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挑紀錄 - 題目二無愧的選擇

睡前花費半至一小時的時間閱讀，這是我從婚前就擁有的習慣。

不限題型、不限種類，只是想保持自己對文字的敏感。

那一晚，也是這樣。

唯一和平時不同的是，這天我看了近兩小時的散文集，倒也不是內容多吸引我，只是我實在睡不著。

內心總有種莫名的慌亂。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想法越來越清晰。

我心中有了不詳的預感。

即使並不想，但女人的第六感就是這麼準確，在我準備熄燈時，電話響了起來。

來人是我丈夫的同事，張耀誠。

「喂？誠哥，怎麼了嗎？」

我並不記得自己那時的語氣，但想來是冷冰冰的。

「嗯，蒔語，你先答應我，聽完我的話後要保持冷靜。」張耀誠雖儘量維持平緩的語速，可從他話中的顫抖便已暴露心中的忐忑。

我將視線移向牆上的婚紗照，淡淡問「哪家醫院。」

「……第一醫院。」

「知道了。」

「把藝愉一塊兒帶來吧。」

「好。」

掛斷電話，我深深的嘆了一口氣，這一天終於來了嗎？

走到女兒的房間，她已經關了燈，睡得很熟。

我搖了搖她的肩膀，女孩睡眼惺忪的醒來，愣愣的看著我「幹嘛？」

她的聲音裡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起來梳洗一下，跟我去醫院看爸爸。」

我只是淡淡的說。

想來語氣裡連半點憂傷都不帶。

「爸爸怎麼了？」

興許是「醫院」這個關鍵詞起了作用，她清醒了些，連忙從床上爬起來。

「不曉得，得去了醫院才知道。」我打開了燈，將房門打開，催促了一句「動作快點吧。」

女兒今年剛滿10歲，還是黏爸爸的年紀，與我丈夫的關係一直以來都很好，所以聽到爸爸可能出了意外，自然心中焦急。

尤其他還是個消防員。

攔了輛計程車，我報了地址，路上再次向張耀誠確認丈夫的情況。

他是我老公的學長，也是消防隊的前輩，兩人的關係一直很好，也對我們家多有關照，我對他很放心。

對於丈夫的情況我已經有底，全身70%燒傷，似乎是因汽油爆炸，他來不及逃離，如今正在生死關頭徘徊。

來到醫院時，張耀誠的眉頭正緊緊皺著，他連忙將我們母女領到手術室門口，醫護人員也在此時向我說明情況。

我從頭到尾都冷靜的聽著，反倒是女兒的手心已流滿手汗，不停的問我丈夫情況。

我只能告訴他爸爸不會有事，張耀誠也在一旁安定她的情緒。

只是，這世上哪會有那麼多奇蹟，一個醫護員走過來，給我簽署許多文件，而從他的敘述中，我知道我老公已是強弩之末。

我沒有哭、沒有鬧，簽下了NTR，理由很簡單：我知道我丈夫不會想為沒有希望的生浪費時間。

他這一生最是驕傲，他曾說他之所以成為消防員，是因為對這份工作感到自豪。

可即便是榮譽的傷痕，要一次次在瀕死邊緣被救活，然後再苟延殘喘的等待下一次的搶救，這種日子他不會想過。

要說我為什麼這麼自信，因為我認識了他20年，我與他相處的時間，早已超過我人生一半的歲數。

於是，在加護病房待了兩天後，我老公離開了這世間。

也不知女兒是從哪得到的訊息，總之她得知我簽了一份文件，當她爸爸再遇到需搶救的情況時，醫護人員不會強行續命。

在這要大不大要小不小的年紀，她當然不能理解我為何放棄了她最愛的爸爸。

所以那天，她哭著朝我大喊「只要不放棄，爸爸就可能醒過來！你為什麼不讓醫生繼續救他！」

「你甚至在爸爸離開的時候都沒有哭，你是不是根本沒愛過爸爸？」

「你這個冷血的女人！」

我沒有反駁她，我知道現在的她需要發洩。

因為她無法怨任何人，她的爸爸是個大英雄，為了救人而殉職。

即使比起這些讚賞，她更希望父親能活著。

可她才10歲，哪能懂那麼多道理，又哪能明白比起活著，死亡有時才是人生的解脫。

所以我任由她哭、任由她鬧。

只可惜我還是過於自負。

準備葬禮的期間，我曾試著與女兒重新交流，可她似乎真把我當成殺死她爸爸的兇手，所以她不願意和我說話，甚至看到我就心生牴觸。

我知道張耀誠有試著跟她解釋，可她就是聽不進去。

我也知道，其實這時的我還有機會跟她修復關係，可是喪禮的事情讓我心力交瘁，我真的沒有力氣花時間理解她的情緒。

所以我與她漸行漸遠。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葬禮那天，一直以來都沒有哭的我掉眼淚了。

在封棺前，大家留了時間給我和他單獨告別。

我看著他緊閉的雙眼，喃喃自語「真好，你成了新聞裡的大英雄；而我，卻只能獨自面對一切。」

「即使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它真正來臨時，還是打得我措手不及。」

「我一個人照顧女兒，一個人處理你的後事。」

「當年，是你在我一無所有時，給了我一個家，可現在，你也走了。」

「我又恢復了孑然一身。」

「我知道，其實不該在你走的時候說這些，我也知道該讓你放心離開，可是……」

我深深的看著他「可是我其實不想你走，面上的我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我的心卻不能。求求了，你回來好不好？我需要你，女兒也需要你。」

「你不要走，好不好？」

「留下來陪我們，好不好？」

想當然的，我沒有得到回應。

但至少，我控訴了我的心聲。

宣洩完情緒，未來的路還是要走。

我重新振作起來，領著撫卹金，一邊將女兒拉拔長大，她還是討厭我，高中選擇住校，大學也唸了外縣市的學校。

我曾想過再找她談談，但被她拒絕了。

我也曾想，當初簽下那個單子是正確的選擇嗎？如果我讓一切順其自然，女兒是不是就不會怨我了。

可是我又覺得，當初的抉擇，才是正確的。

他不該被傷痛反覆折磨，他已經為了老百姓，承受本不該屬於他的傷痛，我又為何要繼續折磨他。

隊員們同情的目光，他會想要嗎？

不，他不會，他只想對外人露出他意氣風發的一面。

所以，對於這個選擇，我無愧。

我想，女兒在成年後，應該也明白了這個道理。

所以她結婚時，通知了我。

她說「我好像漸漸能明白你當時的心境，比起讓他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接受無謂的治療，還不如早點放他走，脫離苦海。」

「我知道，你曾試著和我解釋，用那時的我能理解的方式，只是我一次也沒有接受。」

「一年前，當我看到未婚夫的母親過世時，他只是沉著一張臉辦完所有手續，我頓時理解了何謂『悲傷到極致時，是不會掉淚的。』所以，當年的你哭不出來，並不是冷血，反而證明了你愛他。」

「你不是無心，而是強大，即便喪偶，也能獨立撐起一切。」

「所以媽媽，你能原諒我嗎？」

「我知道我在你最需要陪伴時，又狠狠的補了一刀，所以如果你不願意，我不會再來叨擾；但如果你還能接納我，我想重新盡一份孝道。」

她說著這話時，神情裡帶著無限的落寞與自責。

是如此的沒有自信。

注視著她的眼瞳，我輕輕笑了「嗯，之前漏下的回憶，未來慢慢補回來吧。」

我沒有怪她，她是我和丈夫最後留下的結晶，是我懷胎十月辛苦產下的孩子，她既有心重新接受我，我也沒道理拒絕。

所以後來，我們常常聚在一起吃晚飯，像個姊妹一樣出去逛街，聊著這些年來所發生的事。

我們努力補足著這些年來缺少的時光。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邁進，就在我這麼以為時，一份檢查報告又打破了這份美好。

乳癌末期。

我並沒有過於悲傷，人的生死自有定數，比起自暴自棄，我能做的只有積極接受治療。

所以，我盡可能的配合醫生，做到所有我能做到的事，看看是否能抓住一線生機。

只可惜，命運弄人，別說痊癒，我的病已經到了無法挽救的地步。

於是，我又簽下了NTR，這次卻是為了我自己。

女兒再次哭成淚人。

兩個時空彷彿在此刻重疊。

我摸了摸女兒的頭「沒事，媽媽這一生已無遺憾，能在最後的時刻與你度過一段美好的時光，已然足矣。」

我笑了笑。

這次，女兒該真正明白我那時的心境。

不捨，又無可奈何。

兩月後，我離開了人間。

沒有多餘的折磨，我去和老公團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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