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之上，孤星翱翔 - 美好之夜

自從白色情人節的團跑被一台如野獸般的CBR600RR亂入後，消息便很快地傳遍了整間公司，大家都在討論那個以246公里的時速，把國道警察MT-09狠狠甩開的勇者究竟是誰，有人說是曾經騎著R1與一台大阿魯以296公里衝出雪山隧道的復興航空某777副駕駛所為，也有人說是高鐵駕駛，甚至有人說是圈外人。

然而俊晟卻偶然注意到，車主的腰包上有個與政樺飛行箱上十分相似的貼紙，樣式也和政樺的腰包相似，更別說安全帽，金黃色祭典塗裝的X14是政樺的最愛，可是政樺明明是一個騎著CBR650R，每次車隊出行都跟在最後的人，因此他的嫌疑很快便被排除。

「然後俊晟、尚辰跟駿宇就吵著說要去我家看車子，幾歲了還這樣，很誇張吧。」

「不過246公里也很誇張啊。」店長一邊把熱呼呼的玉子燒端給給政樺，一邊說道。

「嗯，那個人確實很厲害，能把國道警察遠遠甩掉，看來不是普通人啊。」

「嗯哼~」店長一手撐著頭，看著眼前享受著玉子燒的政樺：「我說你啊，確定不交個女朋友之類的嗎？」

當店長問出這個禁忌話題時，咖啡廳中的空氣彷彿凝結了。

「呃，為什麼？」

「就......因為你也已經......」

「我的意思是怎麼突然問這件事情？」政樺的眉頭微蹙，但這已經是他最好的反應，要是在平常，他早就已經結帳離開了。

「因為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什麼都好，不應該自己一個人在這種小破店裡喝酒。」

「你剛剛是說自己的店是小破店嗎？」政樺不禁笑了起來。

「怎樣，不行喔。」看著政樺笑起來，店長也跟著笑出聲來。

兩人都沒察覺到，這是三十年以來，第一次提到這件事情時沒有鬧僵的狀況。

「不然這樣，我們一起過個夜，我就跟妳說。」

「我可以把這句話解讀成性騷擾喔。」

「抱歉抱歉，那......上次我們喝的那個珍稀系列，還有剩嗎？」

「當然，沒幾個人喝過喔。」

經過了幾個月的存放，珍稀系列喝起來更加香醇，令政樺不禁多喝了兩杯，還喝了大半瓶其他的威士忌。

政樺的酒量相當驚人，儘管已經喝了如此多的烈酒，卻仍然能夠說出條理清晰的話語，卻讓陪他喝的店長感到有些吃不消。

「好久沒有喝得這麼舒服了。」政樺吐出一口酒氣，一臉滿足的模樣。

「你上次這樣喝的時候，你咳出血來把我嚇死了。」店長皺著眉頭，就連酒量也不錯的她也早已臉頰泛紅。

「有嗎？」

「你每次吐的東西都跟別人不太一樣，我都不知道你這樣什麼時候會出事啦！」

「唉，美好的回憶。」

「這一點都不美好好嗎？」店長悄悄地把政樺面前的杯子換成了檸檬氣泡水，這是能夠讓他隔天不宿醉的秘方—同樣來自他當酒保的老爸。

夜漸漸深，政樺在檸檬氣泡水和日式燒酒的混合下，繼續喝了好幾杯，終於喝到他口齒不清，又什麼話都會說的程度。

但該說的話卻都已經說完，店長只好問道：

「要聽歌嗎？」

「Sure.」

店長隨手轉開了電台，一首經典情歌突然從電台中傳出，伴隨著昏暗的燈光，氣氛突然變得微妙起來。

「你知道嗎？」店長突然開口。

「什麼？」

「你有時候，真的很迷人。」

「......」店長突如其來的告白令政樺嚇了一大跳，手上的杯子差點沒拿穩。

「I ain't playing no games

Every word that I say is coming straight from the heart.」看見政樺沒有任何反應，店長直接跟著電台輕哼起那首情歌，眼神中彷彿蒙上了一層名為魅惑的迷霧。

「妳不是說......我們不可能......」

「人，偶爾犯個小錯也不要緊。」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輕輕閉上雙眼，巧妙地側過頭。

伴隨著政樺震驚不已的眼神，碰觸到的是她濕潤，又帶有一絲燒酒香氣的嘴唇。

然而當反應過來的政樺準備更進一步時，店長卻停下了動作並往後退了一步。

「欸，不可以伸舌頭。」

「哪有這樣的......」

「我只不過是稍微滿足你這二十幾年來的願望罷了。」店長順手關上電台，舔了舔嘴唇。

「我覺得不夠。」

「不可以，最多做到這樣，不會再多了。」

「為什麼？」

店長早已對這個問題感到厭煩，她嘆了口氣，笑道：

「為什麼？就跟我之前說過的一樣，那天是不會到來的。」

「哇......毫不留情呀。」

「我們可以一起喝酒，一起聊心事，接一次乾淨的吻，但是過夜？上床？談戀愛？不可能。」

「為什麼？」

「你的眼神出賣了你，你還愛著其他人，對吧。」

「......」說到這裡，政樺沉默了。

「你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絕對不是我，我只不過是跟你認識了十幾年的姊姊而已。」店長從口袋拿出一根菸，點火，然後輕輕地吸了一口。

「或許吧......」

「上次是前女友小姐，這次又是誰呢？」

「這個嘛......」

「既然有喜歡的人就要把握，姊姊是不會喜歡你的喔。」

「我知道，只是......這次的狀況不太一樣。」

「是誰啊？前女友回來了？」

「不是，更複雜。」

「系學會的那個學姊？」

「嗯。」

「喔喔，好久沒聽你提起她了。」店長吸了一口手上的菸：「怎麼了？」

「她、突然出現了，而且還是以飛行員的身份。」

「這樣有什麼不好的嗎？」

「沒、沒有不好，是我的問題。」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你最近常來找我的原因？」

「嗯......其實喝麥卡倫那次也是......」

「什麼意思？」

「她當時約我，我不太想見她，就想找理由推掉......」

「你是怕她去找你嗎？」聽到這裡，店長似乎感到了一點不對勁。

「嗯......」

「你白痴啊！」店長不禁驚呼：「她根本不知道你家在哪裡吧？」

「啊。」政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還啊咧！你真的是個白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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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遠在3142公里的馬來西亞檳城。

「小夢，總算和妳在國外喝到酒了。」

「難得可以不用飛完一趟就坐飛機回去，還在這裡賺到兩天休假，原來這就是包機的魅力嗎？」

「歡迎來到貨機包機的世界。」

忙於工作的小夢顯然壓力很大，喝了幾杯水果酒就跑去到處和休假的外籍機組聊天，甚至還蹦蹦跳跳地跑去和大韓航空的組員唱歌，把茹瑄扔在一旁獨自喝酒。

「唉，算了，反正這傢伙本來就很外向。」茹瑄自嘲地搖了搖頭。

「有在喝嗎？」一道身影突然滑入她的眼前。

「郁玲？妳和恩潔不是明天就要回去了嗎？」茹瑄驚訝地看著郁玲杯中的琥珀色液體。

「這是氣泡蘋果汁，安啦。」

「喔......」

「所以，聽說妳最近跟一個“他”還不錯？」

「怎麼連妳也......」

「要怪就怪那個最近常常跟妳一起飛，聽妳分享了無數祕密的那個副駕駛吧。」

「小夢......」茹瑄瞪了一旁的小夢一眼，小夢則回應了一個俏皮的微笑。

「我沒有打算評斷什麼，我只是想確認，真的是大學時的“他”嗎？」

茹瑄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對妳來說算是好事嗎？」

「算吧......只是......」

「只是？」

「......也不是說非他不可，只是......單身太久了，以前喜歡的對象突然又出現，賭一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所以妳喜歡上的他，這次又喜歡上別人了嗎？」

「沒有，但是他也不願意接受任何人了。」

「他有跟妳說為什麼嗎？」

「沒有，他的朋友也不知道。」

「這就是為什麼妳們一直都沒有進展的原因？」

茹瑄輕輕地點了點頭：「我們一起出去了好幾次，每次感覺都不錯，可是每當我想進一步的時候，他都會有所迴避。」

「你確定他不是在跟其他人約會嗎？」

「呃......」一時之間，茹瑄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如果妳們是在講政樺的話，絕對不會。」一個男聲突然從她們背後響起。

她們同時轉過頭，只見俊晟和一名副駕駛坐在另一側的吧檯。

「咦？俊晟？」

「兩位學姊，好久不見了。」

「你從哪裡飛來的？」

「新加坡......那不重要，總之......」

「等一下，來這裡坐，我早就想打電話給你了。」郁玲趕緊把俊晟叫來：「為什麼你會這麼說？」

「政樺那傢伙，自從大學時和女友分手後，從他口中提起的就只剩下車子、飛機、美酒跟打牌，但最近找他打牌或騎車，他都不來了，一開始我還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我聽尚辰說他碰到了一個老朋友，而且這個老朋友，似乎讓他神魂顛倒。」

「就是......我嗎？」茹瑄露出驚訝的神情：「可是他之前跟我說，有些事情痛過一次就夠了，他不想再加入這場遊戲什麼的......」

「其實他跟我說過類似的話，他說有三種人會永遠單身，一，不知羞恥，死纏爛打的人，二，太過耀眼，令人感到自卑的人，三，被拒絕後，還妄想自己能夠重新抓住的人。」

「然後他的答案是以上皆非。」茹瑄接著說道。

「我可以插句話嗎？」拿著一杯氣泡蘋果汁的酒保不禁開口：「曾經有一部電影在講的男主角，和機長你們在講的政樺機長似乎有點像。」

「咦？有嗎？」

「破碎人生的男主角不就是這樣嗎？」

「破碎人生？」

「啊，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們台灣翻譯叫做什麼，電影的名字是Demolition，你們所說的政樺機長我也見過幾次面，他一直給我一種感受，就是生活已經失去熱情，和世界漸漸脫軌的感覺。」

「那就更奇怪了，只是分手而已，有這麼嚴重嗎？」郁玲不禁吐槽。

「我覺得應該不是分手，當時他也就沮喪了大概兩個禮拜，然後就沒事了。」俊晟搖了搖頭。

「那為什麼他會變成這樣啊？」

「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當時我在日本碰到他的時候也好好的，後來我跑去宮崎學飛，大概兩年以後我才在華航碰到他，那個時候他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所以......就是那兩年之內的事情囉？」

「也不是沒有可能。」

「小明，你說的那部電影是在說什麼啊？」

「男主角有個感情很好的妻子，結果有一天妻子車禍身亡，男主角雖然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他一直走不出來。」說到這裡，酒保小明看向茹瑄：「直到有一天，他碰到另外一位女人。」

「所以......真的是我？」

「請相信我，在看到政樺機長碰到您之前，我從未見過他笑得這麼開心。」

「......」茹瑄的臉頰紅了起來，那受寵若驚的模樣彷彿像個少女一般。

「看來崩壞人生的女主角，已經默默地站上舞台中央了。」郁玲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笑容：「可是小明啊，男女主角有這麼老嗎？」

「喂！」

「Well，love has no age，我覺得不管怎麼樣都來得及。」酒保輕輕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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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剛下飛機的政樺吹著海風，站在一架747的機腹底下。

一切都要回到降落後，手機剛開機的時候。

『你現在人在哪？』一開機，茹瑄的訊息便傳了進來。

『南貨一期，我剛降落。』

『哪架飛機哪個停機坪？』茹瑄的回覆態度令政樺有點震驚，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回覆：

『628，747-8F，註冊號碼是18758，妳要來找我嗎？』

『在機腹底下等我，我有話想對你說。』

『喔。』

「前輩，你不走嗎？」剛下飛機的副駕駛對政樺喊道。

「不用了，我有點事情，你先走吧。」

「喔，辛苦了。」

政樺倚靠在主起落架上四處張望，尋找茹瑄或台灣貨運航空767貨機的身影。

約莫五分鐘後，只見茹瑄氣喘吁吁地跑向政樺，顯然是從很遠的地方跑來的。

「妳從哪裡過來的？」

「我沒有想到他們會換停機坪，我們被換到645去了。」

「真慘，所以妳要跟我說什麼？」

「其實......」直到鄰近開口，茹瑄才想起自己沒有太多自己主動告白的經驗，她支支吾吾地說著，彷彿像個準備和初戀情人告白的少女。

「其實？」

「其實、我從、我從大學的時候就喜歡你了，不建議的話，我想跟你交往。」

一時之間，兩人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海風和飛機引擎聲。

「抱歉，我沒辦法接受妳的告白。」伴隨著一架777起飛時的轟鳴聲，政樺開了口。

「咦？為什麼？」

「不過我希望妳知道，這不是妳的問題。」

「我們不是聊得很開心嗎？出去約會的時候也很開心，不是嗎？」說到這裡，茹瑄的聲音已經帶了一點哭腔。

「我們只不過是兩個可悲的單身中年在互舔傷疤而已。」政樺拿起行李箱，走到茹瑄的身旁：「學姊，謝謝妳喜歡我，但妳還記得我跟妳講過的三種會永遠單身的人嗎？」

「我記得。」

「其實還有一種。」政樺背對著茹瑄：「就是永遠都沒有機會察覺對方心意的人。」

說完，政樺頭也不回地離開，留下茹瑄一人呆站在原地，哭也哭不出來。

她拿起手機，打了一通電話給郁玲。

「郁玲嗎？抱歉，我明後兩天要請假，請特休，如果沒了的話就算我無薪假吧。」

說完，她掛上電話，同樣頭也不回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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