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可不可以喜歡你 - 第五章 - 你的名字(07)

晚餐時分，夜幕已籠罩大地，本就不大的墓園在這時間點更是杳無人煙。

當我們來至叔叔阿姨的墓碑前，前方已放置著幾束鮮花和齊全的祭品。

「妳爸媽每年都會過來吧？真的很謝謝他們。」老師在墓前蹲下，手指撫上其中一片白色花瓣。

我應了聲，也在他身側蹲了下來。

隨著視線向下，呈現眼前的是張略帶年代感的合照，而相片中的兩人正笑得燦爛。

眼眶有些灼熱，鼻頭一陣酸楚，喉嚨隱隱傳來刺痛，我連忙移開目光，努力撐著雙眼，逼迫自己將眼淚給吞回去。

紀巧慕，不能哭，妳絕對不能哭。

安靜的夜裡只剩下不間歇的蟲鳴以及風兒輕拂過的細碎聲響，空氣裡混雜著些許檀香和青草氣息。

我時而悄悄變換姿勢避免四肢麻痺，一邊用著眼角餘光瞄著老師的動靜，可他卻活像個雕像般維持同樣的姿勢動也不動，唯一能看出的一絲生命跡象大概只有因呼吸而些微起伏的胸膛。

好一陣子後，老師才稍微動了下身子，我正想著是否打算離開時，他便開口劃破了此刻的靜謐。

「很多時候，我其實以為自己已經好了，不再那麼經常想起以前的事，就算偶爾想起也能平靜地面對。」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低沉且微弱，但在這片寂靜裡也已足夠清晰。

「事情發生的隔天，從來沒看過的親戚們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沒見過他，但我知道他是誰，是我爸媽始終閉口不談，形同斷絕的關係，而縱使知道，我仍舊是被動地接受了他們的安排，葬禮就像與我無關，簡單收拾了幾樣物品後便倉促去了國外。」

他突然說起了那天的事，我轉頭望向他，心頭有股異樣的難受在膨脹，而他的視線仍停留在前方，手指反覆搓揉著一片不知何時掉落的花瓣。

「因為一切來的太突然了，因為當時的我無能為力做任何決定，以前我總是這樣告訴自己，可後來我才發現這只是一直以來欺騙自己的藉口，只因為那截然陌生的環境能成為我逃避接受現實的去處，讓我可以假裝只是暫時離開了家裡，去了一個他們不在的地方。」

他平靜說著，出口的話語卻如利刃般句句劃在我的心口，再化做霧氣盈上眼眶。

我是好奇的、是想知道所有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想更靠近、更了解他，可就算全都知道了，他經歷過的痛苦卻依舊是我無法想像的。

「我沒有反抗、沒有掙扎，就這樣軟弱地逃到了一個不讓自己想起他們的地方，知道我這幾年都和那個人一同生活他們會怎麼想？過了這麼久我才回來他們會不會不開心？」

他喃喃問著，卻不像在尋求解答，是因為能告訴他正確答案的人已經不在了，還是因為這些年來他早已反反覆覆詢問自己無數次了？

「當決定回到這裡時，我以為是我準備好去面對一切了，但大概，不過是種自我滿足吧？」他輕笑了聲，帶著嘲弄的意味。

「畢竟，全都已經不在了。」話含糊地唸在嘴裡，卻重重撞上我的心頭。

我低著頭一聲不吭，內心無數的情緒在翻湧，卻難以匯聚梳理成完整的話語。

老師說著的某些字句我並聽不明白，可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問起，又或者是該不該問。

片刻的沉默後他望向我，又像平時那樣勾起嘴角。

可卻是我第一次，如此不想看見他的笑容。

「抱歉，突然想起了過去的事，讓妳聽我發牢騷。」他緩緩站起，故作輕鬆貌舒展了下身子，「回去吧！」

我跟著起身，又注視了一眼那放在墓前的相片。

只要更接近、更了解他，便能同理他的痛苦……這樣想著的我，真的天真的可笑。

看著他轉身的背影，我連忙拉住他的手腕使力往自己的方向一拉迫使他面對我，不顧眼裡的水氣還未散去，仰起頭迎向他的雙眸。

就算永遠無法理解，我也想成為陪在他身邊的那個人。

他眼裡閃過對於我過大舉動的錯愕，我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因情緒而顫抖。

「我想，他們會感謝幸好能有個地方讓你躲藏，逃避也沒關係，反正他們會等你到哪天有足夠的勇氣面對，因為叔叔阿姨和你一樣，是非常非常溫暖的人，而且，他們一定也像你愛著他們一樣愛你。」

開口的瞬間，我甚至還不確定自己打算說些什麼。

可大概，只是儘管多麼的微不足道，能多拯救他一點點就好了。

「雖然我沒辦法替你分擔，也沒辦法想像你經歷過的悲傷，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連安慰的話也說不好，就算，就算是這樣……」

我有一絲緊張，話語卡頓，聲音越發細微。

「但我可以聽你說，每一次想起以前的事時我都可以聽你說，如果，這樣能讓你好一點的話。」

我收回圈在他腕上的手，一併收回直入他雙眼的視線。

隨著事情一件件拼湊，我好似突然有些明白為什麼老師總像是在尋找以前的樣子。

一方面被過去束縛著，一方面又被迫倉促和過去道別，想要忘記，又想要留著。

老實說，我不明白，可我也看見他眼裡的矛盾。

深吸了口氣，我佯裝若無其事地側過頭望向他處。

「還有……程禹。」

我停頓了下，他依舊不發一語，可在話說完前我也沒能敢抬起頭面對他現在的表情。

「你、你說過的吧！說我可以這樣叫你，和以前一樣。」我連忙接上話語，背在後頭的雙手正彼此翻攪著。

「就是想告訴你，雖然很多很多東西變了，但我沒變，回憶也不會變，不好的回憶太沉重，那就用好的去覆蓋，一個、兩個不夠，那就三個、十個、一百個。」

我想陪你一起，創造更多更多好的回憶。

「而且，你也沒變。」

依舊是那個總護在我身前，耀眼無比，使我不住追逐著的人。

抬眼，面前的人似愣在原地，平淡的面孔難以猜測出情緒。

話說完後我腦中一片空白，僅存剛出口的話語片段迴盪著。

我抱著忐忑的心情等著他開口，卻換來他幾聲輕笑。

「你，你笑什麼？」

想到自己憑一股衝動脫口而出的話在他聽來大概過於莫名其妙，瞬間有些難為情，雙頰溫度驟升，一路延燒至耳根和後頸。

「沒事，走吧！」他絲毫未解釋，回過頭見我仍杵在原地便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向前走。

心頭五味雜陳，我卻只是任憑他拉著，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我知道了。」他的步伐未停，突朝我拋來一句不知所云的話語。

我困惑地看向他，他也正側過頭來望著我，嘴邊揚起的淺淺笑意讓我忍不住多停留了幾秒鐘。

「以後如果又想起以前的事，我一定會抓妳來聽我抱怨。」他頓了下，又接著說，「而且，除了妳我也沒有其他能聊這件事的對象了。」

我沒回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內心卻因他的這番話而一陣翻湧，就算原因單純只是因為我碰巧參與了他的過去而已。

走出墓園後他鬆開我的手，我們並肩朝著車站的方向前進。

我的視線時不時望向身旁的人悄悄觀察他的神情，雖然依舊略顯疲態，可似乎已不見來時的緊繃壓抑，空氣分子也不再沉寂。

「看來是說真的。」上了車後他面朝窗外說著，我透過玻璃反射看見他望著我的視線。

「什麼？」我偏頭，不明白他的意有所指。

「確實不像孩子了。」他微笑答道。

十二月的夜晚帶點寒意，車廂內的空調吹得我掌心冰冷，內心的動盪卻連帶身軀升溫。

我們之間的距離……應該，正一步步地在縮短吧？

七年未交集的留白和彼此八年的差距，只要我更努力，一定……能走到將空缺填補起來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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