄉。

悶熱的天氣讓人感覺很不舒服，加上蚊子在耳邊嗡嗡叫和硬的床板，我睡得一點都不好，直到後半夜不知從哪裡來的風吹進房間，我才睡得舒服一點。

好像有人說了聲晚安，但我沒聽到。

一連一個禮拜，我都是這麼過的，今天也是，吃完放在灶裡的早餐，就看見小林子站在院門外對我招手。

我們如何認識的說來話長，簡單來說，我每天沒事做，常常悶在房間裡，但阿婆總是把我趕出門，說多出去走走，我很無奈，不知道去哪，只能到處亂走。

一次，我沿著田埂一直向裡走，放空心思。

「喂，不要在往前了。」一個男聲換回了我的思緒。

我回頭望，一個看著跟我一樣大的男孩雙手插著腰，穿著一件白色無袖背心和一件藍色短褲，站在我身後的小徑上看著我。

「竹子林裡不能進去。」

「為什麼？」

「危險。」男孩簡單明瞭的回答。

我跟著男孩往回走，他是個挺開朗的人，一路上問了我不少問題。

「你怎麼在竹子林那裡？沒人跟你說不能去嗎？」男孩踢著路上的石子問。

「亂逛，沒有。」我看到男孩皺了一下眉，似乎在煩惱「那你呢？為什麼在那。」

「你阿婆叫我們看著你啊……」男孩嘟嘟囔囔說了一句話，我沒聽清，正想問，男孩一指阿婆家，又一指旁邊的房子「那是我家，我叫林天，叫我小林子就行，村子裡有些地方危險，你跟著我，我帶你玩。」

點點頭，我走進家門，阿婆坐在曬穀場挑菜，看見站在敞開的大門前的小林子問我「交到朋友了？」

「嗯。」我有些彆扭，但好像有一點點開心。

⋯⋯

我只是不喜歡被爸爸丟在旁邊，並不是真的討厭阿婆。

只是遷怒。但我還是忍不住，尤其是媽媽送的小狗壞掉的那一天。

我和小林子玩到太陽西下才回家，阿婆意外的沒有在家，不過我也沒多想。

回到房間，下意識的想抱起我的娃娃，卻撲了個空，我才發現小狗不見了。

我找了好多地方，房間、客廳、廚房，最後我在阿婆的房間找到了。

一個破破爛爛的小狗。

阿婆回來了，我不意外的和她吵了起來，說是吵，但阿婆從沒回過嘴，只是沉默的聽。

我很生氣，連晚飯都沒吃，一個人縮在棉被裡，哭到睡著。

再次醒來，是凌晨一點，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家裡的燈都暗下來了。

我很慶幸阿婆已經睡了，我輕輕的走到廚房，想找點東西吃。

我站在通廊裡，看著廚房裡，一張小桌上亮著一盞燈，阿婆佝僂著背帶著一副老花眼鏡，拿著針線，桌上擺著一鍋湯。

一鍋冒著熱氣的湯。

看見我，阿婆放下手裡的針線起身給我拿了一副碗筷，那晚的湯其實不好喝，反覆加熱的雞湯很油、很膩。

什麼時候睡著的，我也不記得，但我是抱著一隻修補過的小狗睡著的。

⋯⋯

我被雨聲吵醒了。

我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十點了，灶裡沒有溫熱的早餐，家裡也沒有阿婆的身影。

雖說這一個月我們很少對話，但我們還是養成了一些默契。

阿婆五點多起床，天亮後去菜園，九點回來時順便帶回早餐。

我覺得很奇怪，正好看見小林子的奶奶撐著傘急匆匆的從門前經過「林叔婆，我阿婆呢？」

「小川！你怎麼還在這裡？你阿婆摔水溝裡了。」林叔婆看到我很驚訝，感緊招呼我出門。

我不知道我怎麼到阿婆摔倒的地方的，只記得，我撐著傘，站在人群裡，看著村裡的青年手忙腳亂的把阿婆從水溝裡拽出來。

大雨傾盆，四周都鬧哄哄的，但我聽不清楚周圍的人在說什麼，阿婆被拽起來了，我跟隨著抬阿婆的人群回家。

送回家後，人群也散了，只剩下林叔婆、阿婆和站在門外的我。

「怎麼摔水溝裡了？」林叔婆拿著一罐青草膏給阿婆揉瘀青的地方。

「落大水，沒看清處。」

「落大水怎麼還去菜園？沒菜了找我拿點就好啦。」

「我孫子愛吃白菜。」

裡面的人還說了什麼我沒聽清，臉頰有冰冰涼涼的感覺。

⋯⋯

林叔婆回家前叮囑了我一番，林叔婆走後，我們祖孫兩又陷入無話可說的地步。

「餓了嗎？」阿婆想給我去弄點吃的。

我抓著她，不讓她亂動，那天的午餐和晚餐是我煮的，其實我不會煮飯，只能下麵，白麵撒點鹽加幾片菜葉子就是一餐。

說實在話，真的不好吃，但阿婆還說把整碗都吃完了，吃完晚飯後，我就把阿婆趕去休息，自己整理廚房，最後會房間拿起小狗走進阿婆的房間。

阿婆房間比我的大一點，一張雙人床靠牆擺，對面就是衣櫃，旁邊還有一個用來擺水壺的小桌子。

我走到床邊，用我最大的勇氣說「阿婆，能和你一起睡嗎？」

阿婆撩開棉被，我快速的按熄小夜燈鑽進棉被，遮住我冒著熱氣的臉。

阿婆很瘦小，比我矮了一個頭，又是夏天，我們一個老人一個少年蓋一床被子也不會擠。

今天我很早就睡著了。

⋯⋯

我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亮，阿婆坐在床尾，看我想起來，揉了揉我的頭「天還沒亮，再睡點。」

我沒聽，還說跟著阿婆起來了，早上五點，公雞還沒打鳴，我像個跟屁蟲一樣跟著阿婆在房子裡繞圈圈，一會兒在廚房煮水，一會兒去神明廳拜拜。

今天阿婆沒去菜園，因為被我攔著。

「我要去看看菜苗。」

「不行。昨天才下過雨，不用澆水。」

「……」

最後也不知道是被我說服了，還是懶得跟我吵，最後她終於放棄去菜園。

暑假最後兩個星期是我在阿婆家過的最開心的日子。

早上五點和阿婆一起起床、拜拜，天亮和阿婆一起去菜園，阿婆澆水，我幫倒忙，下午跟小林子一起出去玩，偶爾去小溪邊抓魚蝦當晚餐，晚上拿張小凳子坐在曬穀場看星星和阿婆聊天，然後早早睡覺。

⋯⋯

兩個月的暑假很快，快到一眨眼就過了，也很慢，慢到兩個不熟的人可以養成默契。

爸爸在開學前一天來接我，黃阿姨也來了，她給了我一個不算熱情的擁抱。

此後，每年暑假我總是會來這裡住兩個月，但阿婆不年輕了，沉重時間壓彎了單薄的背脊，也替原本半白的頭髮染了色。

大三那年，我參加了她的葬禮。

我也早已找不到自己的小狗。

⋯⋯

「爸爸，這隻狗狗好舊喔。」女兒撅起嘴，從一堆雜物中拉出一隻髒兮兮的破爛小狗。

我看著那隻小狗發呆，從女兒手裡接過它。

萬籟俱寂的夜晚，桌上點著一盞小燈，我拿著針線，拙劣的縫補著。

妻子笑話我那麼大人了還不會用針線。

好生氣。

我縫的不及當初，但隔天我還是厚著臉皮把它送給我女兒了。

晚上，我替抱著布小狗的女兒掖好輩子，女兒甜甜的對我說晚安。

「晚安。」我對這靜謐的房間說，關上房門，妻子坐在沙發上對我招手，我笑了笑，走向明亮的客廳。

總有人會為了我點一盞燈，

不管是鄉下的凌晨一點，還是城市裡的夜晚。

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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