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玉伴月 - 酒後對談

　　周蕪終究沒有扛過這劫。臨終前，慕容瑾又喚了兩位姨娘及慕容婉過來，許是身邊盡是熟悉之人，老夫人走時很安詳，沒有過多掙扎。

　　屋內眾人哭成一片，尤以楊耘哭得最是悲痛，連屋外都能聽見她的喊聲，溫緩則難過的喘不上氣，差點昏厥。

　　宋嬋則拭著淚，暗自觀察著周遭之人的反應，見楊耘的嗓門洪亮，又見慕容婉雖泣著，餘光卻時不時飄來，於是一手握拳抵在心口，另一手緊緊覆著腕上玉環「母親……」

　　她的音量不大，但足以讓慕容婉聽見。

　　「孩兒捨不得您。」每一字都在發顫，宋嬋全身繃緊著，小臉上滿是水痕，本來乾淨透徹的眼如今卻如充血般通紅，看著極其壓抑且悲痛。

　　「孩兒還有好多想與您做的事，孩兒還沒讓您嘗過我做的桂花糕，還沒聽您說過將軍的過去，還沒聽您分享自己的過往……」似是終於壓不住哭意，宋嬋停止了表訴，大口的喘著氣，又落著一滴又一滴的淚，手上力道沒有輕重，指甲直接插進肉裡，鮮血從指縫中溢出。

　　「二嫂……」慕容婉下意識喚出聲，腳步往前一邁，雖沒引起兩位姨娘注目，卻讓跪在宋嬋身側的慕容瑾引起注意。

　　方才還如一支火苗微弱的芯，他雖是燃著，卻又好似隨時會滅，聽到慕容婉的喊聲，才如微風刮過般，剎地亮了一瞬。

　　轉頭看向宋嬋，小姑娘的神情除卻憂傷，更多的是令人心疼。

　　周蕪一走，她就是真正的當家主母，她需維持鎮靜、主持大局，不可放下一切失聲痛哭，只可壓制情感低聲啜泣。

　　可她明明如此重情，明明是個在剛成婚時，就會因新婚夫死而一蹶不振的姑娘。

　　同時背負主母的壓力與長輩逝去的悲傷，也不知宋嬋能否吃得消。

　　這同時也是慕容婉擔心的。

　　她知自己母親脾性，雖是重情，可哭完了就會振作，反倒是宋嬋更讓她憂心。

　　大婚隔日的事還歷歷在目，她無法預測宋嬋會有什麼反應。

　　然而出乎慕容瑾與慕容婉的猜想，手中的疼痛似乎喚醒了宋嬋的意識，她像是突然清醒般，茫然的抬起手看著，神情亦由麻木轉向堅定。

　　抬起頭環視屋內一圈，宋嬋先後與慕容婉與慕容瑾對上視線，二人明顯與暗藏的擔憂，讓宋嬋知道這場戲該收場了。

　　「沒事吧？」視線最終與慕容瑾相交，男子瞳中有一抹藏在眼底的關心，宋嬋點了點頭，應聲道「嬋兒沒事，將……你放心。」

　　本想笑一笑讓慕容瑾心安，但此情此景確實不大合適，宋嬋於是沒有再多做反應，只是溫和的看著他「倒是你，別撐著。」

　　偷偷擦了擦沒受傷的手，宋嬋將血液拭淨，抬手撫上慕容瑾的臉，指尖在他眼角摩挲著「再怎麼說，你也會累、會痛吧？」

　　心疼卻溫和的看著他，宋嬋的存在令人安心，她彷彿天上的月，能憑一己之力劃破黑暗，卻永遠不會將人灼傷。

　　「我……」話未說完，一股熱卻落在眼角，女子的唇貼在他眼間，他頓覺眼邊有股熱意，卻不知是她留下的體溫，還是心中許久不見的暖意。

　　柔軟觸感很快離他而去，他始終沒回過神，就看著宋嬋從他跟前離開，又走到姨娘們身邊安慰。

　　慕容瑾望著她的背影，說話聲斷斷續續傳入耳中「母親在天……若是看到我們這般傷心，也會走……」聲音中還殘留著鼻音，宋嬋彎腰安撫著兩位姨娘，輕拍著她們的後背。

　　她的存在，竟讓人安心至此了嗎？

　　她雖嬌弱，可此時此刻慕容瑾卻覺得自己無需護她，而她反而能替自己撐起一方天地。

　　他也不知是為何，但就是有如此預感。

　　「嬋兒。」聽見宋嬋的撫慰，楊耘轉過了頭，面部不停抽動，想努力抑住淚，涕液卻不斷從鼻子冒出「好孩子。」

　　說完，她像努力抓住浮物般，跪在地上用力抱住她的雙腿。

　　她說不出話，只能像個孩子般宣洩情緒。

　　抬起手，宋嬋撫著她的頭，無聲安慰。

　　一時間，她們的身分似乎對換，宋嬋才像個母親，而楊耘則是還沒長大的孩童。

　　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宋嬋又偷偷轉了轉手，一股清香自她的袖中飄出，恰恰撲向溫緩的方向。

　　那香有安心養神之效，能助溫緩緩和情緒。

　　她的身子現下已然有些吃不消，若不借外力輔助，定會生出疾病。

　　當年的周蕪就是在慕容老將軍與大公子戰死沙場後徹底倒下，溫緩不可成為下一個她。

　　本就喘不上氣，她的身子又突然晃起，旁邊婢女立刻警覺，接住了倒下的溫緩。

　　「阿緩！」聽見動靜，楊耘連忙喊道。

　　「耘姨娘不用擔心，溫姨娘只是傷憂過度，臣給她開服安神湯，只要按時服用即可。」府醫本就在一旁候著，見溫緩一有異樣，便立刻衝上前診脈。

　　「有勞了。」

　　說罷，幾個侍女上前欲將人抬回她自己屋中，宋嬋亦看見了之前幫過蔻依的翠柳「翠柳，好好照顧溫姨娘，有事立刻來我屋裡尋我。」

　　這姑娘做事細心，宋嬋上次便見識過。

　　「是，夫人。」

　　待溫緩被抬走，楊耘也因突如其來的異動不得不恢復理智，撐著宋嬋的肩站起了身。

　　她的神情有牽念、有不捨，目光始終無法從周蕪身上挪開「老夫人喜歡安靜，走後就別讓太多人打攪了。」

　　抹掉淚水，楊耘抬手示意宋嬋攙著自己「大哭大鬧的，老夫人也無法好好休息，我今日還是先回去吧，明日再來陪她。」

　　「好，那我扶您回去休息。」感受到臂上傳來的重量，宋嬋也攙著女子往外走。

　　把她安置回屋，宋嬋也沒來得及休息，又忙著打點後續一切。

　　直到夜深，才想起被自己遺忘的慕容瑾，於是連忙去到他屋中。

　　走到院處，宋嬋遠遠的就看到慕容瑾坐在屋外石椅上，地上擺滿倒著的酒瓶，桌上亦有未開封的酒壺。

　　肘子靠在桌上，慕容瑾神情陰鬱，搖著手中酒壺，不似白日淡然。

　　他將束髮解下，長髮撥到身後，幾縷細髮飄在臉側，又增消沉氣息。

　　「慕容瑾。」女聲從遠處傳來，慕容瑾轉頭看去，就見宋嬋站在遠處，靜靜的看著自己。

　　「你怎會來此？」許是因為心中煩憂，又或是飲酒過量，慕容瑾的聲音沙啞。他疲倦的撐起頭，看著眼前女子逆光走來。

　　「陪你。」說著，她一邊走到慕容瑾對側坐下，隨手就拿起一壺酒，往嘴裡灌上一口。

　　邊塞之酒純烈辣口，不似京中香醇滑順，慕容瑾本以為宋嬋會被嗆的咳上幾口，不料她的臉上卻沒半點異樣。

　　好似她在此前就已喝過多回。

　　「你竟會喝酒？」慕容瑾不免有些疑惑。

　　宋嬋的頭還半仰著，聞言，藉著酒壺與手之間的空隙瞥他「我從未說過我不會。」

　　見慕容瑾的神情若有所思，似帶有懷疑，宋嬋又道「我雖居於深閨，卻對酒水情有獨鍾，因而接觸過許多酒種，久而久之也練出了一身好酒量。」不過幾句話的功夫，瓶中之酒已少了大半，宋嬋為了緩解烈酒灼胃之感，又拾起了幾塊桌上擺著的糕點。

　　「膩。」剛吃進口，宋嬋眼中就露出了幾分嫌棄意味，女子放下了沒吃完的糕點，也未將其放在心上，繼續與慕容瑾說道「所以夫君儘管放心，嬋兒不僅不會醉，也能陪你盡興。」

　　宋嬋說的隨意，慕容瑾亦沒將她的話聽進，眼睛一直盯著她手中的那塊綠豆糕。

　　注意到他的視線，宋嬋試探的抬了抬手，將糕點往慕容瑾的方向湊了湊「將軍對這綠豆糕感興趣？」

　　「嗯，算是。」慕容瑾確實覺得奇怪，宋嬋一向不挑嘴，這糕點究竟是什麼味道，才會讓她這般嫌棄。

　　當初慕容瑾就擔心過宋嬋從城中來，會吃不慣邊疆粗食，不料她不僅吃的淡，而且從不浪費，任何送去的東西都能空盤而歸。

　　也因她的這份脾性，讓府內少了不少剩食，還時不時代表將軍府向百姓捐糧。

　　「此糕甜膩，夜晚吃了不好消食，夫君若是餓，嬋兒再讓人做別的東西送來。」

　　蔻依沒隨宋嬋入院，不過就站在不遠處，宋嬋本想抬手吩咐，卻被慕容瑾打斷「不必了，我不餓。」

　　「不過是好奇的它的味道，想嚐嚐。」說著，慕容瑾就抓起宋嬋的腕，欲將剩下半塊綠豆糕放進自己口中。

　　「慕容瑾……」宋嬋本想拒絕，讓他再拿一塊，可男子已嚐完那甜膩綠糕。

　　眉頭一瞬間蹙在一處，慕容瑾本就不喜吃甜，如今被這糕點一激，面上表情多少有些失控。

　　被他這模樣逗得一笑，宋嬋拿起壺子替他倒了杯水「耘姨娘說過你不喜吃甜，若是不嫌棄，嬋兒之後再給你做份少糖的。」

　　「嗯。」雖是喝了水，但甜味尚未消散，慕容瑾又重新拿起酒喝了一口，酒水苦澀不禁瞬間放大，從舌尖擴散至整個口中。

　　「呵。」冷冷一笑，母親的死本就令他心中煩悶，方才宋嬋的到來好像將這情緒抽離了些，可現下消失的一切又重新隨苦味浮現。

　　他早已習慣人們的逝去，就連周蕪的離開也做好了準備，但白日裡宋嬋的話卻像打開他心中僅存的一絲柔軟，讓他保受痛苦折磨。

　　他難受母親的離去，更難受自己因人的逝去而影響心情。

　　可……

　　「母親一走，我卻是真沒有歸屬了。」即便早已獨自撐起將軍府許久，但從前的他還有母親，如今卻只剩些沒有血緣的姨娘。

　　「父親、母親、兄長都走了，我身邊再無至親。」長吁一口氣，散髮替他的眼下罩出一片陰影，陰鬱氣息撲面而來，與深夜融為一體。

　　家人從不是他的寄託，但人在，卻也讓人心安，如今身邊再無他們，他也真真正正的沒有依靠。

　　他，變得孤身一人。

　　「好在你成婚了，身邊有我。」從石椅上站起，宋嬋繞過石桌走到他身邊，抬起他的雙臂，操弄著讓他抱著自己。

　　「你做什……」

　　「抱著我、靠著我。」宋嬋的聲音很沉，卻比任何的承諾都讓人心安「我就站在這，讓你依靠。」

　　「只要我不死，只要我們夫妻同心，我就會一直在。」

　　「宋嬋……」猶豫著將頭倚在她的腹上，慕容瑾一時間竟幻想著能聽到胎兒的心跳，能感受到與宋嬋創造的生命。

　　如果有個孩子……

　　「真是瘋了……」他低聲呢喃。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NL0OuQrf

　　「什麼？」宋嬋輕聲拋出疑問，然而慕容瑾沒將心中所想道出「沒什麼。」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nkN1gTKS

　　他只是將宋嬋抱的更緊，蹭著她的小腹。

　　「宋嬋……」

　　「嗯？」

　　「你的名字，令人心安。」

　　就像當初的虞嫺，只要聽到對方的名字，就知道自己能卸下一切重擔，輕鬆與對。

　　「是嗎？」

　　「嗯。」

　　頓了頓，他卻又想起了另一事，突然從宋嬋身上挪開「然我還有一事想知。」

　　「何事？」

　　「你究竟為何嫁我？」他的面色沉了沉。

　　聖上說過這旨賜婚是為了制衡宋家，而事實是否如此？

　　夫君從三皇子變成了自己，她卻沒半點不適，這其中究竟藏著什麼，他要知道。

　　他也想知道，宋嬋要什麼。

　　看著慕容瑾清冷的神色，宋嬋不禁在心中冷笑：這男人方才還是深情一片，看上去沉於情網，可不過眨眼，就變回平日的理智樣。

　　雖是對「宋嬋」有了情，卻遠遠不如她所期望，她還要更多……更多……

　　「怎麼突然問這個？」面上一副漫不經心，宋嬋知道慕容瑾現下已醉，她縱然放肆幾分也無妨。

　　待他酒醒，腦中記憶混沌，只會將今晚的一切當成酒後一夢。

　　「若要交心，就需坦承。」他將掌心覆在宋嬋手背上，似在予她心安，可宋嬋卻不以為然。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IZ4iZ8gl

　　也許他說的不錯，然情中摻著算計，便不純粹。

　　「若是坦承，會惹得將軍生厭，嬋兒又當如何？」宋嬋的眼中夾雜著苦澀「嬋兒嫁來北臨，本就孤立無援，若是再沒了夫君，就只能入河為飼了。」

　　「那若是我說，我一早便知你父親圖謀不軌，也知聖上賜婚是有意制衡宋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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