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趣除靈師 - Chapter49 讓世界燃燒（第一卷完）

Chapter49　讓世界燃燒

　　抱抱的效果相當有效。

　　準確來說──太有效了。

　　情緒似乎壓抑了太久，寂寞、想念、恐懼、害怕、愧疚等等諸多念想交織混雜，讓天性本來就熱愛撒嬌的白玉欣直接夢回幼少期，那正是她最黏白長壽的時刻，雖然整天說著把拔臭臭，身體卻很誠實地撲上去喊著要抱抱，甚至還會刻意偽裝跌倒討秀秀呼呼的陰險幼女。

　　而今她終於能夠肆無忌憚地找回自己的本性，但是──

　　她太大了。

　　不是王阿全剛剛決戰八尺模式時想要說的太大──雖然那部分也的確如此──而是僅就大小而言，即使白玉欣沒有變化成任何型態，那份存在感仍然過於巨大，用通俗好懂的理解方式，就是一隻超巨大薩摩耶現在正瘋狂猛烈地進攻著言師古。

　　最糟糕的是，剛剛為了重現畫面而特意湊齊的鼓掌團們……

　　再次熱情地拍手祝賀。

　　奶奶，妳的式神就只會拿來用在孫子上嗎？

　　萬般無奈，在當事人的強烈要求之下，言師古以公主抱將真白抱起，走到中山陸橋前後兩段的正中央，觀望起一条夏子該怎麼處理這個麻煩。

　　因白玉欣而生的特殊陣式已經停止運作了，但中山陸橋本身的特性仍未消除，甚至因為陣眼已經徹底「活過來」的緣故，此處現在的能量波動反而更加躁亂，再加上一条夏子這個本源就近在此處……

　　幸好破陣出來的時候中山陸橋早已被徹底封鎖，不然恐怕真的會釀成大禍。

　　「小七跟阿全應該沒這個號召力跟執行力……官方的人？」言師古不發一語揣測著。

　　官方有處理此類事件的人可謂合情合理，台灣本就是民間信仰盛行的區域，大廟小廟香火不絕，各種祭祀活動無論檯面上下都需要有人負責，從這想來，中山陸橋事件直到現在才介入反而比較怪異。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此刻，一条夏子也微冒冷汗。

　　無他，已經結束了。

　　「真白由一条夏子的右手所化」乃是紅色真實的敘述句，她當年的殘軀被置於此地自然不可能隨意腐化，那人的諸多策劃以及怪異癖好不可能允許這件事發生，在白玉欣死去的那一刻所有的怨念就已經灌了進去，作為乘載分靈的右手也不例外，化作了真白作為妖物鬼怪的「核」。

　　簡單來說，把中山陸橋看做能量場噴泉的話，真白便是擔任塞子的角色，而現在塞子被拔起來，之前積累的能量當然會往外大量噴湧，不過，只要重新堵住或是吸收就能立刻解決。

　　……那麼問題來了，對最強最兇的陰陽師來說，把這東西塞回去需要多久時間、需要耗費多少力氣呢？

　　沒血緣的孫子這種東西實在是很麻煩啊！

　　不要在那邊一臉興奮地看著我啊！看看你懷中那隻大白狗啊！

　　我現在是非得要弄出一個大場面就對了是吧──

　　靈光一閃之下，一条夏子已有決斷。

　　說到人生百態，自然就是浮世繪。

　　這在江戶時期大為盛行的藝術創作類型可謂涵蓋極廣，「浮世」一詞乃是與佛教概念中的淨土相對，盡情刻劃現世的各種樣貌，又因為日本人天馬行空的方向總是從許久以前便有些獵奇，色色作為最強大的生產驅動力，自然讓三四百年前的先民們早已抵達性癖大海的最深處。

　　和方便印刷的浮世繪不同，追本溯源的話還有肉筆浮世繪，並非版畫，而是更純粹的畫作，用在此時相當恰當。

　　天空突兀出現了巨大的布幕。

　　一条夏子，將陣眼，化作泉眼──墨水之泉。

　　剛剛用來拍手的十二天將此刻已變成不同粗細軟硬大小的毛筆，一支一支往泉水裡鑽，然後便撲到布幕上開始亂序作畫，操控的人並不是從右至左或是由左而右，對完整構圖瞭然於心的她不知是為了省時間還是為了炫技，十二支毛筆依照各自的分工上下飛舞，在同一時間動筆，在同一張布上恣意作畫，即使墨汁偶爾潑灑，也都是特定的技巧運用。

　　所有的一切，都在一条夏子的掌握之中。

　　──她是墨君，以筆墨勾連山水地脈之人。

　　言師古這段時間的經歷逐漸成形。

　　第一幅是他進入殘破神社，仰視少女，筆觸格外精細。

　　第二幅是真白裂嘴女模式初登場，燈下撐傘圖。

　　第三幅則是方才發生的三人酣戰超大型八尺大人圖。

　　第四幅，則是言師古和白玉欣相擁圖。

　　最後似乎泉眼尚有些許殘餘，一条夏子索性親自出馬，隨手召喚兩隻筆觸大小合適的式神下來，將黑色的墨汁盡數吸附後運筆如龍飛鳳舞，三兩下便精細地將最後一幅畫收尾，唯有最後慎重地拿出些許紅褐色墨水，給畫中的白衣女子點睛，順勢題名、落款。

　　──變態孫子妄想遇見情色大奶女鬼／一条夏子／2021。

　　一路保持震驚的言師古在看到最後這幅畫完成的時候先是感覺周圍的壓力似乎真的減輕了許多，而後便是強烈的羞恥心上湧，急急忙忙地背著白玉欣衝向前搶奪入懷。

　　「那篇寫爽了之後我不是沒有發表嗎，怎麼會……」

　　他正想要大聲斥責一条夏子這個不講武德偷看隱藏資料夾的行為，略顯疲態的一条夏子卻先一步打斷了他。

　　「我先說兩句。」抱著明顯不給人拒絕的態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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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的發展頗為曲折離奇。

　　一条夏子從不認為自己的「老師」會就這麼消失，從對方布局中山陸橋這件事就可以推測出──他還活著。

　　或許是本人，又或許是繼承他意志的人，整起事件當中那玩弄人心的惡俗實在過於明顯，作為真白的「擁有者」，她在異變發生之前就已經藉由記憶共享推演出當年的真相。

　　然後──真的不是出自於好奇心也不是出於祖奶奶的尊嚴──她在使用言師古電腦查詢資料的時候，恰巧發現了一個隱藏起的資料夾，孫子又是一個熱愛建檔的少年，她一個一個點過去，口味之重玩法之多，就連見識過各種大風大浪的一条夏子也感覺到San值狂掉。

　　其中一名繪師的作品，尤為明顯。

　　賀氏太郎。

　　「你們認為真正的恐懼是什麼？」一条夏子提問道。

　　「機車沒油？」

　　「機車沒電？」

　　「自己的隱藏資料夾被奶奶看到並且公諸於世？」

　　「……最後發言那個你再想想。」

　　眼看自己的生死簿被一条夏子握在手上，言師古認真思索片刻後回答道：「好吧，我覺得是妄想出的恐懼，像是不知道自己在浴室會不會滑倒、不確定轉角會不會有個人跳出來、不確定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外面有沒有什麼東西存在……這種自己嚇自己的東西，最為致命。」

　　一条夏子露出頗有深意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接著往下說道：「你的某些觀點和我的老師頗為接近……只是他的惡意比你要深得太多。」

　　賀先生。

　　一条家的客卿。

　　出身中國，自稱既是為了避禍、也是為了尋求五行方術的傳承而遠渡日本。儘管經歷了南北朝的戰亂以及戰國時代，日本人對於中國傳統文化的保存仍舊完整，陰陽師這個由安倍晴明發揚光大的詞彙更是如此，最早被記述於天武天皇四年（西元675年），而後便一直作為所有政權的官方機構持續存在，直到明治三年（西元1870年）方才廢止。

　　至於為什麼中國的傳統文化得到日本來尋找傳承……懂的都懂。

　　「我出身旁支，有些事情對我來說天生便是奢望，同樣讀書習字，別人是用以求取學問知識，我則是被強制灌輸各種姿勢，直到那一天……」

　　瞇著眼睛的中年男子走到少女面前，問道──

　　「妳渴望力量嗎？」

　　面對點頭的少女，男子吩咐一句「不用叫我老師，稱我為狡猾的風水相師即可」，從此，終於擁有站上起跑點資格的一条夏子扶搖直上，一遇風雲便化龍。

　　賀先生猶如沒有感情的老爺爺系統，他傾囊相授，他有問必答，平日深居罕出，像是沒有慾望的世外高人；只是身為學生的一条夏子，卻能夠感覺得到藏於其中的冰冷之意。

　　不是沒興趣，不是冷漠，不是無感。

　　是無視。

　　唯一能讓賀先生展露情緒的，是京都的五山送火。

　　他眼中是燃燒的火，嘴上帶著淺淺的微笑。

　　隨著一条夏子年歲漸長，內心靈覺的提醒讓她逐漸與賀先生保持距離，但那莫名的惡意始終揮之不去，最後剛好藉口厭惡家族內的鬥爭遠渡台灣後才稍微消停。

　　直到被設伏的那天為止。

　　賀先生從不避諱一条夏子任何事情，對於自己翻閱的書籍與研究的成果也無私地與她共享。賀先生自詡為本格派風水相師，癡迷於運勢的走向與流動，於望氣卜算一道堪稱當世絕巔……

　　扣掉瘋掉的六十年，剩下六十年間一条夏子和另一個自己多次討論之後得出了這個結論──

　　「他在奪運。這樣的說法並不準確，他並不是單純地去尋找那些身具氣運之人，而是『賞賜』、『後天製造』，最後再一口氣收回。」

　　「或許對他有什麼實質好處吧，但我認為實際上……」

　　那對賀先生來說，只不過是日常的遊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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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繞回賀氏太郎。」

　　其人以獵奇情色題材著稱，各種不能寫不敢寫的大膽創作堪稱真正突破天際，直衝頭頂。當然，儘管是這個性癖仍舊繼續被探索的現代，他的作品也因為如此而偏向小眾愛好，就連言師古其實也只是出於好奇之後買下來收藏，完全不敢打開翻閱。

　　「真正的恐怖，是會傳染的。」

　　「真正的恐怖，是來自於人類內心的惡。」

　　步入新時代，傳統的鬼怪妖魔形象已經逐漸淡化。

　　人不再對大自然敬畏，而各種騷靈現象比起警惕注意，更像是作為另類的娛樂新聞補充，在幾乎任何事情都能以科學角度找到解釋的時候，「恐懼」的概念逐漸消失，更多時候創作者都是依托氣氛的烘托去讓人害怕。

　　儘管拍攝的技巧寫作的手法越加精妙，但受眾也越趨明顯。

　　「所以，他們開始釣魚。」一条夏子隨手掏出一個平板開始滑動展示。「你們很常看到那種沒頭沒腦，但頗為精緻吸引人的圖片吧？可能是漫畫、也可能是寫真之類的，各種聳動的標題、各種想讓人一探究竟的縮圖。」

　　王阿全點頭，王小七搖頭。

　　言師古若有所思。

　　「你在自己的好奇心驅使下開始搜索，找到了過於獵奇的畫面後明知道可能會有點恐怖卻忍不住繼續往下看──因為你很清楚，這是『你找到的結果』。硬著頭皮看完之後可能會有些不甘心，於是你隨手把連結轉給你的朋友……」

　　簡報大師一条夏子正生動地解釋這段，順便補充了六度分隔理論。

　　一張圖，向外擴散。

　　因為好奇心點進去的人、因為「不能只有我看到」而轉發的人……

　　因為透過這個行為而感到刺激有趣，化身為愉悅犯的人。

　　地球上的光點逐漸越來越多，越來越亮。

　　最後，這把火，燒盡了整個世界。

　　殘存的餘燼，組合成三個字。

　　──縱火者。

　　明明是夏子的操墨能力變化出的效果，言師古卻忍不住皺起眉頭，彷彿這三個字天生就帶有一種惡意一樣，光是看著就會感到不適，就連懷裡的真白都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把他抱得更緊了點。

　　心想著妳才是該被安慰的那個人吧，言師古開口提問：「所以說，這就是賀氏底下的組織？如果當年……如果當年他們就已經具備無聲無息掩蓋台灣新聞事件的能力，那現在要處理掉我們不是輕而易舉？」

　　一条夏子搖了搖頭。

　　「縱火者是賀氏的簇擁，甚至核心成員會狂熱到無條件執行一切來自賀氏的命令……但也因為如此，他們至少不會這麼大張旗鼓地出手。」略作停頓之後，她繼續說道：「──因為遊戲已經開始了。」

　　當王小七王阿全還在一頭霧水的時候，言師古卻是立刻反應來，有些困惑地說道：「……他打算讓奶奶蒐集完所有分靈之後，再殺妳一次？」

　　這次獲得了肯定的答案。

　　「或許是當初未盡全功，發生了什麼他預料之外的問題；但既然能在你把我喚醒之前就做好那些佈置，就意味著……他想要看我們鬥獸。」

　　要嘛看世界燃燒，要嘛看人類相殺？

　　言師古無法理解這種人的想法，而那句「鬥獸」也讓人在意。

　　奶奶被一分為五，身為右手的真白已經登場，那麼……

　　像是察覺到言師古的疑惑，一条夏子先一步解釋說道：「我算過了，甚至算了好幾天，但算出來的結果頗為奇怪。」

　　雖然算自己的左手頗為獵奇，但既然第一個真白是右手，那接著算對稱的左手也是挺順理成章的一件事。可偏偏最兇最惡最強的陰陽師卻怎麼樣也無法起卦，不是天時有變就是地理動亂，算出一個不在此處卻又無處不在的結果讓她覺得頗為愧對自己的專業。

　　就在她要出言解釋的時候，言師古的手機，響了。

　　所有人同時看向言師古，就連一条夏子也露出微微的錯愕表情。

　　他的手抱著真白不太方便，懷裡的白玉欣卻沒什麼顧忌，下意識地便從言師古的口袋掏出一支正在亮著的手機。

　　在她按下通話鍵之前，手機已經自動轉成擴音模式，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從那邊傳來：「喂喂喂，測試測試，聽得到嗎？大家都在那邊嗎？」

　　咬字清脆而不帶甜膩，照理來說是會讓人頗有好感的聲音。

　　但太詭異了。

　　這個強制播放的鈴聲、強制接聽的狀態……太詭異了。

　　「那個，大家晚安。我……如果用你們能夠理解的方式的話，」對方那少女的聲線突然變得有些調皮上揚，像是在惡作劇一樣。「──我是真紅唷。」

　　……真紅？

　　言師古的手機再次閃爍，螢幕跳轉，一個戴著面具的少女緩緩出現。

　　左側，是歌單。

　　右側，是不停滾動的聊天室。

　　身穿紅色蘿莉塔衣裙的少女，正揮著手朝這裡打招呼。

　　這迎面而來的二次元味道讓言師古呼吸不由得一窒，而白玉欣察覺到他略微失神的樣子便氣呼呼地把手機關機，收進胸前。

　　然而，王小七和王阿全的手機卻跟著響起。

　　自稱真紅的少女，再次仔細地進行自我介紹。

　　似乎是虛擬偶像這個概念對一条夏子來說太過超前，理應出手反制的她這時候卻慢了一拍。

　　鈴聲持續地響，從附近的民宅、大樓，透過空氣這項介質傳了過來。

　　──整座城市，在這一刻，所有的手機、市話，全部響了起來。

　　「大家晚安，我是真紅唷！」

　　如狼煙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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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白衣欣娘》完。3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7NMLHy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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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篇末總結了許多東西，要記得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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