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之心 - 番外：荒野的新郎（一）

史卡拉貝城建城後七八三年，燕知返（三月晚春，史卡特當年二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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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打了你左臉，」史卡特的父親，老史卡特曾這樣教導兒子如何承受雌狼頭人的烈怒：「那就把右臉挪過去也讓她打，她若氣消了，就能好好談啦。」

所以史卡特忍著左臉的火辣疼痛，老老實實讓出右臉。

他小阿姨的下一掌毫不留情重重甩來，他頓時眼冒金星，頭挨了凶暴巨爪的威力，身體跟著餘力被摜在草地上。

老爹你騙我。史卡特內心抱怨。

現在正是狗尾草開花的季節，趴在地上的他，鼻腔裡充盈著濃烈的花草香和臉上破皮的血腥味。

「蠢蛋，還有什麼夢話想說的？」狼頭人部落「梟首者」的副酋長、家族的阿爾法（家族首領階級），同時也是史卡特的小阿姨烈龍莉卡（Rerolica）高聲咆哮，聲音向四野傳開，四周山坡隱隱傳來回音。

忍著雙耳如雷的轟鳴，以及兩頰被利爪劃傷的血腥味，史卡特四肢抖了兩下，艱難地爬起身。

他開口想要辯解，喉頭卻是一甜、跪下猛力咳出一口血。

他雙腿發顫，一手撐地穩住身子，緩緩抬頭，烈龍莉卡散發出的阿爾法支配氣息讓史卡特根本直不起身子。

「我、我想跟你們一樣，當一個戰士。」史卡特夾著尾巴，喪氣地回答。

烈龍莉卡聽到，怒氣再次爆發，她大吼：「你，跟我們一樣，當個戰士？」

「是的。」他低頭、三角形的狼耳貼著頭皮。

烈龍莉卡雙掌抱頭，一臉「真是受不了你」地奚落他：「你就跟你媽一樣，腦袋充滿奇怪的主意。為什麼你就不能學學你弟當個安分的雄性，偏偏要慫恿你媽送你去學武藝？」

「我不是我弟，我想當我自己。」史卡特回答。

「你以為你在什麼見鬼的銀蛇劍派練幾年劍，跑去史卡拉貝的傭兵公會混了一陣子，就可以當個勇猛的戰士，跟我們站在同一條線上？」烈龍莉卡一步步走到史卡特面前，他小阿姨雄偉的身軀擋住了烏雲籠罩下本已稀微的月光，史卡特被她的氣勢壓倒，不得不退後好幾步。

史卡特已經是雄性狼頭人裡特別高壯的少數特例了，在外流浪當傭兵歷練時，也沒有多少異族同伴能比得上他的力量與身材。

但跟烈龍莉卡比起來，他只是個又瘦又弱的小不點。

「我不敢。但是我——」在烈龍莉卡低頭俯視的灼灼金黃目光下，史卡特繼續說下去的勇氣跑得一絲也不剩。

「你媽戰死後，是我，你的阿姨花心力照顧你、讓你有錢從銀蛇劍派出師。我沒有期望你當個守本分的雄性，但是你既不學怎麼帶小孩、又不學怎麼採漿果跟染布，也不想做其他雄性該做的事，那一家的姑娘會看上你，以後到底要怎麼當個合格的新郎？怎麼去找好對象結婚安家？」

史卡特深吸一口氣，硬起全身肌肉，低吼：「我不打算結婚，我會自己照顧自己。」

他不想重複其他雄狼頭人的理想生涯，不想結婚，不想默默無聞待在家中照顧小孩，洗妻子在外打仗打獵後丟給他的臭衣服。

他想像母親、阿姨們一樣，在獵場奔馳，在戰場衝鋒。

他想成為傳說。

「再說一遍！」烈龍莉卡一腳踹上史卡特胸脯，他飛了起來，倒飛十步後才落地。

史卡特又咳了一口血，掙扎爬起，不死心地告白：「我想要偉大，我想要奔馳在曠野，人類雄性就能拿刀劍在外面討生活，我也可以。我不要結婚，我要自由！」

烈龍莉卡咳了一聲，把卡在喉嚨的口水噴出來，之後，她插腰哈哈大笑。

「就憑你的三流劍法？」烈龍莉卡爪尖指著插在旁邊，屬於史卡特的狼頭人大砍刀，説：「你剛剛跟雅蕾塔單挑，有沒有撐過十招呀？」

「七招，副酋長。」烈龍莉卡的貼身護衛，同時也是家族的貝塔（家族副族長階級）雅蕾塔手持長劍，乖乖待在十步之外，讓尊貴的阿爾法有空間處理自己的家務事。

「你連家族貝塔的十招都撐不下來，有什麼資格跟我討論？憑你過剩的自尊心？」烈龍莉卡走過來，一掌蓋上他的頭頂，命令道：「好外甥，現在跟我回去，不要再擅自跑出來，我們『梟首者』部落的名聲、列祖列宗的威望都要被你的鬧劇丟光了。」

史卡特所有的反駁與說詞，在他小阿姨的絕對力量與恐怖身形的壓制下，全都跟他的尾巴一樣，縮進陰影中。

之前的努力，跟大家一起的冒險，終究還是一場夢嗎？史卡特在內心不斷悔恨。

「喂——我說，風之狼啊，你出發了嗎？」一道甜甜的聲音突然顯現在他腦海中，講述史卡拉貝語的嗓音彷彿夏天傍晚的微風般涼爽清澈。

史卡特雙眼微睜，倒吸一口氣。

那是遠處傳來的心靈之音。他不敢回話。

「你還要多久才能離開部落？前天跟我說隔天，昨天還是跟我說隔天，我都在史卡拉貝城裡等你好幾天啦！風之狼！」心音不停傳來。

但史卡特還是不敢回話，他不知道怎麼跟對方解釋「我麻煩大了」。

「風之狼，你有沒有在專心聽我講話啊？」那道心音停頓了幾拍心跳後又再傳來，這次裡面多了點遲疑：「風之狼？史卡特？」

「貝貝莉雅（Babelia）隊長，我恐怕⋯⋯」史卡特順著對方建立的心靈通訊，一邊看著烈龍莉卡的金燦雙眼，同時在內心回應：「我恐怕現在沒時間跟妳說話。」

「這樣啊。」那道屬於貝貝莉雅的心靈之音回應：「那我不吵你了，我再找時間問你吧。」

「好的，」史卡特傳回去的心音參雜一絲落寞：「再見了。」

「再——」貝貝莉雅的回應只傳了半句。她突然問道：「為什麼你的心情裡夾雜了悔恨跟寂寞？」

史卡特一愣，他無法一心二用，一邊聽他小阿姨的訓話，一邊把自己的心情隱藏起來，不讓貝貝莉雅發現。

「為什麼、為什麼？」貝貝莉雅的心音步步進逼：「為什麼你的心裡面有這麼多憤怒跟害怕？還有不甘心？」

「不要偷看我的內心！」史卡特不自覺大叫，讓訓話到一半的烈龍莉卡都停下。

「你剛剛說什麼？你在跟誰說話？」烈龍莉卡發覺史卡特的異狀，捏著他頭的巨掌更用力了。

「你痛了？」貝貝莉雅的心音充斥不滿，她問：「風之狼，你是不是被欺負了？誰敢欺負你！」

「沒有人！」史卡特的回答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我就知道，是你的家人對不對？我就知道，我都跟你說過了，你就是不放在心上！你別擔心，我來替你討公道！」

「別——」史卡特的心音才傳到一半，他就看到了。

一條閃動藍影的半透明細線，從他的胸口延伸出去，往史卡拉貝方向的天空無盡延伸，沒入雲層、穿進蒼穹。

史卡特已經很熟悉了，那是召喚師使出反召喚法術時，施法者與目標之間牽出的法術絲線。

這條線，只有簽下召喚契約的雙方能看見。

一道發散白光的脈動沿著線，從遠方衝入史卡特胸口。

這道法術閃光脈動，也只有雙方能看見。

但隨著第二、第三道脈動一同傳來的氣味，在場的狼頭人都同時聞到了。

那是一道混合了陽光曬乾的麥杆與夏日微風的味道，極其細微，但對狼頭人來說卻明顯得不可忽視。

烈龍莉卡警覺地向後一跳，伏低身子；她的護衛雅蕾塔發覺有異，立刻衝到首領身邊，舉劍護衛。

從遠方傳來的法術脈動越來越密集，史卡特在漸強的波動中聽到召喚法術特有的鼓聲，如同部落巫醫召喚祖靈時敲打的牛皮鼓，從遙遠的谷地漸漸逼近。

咚！

這聲音已清晰得連其他狼頭人都能聽見，她們咧嘴露出尖牙，環頸的深棕狼毛紛紛豎起。

「召喚術！」雅蕾塔警覺大叫。

鼓點逐漸密集、放大，就像巨人的腳步聲從遠處向這裡衝鋒過來。

咚、咚、咚！

咚！

在一聲巨大鼓聲後，一道閃光自史卡特身後炸開，他跟著往右一跳，下意識地擋在剛現形的貝貝莉雅身前，本能地完成他們團隊一起冒險時的佈陣。

身為重武裝護衛的史卡特在前，身為戰鬥法師與隊伍領導的貝貝莉雅在後。

「來者何人！」烈龍莉卡以流利的史卡拉貝語咆哮著。

「史卡特，你們家人都這樣對待客人嗎？」貝貝莉雅斜過身子、瞄了烈龍莉卡一眼，再轉頭用流利的狼頭人語詢問史卡特。

她站在齊腰的狗尾草海中，夜風吹起她的頭髮與長袍衣襬。身形嬌小的她，卻有著無畏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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