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之心 - 番外：荒野的新郎（八）

「史卡特，啊，史卡特！」烈龍莉卡淒涼的嚎叫遠遠傳來：「我悲痛啊！史卡特，你終究離開我們，離開你出生的草原，離開我們家族。我失去了你，永永遠遠失去了你，我無法再保護你了，我的史卡特啊！」

史卡特眼前的景象突然模糊一片，他拒絕承認這是眼淚湧上的關係。

「啊，史卡特呀，我喜悅啊！」烈龍莉卡繼續高吼：「你終究成為他人的丈夫、立了新的樑柱、奔向自己的新路。我願將你的爪牽在新娘掌裡，她將成為你偉岸的高山，你一起奔馳的伴侶，守護你的餘生平安。再會了，史卡特，我與你不再是互相依靠的至親，願你在新的家族裡獲得快樂，不再回歸我家，讓我們在歡喜中離別吧！」

史卡特低頭聽完她的祝福，依然沈默不語。

四周的靜默突然被遠遠傳來的眾多狼嚎打破。跟在烈龍莉卡身邊的護衛紛紛對著黑夜引吭咆哮，聲音在林間不停迴盪。

這是其他部落戰士、他的親屬們向新人獻上的敬意與祝福。

烈龍莉卡雄渾的狼嚎最後加入眾狼頭人的合唱。

再會了，我的親人們。史卡特內心向他們道別。

數次離別的狼嚎後，烈龍莉卡的吼叫領導在前、其他成員跟隨，朝著部落領地的方向漸漸遠離。

慢慢地，不遠處洪水的聲音再次蓋過越來越小的狼頭人吼叫聲，史卡特緩緩抬頭。

他看到貝貝莉雅在熹微月光下暈染的堅毅側臉，她神情凝重地望著被烏雲遮蔽的月影。

史卡特眼眶的淚水順著臉頰的毛皮流了下來，啪嗒一聲，滴在貝貝莉雅擋在他身前的粗壯三頭肌上。

「你哭了？」貝貝莉雅轉頭一問：「為什麼？」

史卡特自己也不知道，他搖搖頭卻說不出話。

「你為什麼難過？你現在自由了，應該要高興才對啊！」她不解地抱怨。

「我自由了⋯⋯但是我也成了孤狼，無依無靠，只能終身在原野流浪。」史卡特喪氣地說。

如果一匹雄狼頭人離開自己的家族，卻沒有新的家族肯接納他，他就只能成為最低賤的孤狼階級。

史卡特離開了烈龍莉卡的保護，但他心中明白，貝貝莉雅為了要將他救走而說出將他搶成新郎的話，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所以他根本不會加入她的家族。

更何況，據他所知，貝貝莉雅自己也是光桿阿爾法狼頭人，她也沒有成立或加入任何家族。

儘管他已經有心理準備，但當他真的成了不屬於任何部落、屬於最低等階級、任何狼頭人都能輕蔑的孤狼階級，還是讓他感到心情沈重。

「你在說什麼啊！」貝貝莉雅反駁：「你才不是什麼孤狼，你有我們隊員的支持，你有傑特的支持，你有戰錘瑪麗的支持！」

她一口氣唸完隊員們的姓名，最後聲音微微上揚地說：「你還有老娘我的支持！」

「說到這個⋯⋯」史卡特皺起眉頭，小心翼翼地說：「關於妳跟我⋯⋯」

「你跟我怎麼了？」聽到史卡特的語調，這下換貝貝莉雅皺眉了。

他想到方才貝貝莉雅向大家宣告自己是她的新郎時，族人們大吃一驚的表情，還有自己羞赧的神態。他一直以為自己的行事風格跟雌狼頭人一樣兇暴威武，但直到被異性告白時，他才知道自己的內心還是期待被雌狼頭人霸道對待。

但這也要是對方真心誠意才行。

史卡特鼓起勇氣，說出心裡話：「妳跟我之間⋯⋯有個麻煩事，妳剛剛為了救我，說要把我擄去做新郎。這樣妳的一生就被迫跟我綁在一起了。」

「所以？」

「所以我得老實說，妳剛剛演得真好。」

「你是什麼意思？」貝貝莉雅的狼眼露出兇光。

「我、我的意思是，」史卡特說話速度越來越快，語氣都結巴了：「妳為了不要擴大事態，為了救我脫身但不要讓大家都打起來，所以用了搶親的把戲。」

「把戲？」貝貝莉雅挑起一邊的眉頭。

「對，還好我們還沒說出誓言，所以、所以一切都還不算作數。現在我們已經安全了，我想剛剛那件事，我們可以當作沒發生——」

「沒發生？」貝貝莉雅脖子的鬃毛突然炸開豎直，連她身上的泥濘都阻止不了。

「對呀⋯⋯既然妳跟我其實不是這樣的關係——」史卡特剩下的話突然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

貝貝莉雅的尾巴毛全立了起來。

她怒了，是雌阿爾法狼頭人等級的盛怒。

「你是怎麼回事？你的頭顱裡面裝的是石頭？還是木頭？」她的聲音從緊閉的上下兩排尖齒湧出，其中的殺意讓史卡特雙腳不自覺夾起尾巴。

「你有沒有想過，老娘會大方說出我要搶走你，是因為我覺得這個策略很帥、很好玩？」

「呃——」

「你有沒有想過，其實老娘是認真的？」貝貝莉雅的狼臉上不屬於狼頭人的天藍雙眸，裡面正閃耀微弱精芒。

「這、這、這個——」

「你以為我是匹輕浮隨便的狼頭人嗎？你當我的感情是兒戲嗎？」

「我——」

「你這個傻瓜蠢蛋，我會跟他們這樣說，就是因為我喜歡你！」貝貝莉雅的怒氣像有形體似的把史卡特緊緊壓在牆上。

「我不知道——」

「那你現在知道了，老娘就是喜歡你，你呢？你是怎麼想我的？」

「我——」

「嗯哼？」

「我——」

「快回答我啊！」貝貝莉雅耐性盡失，一掌擊來，啪的一聲，巨大狼爪擦過史卡特的耳際，狠狠拍上他頭側的岩石，洞壁的濕泥與小粒碎石被她一掌拍濺開來，泥漿噴上他後腦。

濃密的短毛擦過他狼耳，她碩大的手臂肌肉散發河底的泥巴味，還有因激動而蒸騰的淡淡熱氣。

身材至少高了他一個頭的阿爾法雌狼頭人，居高臨下看著被困在岩壁與她渾厚胸肌之間簌簌發抖的孤狼史卡特。

史卡特腦袋一片空白。

貝貝莉雅的氣勢令他恐懼。他已經失去家族的後援，面對氣勢兇暴的異性，他只能把自己縮得小小的，希望這樣的順服姿態可以滿足她的支配慾。

「如果她打了你左臉，」史卡特的父親曾教導兒子如何承受雌狼頭人的烈怒：「那就把右臉挪過去讓她打。」

「我——」史卡特縮起肩膀示弱，雙掌下意識地舉起防住臉側。這樣等下被盛怒的雌狼頭人毆打時，就不會被打到昏過去，這是他從小被打到大養成的自然反應。

「你——」貝貝莉雅的聲音夾雜著吃驚與恍然大悟，她突然靜了下來，只剩急促粗重的呼吸聲。

史卡特閉緊雙眼，所以什麼都看不到，只有聽到對方的呼吸漸緩、漸柔。

「是這樣嗎？我是個恐怖的生物嗎？」

史卡特沒有回答，他不敢回答。

他聽到貝貝莉雅嘆了一口氣，帶出一陣輕微的風聲，還有泥巴啪啪噠噠落到地上的聲響。

然後，一隻人類少女的手輕輕撫摸他腫起破損的臉側，那是之前被烈龍莉卡一掌揍傷的。

那隻手好小、好柔嫩，溫熱的感覺瞬間穿透他的臉毛，浸入他的皮肉。

他雙眼睜開一條縫，只看到貝貝莉雅的溫柔微笑，還有她在微弱月光下卻白得發亮的赤裸身軀。

她變形的速度如此之快、變形前後的身材差異如此巨大，原本附在她毛皮上的污泥全都失去支撐，紛紛落在她身邊。

原本靠在史卡特頭側的巨掌粗臂，變回少女身形時縮小許多；高大威猛的狼形變成矮上他一個頭的嬌小身軀。

現在反而是她手臂高舉，雙手才能勉強攀在他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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