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淵 - 墮仙

「淺五呢？」

司離收回目光，神情淡漠地側首睨了一眼乖乖待在一旁的四位弟子，語氣聽不出絲毫起伏。

似乎看到四人中少一人，才想起有這個存在，隨口問問。

淺五，淺若吟。他所收的第五個弟子，因為排行第五，故又簡稱淺五，只有身為師尊的司離才會這樣稱呼。

他說這句話並沒有特別想問誰，不過顧尋知道自己作為大弟子要幫忙師尊照顧其餘輩分小的師弟妹，五師妹不見這個疏忽定是躲不掉，只好硬著頭皮開口：

「師尊，顧尋記得五師妹是跟在弟子們後頭來到天界，原本以為有一併跟上就沒什麼注意，不知怎麼眨眼間的功夫人就不見了...」

顧尋講著講著聲音越來越小，也越發低沉，一副受了委屈的可憐模樣。

司離沒有說話，三師妹踏月見氣氛微妙，趕緊接下去補充：

「指不定五妹在途中去了天夢園，聽聞若吟師妹最近常流連於天夢園賞花，興許想在開宴前繞道看看。」

“平常也沒有聽師尊提起五師妹，還以為他向來不在乎，今日怎麼...？“儘管踏月心裡納悶，面上卻還是保持微笑。

”不過師尊不會為了這種小事責怪大師兄吧？”

「她近日常去天夢園？」

沒有理會兩人，司離又重複確認一次踏月說的話，有些恍然，他確實有一段時日沒有過問淺五的消息，只知她幾乎都待在自己殿中。

連自己徒弟的情況都不怎麼過問，他這個當師尊的不光失職，也沒有臉面站在淺若吟面前。司離心裡自嘲自己。

天夢園，又為天界其中一處花園，因為園內只栽種能入藥的夢蝶草，所以以此為名。

傳聞夢蝶仙草，花色嫣紫，待花苞綻開花瓣那刻有如置身朦朧煙霧之中，又自會吸引仙蝶飛舞。

雖然貴為藥草之一本不應該出現花園這類供人觀賞之地，但是它藥性本烈，若非命懸一線之人不可食用。

夢蝶草能引人入夢，也能致人於死，既為仙藥也為毒藥。不過霧朧美景只作純粹觀賞，倒是別外雅致。

天夢園不似後花園只有皇族才可觀賞，天界中人皆可前往，淺若吟雖為下仙卻也不受限，一個人在殿中悶壞了，想出外走走也不難理解。

若有一日淺若吟會因他刻意疏遠而責怪自己，司離也不會有半點怨尤。

「罷了，她若玩夠了自行會回來。」

話剛出，顧尋馬上就放下一顆懸著的心，這代表師尊不會追究他的責任，五師妹的事就此偈過。

三師妹踏月也為顧尋高興，她就知道，師尊怎麼可能會因為淺若吟那個小廢柴處罰大師兄？

他們沒有注意到一旁司離神情漠然，一雙微彎的桃花眼望向飄渺台上直挺挺站立的身影，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殿中央，只見一名貌美男子纖纖玉立於台上。

男子看著約莫二十來歲，一頭秀髮烏黑潤亮，玉冠加身，眉宇清秀動人，只淡淡一笑便暖如春風。

他穿著一襲白錦金絲龍袍，袍上真龍怒目圓睜，威風凜凜，光衣袍就足以展露身份的尊貴，更別說舉手投足間的雍容華貴。

男子負手而立，不怒自威，氣勢磅礡。

精亮有神的雙目俯瞰台下的群仙，他僅僅掃了一眼，本來還高興談話的仙人們只覺一股威壓降下，頓時噤若寒蟬。

作為天地共主，蒼瀾天尊擁有無上法力與權柄。表面溫文儒雅，手段卻雷厲風行，使得天上天下的眾仙對這位天尊是又敬愛又畏懼。

蒼瀾天尊自然是這場盛宴的主辦。

「勞煩諸神諸仙卿們從迢迢遠路跑來，平日諸卿忙碌下界事務，難得百年舉辦一次盛宴，宴上無須拘束，隨意即可。」

蒼瀾天尊淺淺一笑，笑容宛如春風吹拂般和煦，他微啟唇瓣：

「那麼，本尊宣布百年盛宴正式開始。」

九重天上仙霧瀰漫，朦朧之中可見極好的美景。

在前往仙殿小石子路上，有一墨色時隱時現於茫茫霧海之中，隨著步伐加快，佳人身影越漸明顯。

從側面看，這是名正值碧玉年華的少女。

一頭青絲秀髮傾瀉如墨，宛如墨水從高處灑下，順直又輕柔；肌膚如清玉般潔凈白皙，少女目不旁視，一雙靈動魅惑的狐狸眼透著幾分嫵媚，小巧高挺的鼻樑下是紅潤可人的朱唇。

五官精緻絕美，少女有如出水芙蓉般，不施粉黛的清新麗色。

白紗輕拂過，凡是走過的地方裙袂皆不帶走一分顏色。

腳下宛如生風，眼看飄渺殿就在十步外的距離。淺若吟知道即使自己再刻意放慢步伐一步步走，終是得面對自己接下來做出的決定。

放棄所有，談何容易？

她好不容易在人間修煉圓滿飛升成仙，即使只是個下仙，但好歹也是個仙。不用每天為食衣住行擔憂、不用省吃節儉用著好不容易積賺來的錢過活，也不用看著親人在自己面前離世卻無能為力...

本以為離開人間就能結束的痛苦，為什麼？

為了提高自己的境界，她果斷放棄逍遙散仙不做去拜師當徒，淺若吟如今想來若飛升那日沒在若水河畔遇見司離師尊，她今日會是什麼模樣？

不過再怎麼慘也不會比現在更糟糕。

她成仙已經449日了，卻依然還是個下仙，法力毫無長進就算了，還被同門師兄姊欺壓、師尊冷落，自己這個沒什麼法力的下仙在仙界唯一的容身之地只有玄靈山。

可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

淺若吟不是沒有過離開的念頭，但是一回想過往師尊對自己的好，加上自己一個小小下仙不管去哪裡都會受人輕視，只好暫時打消這個念頭。

雖然淮瑾說過不介意她在南斗殿住下，但是淺若吟又怎麼好意思麻煩人家？她住下來只會成為他的負擔，也會害了他。

除了放棄仙位，她沒有其他路可以選。

想及此，淺若吟加強了心中墮仙的決定，原本噸重的步伐輕快了起來。

反正仙位不高，也近乎沒什麼法力，捨棄了“仙”這個身份，她就能真正擺脫玄靈山五師妹的枷鎖，也能選擇其他路走。

淺若吟一邊走一邊幻想到了那個時候，師尊會是什麼表情呢？哀傷？憤怒？然而，她完全想像不出來那張即便天塌下來都不一定眨一眼的面癱會有這些情緒。

說不定，他也不在乎吧。

隨著腳踏入殿內，淺若吟清楚看到原本歡騰熱鬧的氣氛因為自己的到來而瞬間鴉雀無聲。

一雙雙眼睛在盯著她看，有熟悉的有陌生的...似乎在好奇這位不速之客此時來的目的。

淺若吟竭力壓抑自己怦怦亂跳的心臟，收起自己所有情緒，其中有恐懼、有憤怒、有悲傷，最後都化作一灘平靜的水。

或許，他也忘記她的存在了吧。

這一刻，淺若吟終於明白自己才是多餘的。

她對眾神仙淺然一笑，接著白光一閃，淺若吟手捧自己的仙丹，用力一握，親手捏碎成末。

因內部受到巨大的衝擊，她忍不住吐出一口鮮血，涓涓血液從上揚的嘴角邊溢下，怵目驚心的畫面使現場又是一陣騷動。

「她..她竟然毀掉了自己的仙丹！」「這是哪家的女下仙？！毀去仙丹，削去仙格，這可衝動不得啊！」「記得她是司離上仙收的五弟子...」

一瞬間，殿內重新響起七嘴八舌的談話聲，有關心的、也有罵蠢的，不管是哪個，都無人敢上前靠近重傷的淺若吟。

除了一人。

「若吟！」

嗡嗡作響的耳邊能依稀聽見叫著自己名字的男聲，意識逐漸模糊之際，淺若吟抱著一絲期望，死撐著疲憊的眼皮抬眸望去。

急趕著過來的人不是她的師尊司離，而是淮瑾。

淺若吟只是一瞬不瞬的盯著他，從不顧一切推開人群的阻擋，直到來到她的面前。

「南斗星君啊,這下仙自削仙格，萬是沒救了啊！」「是啊是啊！放棄吧！」

聲音逐漸離自己遠去，她的耳朵已經聽不到聲音，也記不清楚那些人說了什麼，只記得平日自持穩重的淮瑾紅了眼眶，是在為她哭嗎？

為了她這種人哭不值得啊。淺若吟本想擦掉他眼角的淚水，卻發現自己如今一點力氣都沒有。

好想睡。

原來眼皮有這麼重嗎？

不行，還不能倒下！

淺若吟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笑了笑，笑容清麗又不羈，教人一時迷住了眼。

「師尊，若哪日淺五在別處取得成就，如此就能被你正色以待了吧？」

直到最後，他還是不肯看她一眼嗎？

再也支撐不住。淺若吟心裡自嘲把身子弄得血跡斑斑的自己，身姿往後一倒，素白紗裙翩翩，穿透雲霧從高高的九重天上落下。

腳離地的瞬間，她總感覺邊上有股強烈的視線注目著自己從殿上墜落雲霄。

也許，只是錯覺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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