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見 - 第一章

我也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馬情誼，都在這一刻結束。

爭吵越演越烈，原本明亮的視線，也變得混濁。過度的悲痛斷掉我腦部氧氣的供給，頭痛得喘不過氣。

「妳以為我想要那個孩子？當初要不是妳，我現在還會落到這個地步！妳要裴太太這個位置，我給妳了，就拜托妳不要為了這個雜種來煩我！」

聽到他叫小惠是雜種，我氣急敗壞的摑他耳光，而他反手一推，我的胃部撞到了桌角，傳來一陣劇痛。可是比起身體上的痛，他的話簡直是剮心挖肺，就好如凌遲般的苦。

「裴廷禮！小惠也是你的孩子，你再怎樣討厭我，那也不關孩子的事！」

「什麼我的孩子？她就是個雜種！我才睡了妳幾次，妳心裡明白。妳為了得寵還不擇手段的利用孩子，果然貧民窟出身的母女，都同樣骯臟。」

說完，他便揚長而去，我面色刷白的跪倒在地，滿頭虛汗，手拼命摀住發痛的東西，卻止不住顫抖，胃部的絞痛幾乎把我的意識都抽離。

最後是小惠的哭聲，才讓我的胃痛好多些。她無助的拉著我的手嚎啕大哭，她的聲音極為宏亮，我的耳朵都隱隱作痛。

「媽媽……」

「小惠，不要再白費心思了。妳還是個小孩，所以不懂，但不管妳做什麼都是沒用，妳爸爸最討厭媽媽我了。」

是啊，我害了他一生，讓他無法和心愛的女人結婚。我就是那個鴆占鶴巢的壞人，他戀愛人生中最大的絆腳石。

今天本該是小惠的生日，裴廷禮想必是忘了才回的家，結果看到他的小惠以為他是來慶祝自己生日，死命的纏著他不放。最後他不耐煩的連同她手中為他泡茶的玻璃杯推開小惠，孩子的手被茶燙傷。

裴廷禮是我名義上的丈夫，也算是青梅竹馬。從前的他對青梅竹馬的我甚是溫柔包容，每天在學校遇到麻煩，總是第一時間衝過來幫我。但終歸是過去，現在的他已然不是我認識的裴廷禮。

「小惠……有媽媽不夠嗎？有他，沒我。」

她哭著點頭，選了我。

但結果不久前，小惠車禍死了。

到了下葬那天，裴廷禮也沒有出現。我知道內情，他和自己的情人又出國旅遊去了，自然不接閒雜人等的電話。他就很喜歡噁心我，老在我面前和梁曉音講電話親熱。

在小惠的葬禮上，我就宛如木偶般的跪坐在女兒的靈堂前。來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聽了一堆又一推的奚落和竊竊私語。

「那孩子的爹怎麼連自己孩子的葬禮也不來？」

「你不知道嗎？」

「大哥和真嫂子去旅遊了。跪在那裡的那位，是靠出賣肉體才上的位，大哥是迫於無奈才讓她進的家門。」

我已經麻目了。

從早到晚，我就呆呆的看著孩子的遺照，還有衆排白蠟無數次的燃盡。

「碧妃，回家吧。」

最後是裴家的公婆過來強行帶走的我，我甚至忘了自己到底是如何回去，日子又過去多久。

我就躺在婚房的床上，不吵不鬧，紋風不動，就像個活僵屍，就只會盯著眼前的天花板。

從早到晚。

從天亮到天黑……

然後，我感受到床旁邊的位置塌下去，再然後我聞到的，是女人的香水味。多年的結髮夫妻，即便關係再危險不和，閉眼還是會認得對方的存在。

從前的我曾經心懷期待，試著去與他親近，但多年下來，灰土滿臉的我也學會了放棄，他的羞辱讓我心灰意冷。唯有關於小惠的事，我總會試著去爭一爭，而結果……就他的話來說，是自取其辱。

「碧妃妳先起來吃東西。」

這就是他回來的第一句話。

我沒有理會他，甚至連一個眼神也不願給他。

「抱歉。」

抱歉？是指沒去小惠的葬禮，還是不接電話？

他不願把我當作是他的妻子，那是一回事，但為什麼他總能如何殘忍對待一個小女孩？

「你真的狠心，連葬禮也不願去，裴廷禮。」

「我的手機被水泡壞了，對不起。」

「她是我們的孩子。」我淡漠道。

提到這個話題，裴廷禮抓狂了，起身對我又一番輸出。

「楊碧妃，妳夠了沒！我已經忍了妳好久了，都那麼多年了，妳現在還要騙我她是我的種？」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堅定自己的妄想，認定小惠不是他的孩子。的確，當年母親設計他和我發生關係，也給了裴老爺逼婚的理由。

所以他恨我和母親。

我坐起身，苦笑不已，「二十四年的情誼，難道你還不了解我嗎？」

二十四年之中，他擁有了我全部的愛，可他轉頭就把我的真心不斷踐踏。就如當年他把我親手織的圍巾送給梁曉音，把我送他的早餐倒了，又無視我的存在，即便我低血糖暈倒了，他也不聞不問。

有一次，他甚至在朋友面前，把我的尊嚴踩了粉碎。說要不是裴老爺的原因，低賤出身的我壓根兒不配作他的異姓妹妹。

那年我才十六歲。

而他，已經和梁曉音交往了。

「那這次你就暪著你的愛人，親自去驗多次DNA，你敢嗎？孬種！」

我直接從房裡拿了孩子用過的東西全扔給他，屋裡都是小惠曾經生活的痕跡。她才過世不久，應該能驗出什麼來。

裴廷禮欣然大怒，正要發作，他的電話響起了。聽到對方的聲音，裴廷禮怒氣盡散，語氣很是溫柔平和。不用猜也知道，對方是梁曉音。

說到一半，裴廷禮戒備的瞧向我，猶豫半刻，他把手機給我。

「曉音說要跟妳說話。」

我平靜的接過手機，兩根手指吊拿著，然後只是貼近耳邊。現在的我不想感受到他的溫度，實在是太令人噁心了。

從結婚以來，我不曾過問他的感情生活和人際關係，以往類似的情敵接觸，我都嚴正拒絕。可是現在似乎都沒有意義了，自從小惠過世以後，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

無牽無掛的，我還能怕什麼？

『現在失去了孩子，妳還好嗎？』

梁曉音輕聲問道。

而我旁邊的人氣場壓迫，死盯著我看，彷彿只要我對她講一句重話，他就會還擊。

事實上他的確有做過，但我哪敢惹她？只是說不要再跟我聯繫，當時我們都拜完山，在回家的路程上，那時候她也是莫名的想和我講電話，就說了那麼一句不要再和說話，裴廷禮就把我甩到山上去。

剛結婚的三年，我對他的愛早已蕩然無存，當初對他的情竇初開，都被他無情的嘲笑給抹殺了。

被甩在山上的那天，位置過於偏僻，所以錢包和沒有訊號的手機都變得毫無用處。我獨自在冰冷空氣的陪伴下，一步一步的走回來，回去發高燒病倒了幾天，是小惠照顧的我。

她哭著用冰過的毛巾放到我的額頭上，給我喂麵包，而我那個名義上的丈夫，一次也沒有回來過。

『楊碧妃，失去孩子的感覺很難受對吧。』

見我沒有回答，她又重覆了遍。

是難受，難受到死。

「謝謝妳的關心。是的，難受到讓我動了想跳樓自殺的念頭。」我付之一笑，輕鬆的語氣彷彿在說今天的天氣。

「梁小姐，我會和裴廷禮離婚。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才耽擱了你們的幸福。」

裴廷禮聞言把手機搶了回去，震驚的表情仍未褪去，目光流露出可怕的戾氣。

「妳在胡說八道個什麼！？」

我從容的進去浴室裡洗手，看到鏡子裡死氣沉沉，面色蒼白，因飢餓而下陷的臉蛋，遠看就如骷髏般的醜陋，難怪他總是嫌棄我。

「葬禮的那天我已經和阿公說好了，也在協議上簽了字。你都跟她地下情八年了，女孩子的青春很短暫，我再不讓位，可不就害了她。」

「妳不要後悔！」

他咬牙切齒，又一次的負氣離去。

新婚的第一天，我也是個滿懷期待的新娘子，即便知道對方並不愛我，我也勇敢的把自己的未來都送給了他。

結果我試探著叫他老公，他負氣離去，和他的初戀去巴西旅遊。

第一年我測出懷孕了，他冷漠的眼神掃視我，強迫我去打胎。最後是公婆的阻攔，孩子才保了下來。

第二年孩子經常夜裡哭鬧，他不耐煩的把我趕出婚房。接下來他足足一年，也沒有回過家。

接下來的年份，又有什麼好說？我早就想放手了，可是小惠很愛她的爺爺。小時候阿公也特別關照我，接濟了我和母親，還讓母親到他家當保姆。到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裴老爺和母親是初戀，他甚至想過要娶她，但他的兒女都極力反對，母親又沒那個意思，最後才不了了之。

裴廷禮會討厭我，應該有這層關係在吧。

以為我們都是吸血鬼，死攀上了裴家不放。

當天我又回去了裴家大宅，準備收拾母親的房間。在母親過世了，裴老爺堅持不要丟掉母親的東西，房間到現在仍然空置。母親的東西，我不會帶走，但我和母親間的東西和回憶，我是得收拾。

家中氣氛凝重，不亞於我和裴廷禮的婚房，看來我的孩子並不像她自己想的那樣沒有存在感。

諷刺的是，孩子就死在了她生日的那天。

「碧妃，就不能不走嗎？我知道那小子混蛋，但念在我這個老頭子的份上，就留下來住在這裡。妳要離婚，那我收妳作養女好不好？」

「我不想再見到他。」

裴老爺的執著不該施在我的身上，牽掛沒了，我自然不會再被他的恩情枷鎖。

但我沒想到的是，裴廷禮居然也回來了。

「碧妃，妳先上去休息。」

裴老爺對我和氣，看向裴廷禮的眼神淬毒，怒氣衝衝的朝裴廷禮就是一巴掌。

看來他是要動手了。

我面無表情的走回從前的房間，回來我只是想把我和母親的合照拿走。如果是從前的我，鐵定會心痛的衝過去為他擋下來。從前的我就是那麼喜歡他，看到他受傷難過，我會哭個不停，恨不得自己為他分擔。

『碧妃是個好孩子，從今天起她就是你妹妹，要好好照顧她。』

在印象中，裴老爺臉上總掛著慈祥的笑容，對我總是和藹可親，相比之下，他對裴廷禮十分嚴格。

上學的那段日子，裴廷禮的確對我很照顧。

每天一起上下學，給我塞各種零食，只要有人講我壞話，他會氣得去死揍那些同學。有次我低血糖暈倒，他慌張的抱起我去找校醫。他對我的態度很是親近和曖昧，在學校裡我們是公認的一對情侶。

當朋友都調侃他的時候，他也沒有否認，只是笑著恐嚇朋友不要欺負我。那個時候的我情竇初開，懷著少女心事暗暗的向他告白。

直到轉學生的出現為止，他突然改變態度，對我冷淡，甚至都撂下我一個人回家。後來才知道，裴廷禮喜歡上了校花轉學生，正對她熱烈追求。

學校裡的人都帶有嘲笑的目光來看我，在我中暑暈倒的時候，我便明白，自己已經被他拋棄了，而我的存在不過就是他一時慶幸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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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東西都收拾好之後，便攥著離婚協議書過去。裴廷禮仍然跪在原地，而老爺是用盡力氣的去鞭打這匹牛。

真的很不可思議，換作是從前的我，早就哭著衝過去，為他擋打，但現在的我變得無情和冷漠，甚至感到痛快。

裴老爺看到我之後停下手，我徑自的往裴廷禮走去，用木訥的表情，居高臨下把手中的文件和筆遞給他。

「裴廷禮，簽字。」

「做夢！」裴廷禮咬牙吼道。

這樣的人渣生出來的女兒卻是世界第一的可愛和善良，真他媽的諷刺。當初自己是瞎了眼才會喜歡他，與此同時，我甚至有些同情多年來對外單身付出青春的梁曉音。

「今天怎麼不打我不推我？反正家暴也不是第一次了，貧民窟出身的女人就是骯臟，不配做你的妹妹，更不配做你的妻子。」

我把他的話原封不動的說出來，剎那間，我發現裴廷禮臉色刷白，表情僵硬的不敢看向我。

「我不簽！」

「你不簽可以，我現在就去找梁小姐，今天不是她死，就是我亡。剛才和她通電話的時候，她都能告訴我了，她肚子裡的孩子都三個月了。」

聽到我的威脅，裴廷禮惡狠狠的瞪向我，表情猙獰的像個惡鬼似的。我內心毫無波瀾，看著他就像是看著隻煩人的蒼蠅。

「妳敢！」

裴老爺聽到我爆出的消息，都氣炸了，瘋狂的辱罵裴廷禮是畜生，手裡加重了家法鞭刑。裴廷禮咬牙挺過去，汗珠不斷冒出，衣服都滲出血來。

「簽！」

我把文件直接甩到他臉上，氣勢十足的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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