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玉伴月 - 回光返照

　　「慕……慕容瑾。」不知是太過羞怯，又或是覺著不合禮數，宋嬋說出這三個字時，眼珠子轉至旁處，不敢直視慕容瑾。

　　緊攥著腿上的布料，慕容瑾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盡是無奈，要讓她放下無聊的禮數規矩，想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本想著讓她不必勉強，可他還未開口，宋嬋就抬起了頭，盯著慕容瑾一雙總是淡定無波的眼「隨時……都能喊嗎？」

　　只要她想，就能隨時直呼他名諱，是嗎？

　　眼裡有了一瞬驚訝，慕容瑾勾起嘴角，輕應一聲「嗯，在哪都能喊。」

　　不是因為看淡世事而無情緒起伏的溫和，眼下慕容瑾的語氣是出自肺腑的溫柔。

　　「將軍府中也好，哪怕是到了聖上面前，也可以。」

　　又一次抬起手，慕容瑾撫著宋嬋的臉，似在給她底氣，後者亦無再怯，一雙纖細玉手包裹住他的大掌，小心的蹭了蹭。

　　宋嬋感受著他的溫度，閉起雙眼，享受著此刻的真實。

　　她知道，現在的慕容瑾對她毫無防備，也不疑於她。

　　他正逐漸對自己動心。

　　而她想要的，也不過如此。

　　睜開眼，慕容瑾好看的眉眼就在眼前，他的目光柔和，宋嬋看著他，身子微微向前探，頭也微微一仰，朱唇輕輕點上。

　　慕容瑾的唇很軟、很薄，男子的鼻息滾燙，被她握著的掌心也下意識一動。

　　可他沒有將人推開。

　　情動令他發熱，卻也讓宋嬋周身被暖意包裹，她的身側是暖的，慕容瑾的每一次吐息也是炙熱的。

　　軟嫩觸感使人心安，溫熱胸懷讓人放鬆警惕，此刻時光令人眷戀。

　　拉開與他的距離，二人間卻似有無形的線繫著，宋嬋的臉頰紅潤，眼裡似含珠水，輕聲問道「這樣，也可以嗎？」

　　她的無邪是試探，羞怯是魅惑，卻成功勾引男人的心魂。

　　「嗯。」托住宋嬋的後頸，慕容瑾將人往自己的方向一帶，在她耳邊回應「可以。」

　　他的語氣令人酥麻，低沉、磁性。

　　吻住她的耳，慕容瑾的唇沿著她的脖頸一點點向下，最終輕輕一吸。

　　宋嬋的頸上，留下了屬於他的印記。

　　「將軍……」宋嬋看著眼中藏著慾火的男子，順勢枕到他胸前，雙手環住他的腰間。

　　慕容瑾身上的檀香味令人平靜，她閉上眼，但覺全身放鬆。

　　許是因為晚間折騰了一夜，她又為了掩人耳目，更了衣、上了妝，親自照料慕容瑾，只在無事的間隙坐著補眠，如今早已渾身疲倦。

　　睏意逐漸湧現，宋嬋在慕容瑾懷中睡去。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隨著蔻依有些慌忙的阻攔聲，陸聞的聲音也隨之響起「府內昨日有外人混進，我需確保將軍與夫人安危。」

　　陸聞自書房中醒來後，就從其他暗衛口中得知虞嫺將主子帶到了夫人屋中，隻身逃出將軍府。

　　知是自己放鬆了警惕，才讓虞嫺有機可趁，陸聞立刻前來請罪。

　　「我無礙。」慕容瑾先是留下三字，而後確認宋嬋已睡得安穩，輕輕將她放下，蓋好被褥，走出屋中。

　　門外的蔻依還在與陸聞鬥嘴，見到慕容瑾走出，兩人先後行禮，慕容瑾則向蔻依吩咐「夫人醒後派人來書房找我，我要帶她去見老夫人。」

　　蔻依自是知道背後隱情，可以明面上看，卻是老夫人病危之時，宋嬋差點來不及趕回，最後甚至被拒之門外，蔻依見此連忙跪下替主子求饒「將軍，夫人也是一片孝心，求您不要責罰夫人。」

　　說這話時，她還一邊磕著頭，努力想擠出幾滴淚。

　　「看在夫人是上山祈福灑掃的份上，就饒過她吧。」

　　想著這婢女是誤會了，以為自己要不分青紅皂白的帶宋嬋去周蕪面前謝罪，慕容瑾淡淡道「我不罰她，夫人一片孝心，我心中只有謝意，自是不會罰她。」

　　「昨日將她擋下，實屬意外，望嬋兒不要見怪。」他昨日渡內力的行為，大抵有些強行續命的意思，著實不想讓他人知道，對外也只說蒼天有眼，給了母親一線生機。

　　但在宋嬋的婢女眼裡，想來更像是自家夫人被誤解，要被帶去老夫人膝前請罪。

　　畢竟京城中多是不分是非責罵之輩，即便宋嬋的本意為善，可在該出現時不在府中，便只會被認為是自作聰明、多此一舉。

　　從前的印象對她影響深刻，來到北臨會有同樣反應也不奇怪。

　　慕容瑾心想著。

　　可蔻依其實什麼都知道，只是她若沒半點表示，倒顯得說不過去。

　　畢竟將軍昨夜就算來此就寢，那也是他的「摯友」將人送來，而非他本意。

　　而且宋嬋被人擋下是事實，他們自行忽略也是奇怪。

　　「夫人自是不會責怪將軍，是奴婢心急，望將軍恕罪。」蔻依又磕起頭來，慕容瑾連忙抬手示意，讓她不必介懷。

　　「無妨，此事確實是我的疏失，讓夫人同去，只是想一同盡份孝心。」

　　宋嬋那樣重情的女子，定會想在母親離開前見一見她，他只不過是想帶宋嬋過去罷了。

　　「奴婢明白了。」

　　與蔻依交代清楚後，趁著宋嬋熟睡的空隙，慕容瑾也向陸聞瞭解了他昏厥後所發生的事。

　　「不必再追了。」

　　書房之中，慕容瑾一邊看著案牘，一邊給出結論。

　　「虞嫺既設計要讓宋嬋作保，便讓事情到此為止，昨夜的事想來或多或少驚動了府內眾人。」

　　抬起頭，他看著陸聞的眼，勾起一絲不屑的笑「傳出去不過是早晚的事，現下不知的，日後也會知曉，就依著她編的謊說下去吧。」

　　就算是慕容瑾，也知婆婆媽媽們長舌的屬性，昨晚的事雖鬧得不大，但府內侍衛到處奔走到底還是驚擾了些人，隨著他們日後八卦，有人擅闖將軍府的事早晚傳遍府內。

　　既然得給個交代，不如就照虞嫺安排的劇本：她以慕容瑾摯友的身分入府，卻意外驚動守衛，導致各處警誡。

　　倘若暗衛或者夜間守衛起疑，「宋嬋」便化身證人，證明虞嫺確為慕容瑾摯交。

　　於是，事情最終以一場烏龍結案。

　　傳到了醒來的宋嬋耳裡，就道是虞嫺恣意慣了，偷偷進府也不知會一聲，才讓侍衛們誤會，讓宋嬋日後聽到他人談論不必掛懷。

　　同時，也讓她隱瞞關於虞嫺的事，畢竟是江湖女子。虞嫺偷闖進來也不合章法，即便慕容瑾與宋嬋不在乎，旁人聽去也會覺得鎮北將軍私底下個性散漫，還不如直接瞞著。

　　宋嬋聽著小廝的話，輕輕點了點頭。

　　「知道了，下去吧。」看著他退去的身影，宋嬋的嘴角也一點點滑下，轉而覆上一層冷意。

　　她知道，這只是明面上的劇本，又或者說是哄騙她的故事。

　　她看似是知情人，實際上卻被蒙在鼓裡。

　　而那些府內小婢聽到的，則是又被包裝過的劇本。

　　他們得知昨日一切是場烏龍，卻不知為何會有這場烏龍，全當是侍衛們眼花看錯，才會誤以為有歹人。

　　幸虧這一切從頭至尾都是由宋嬋親自編撰，否則她也會當真。

　　換好衣裳，她依照慕容瑾的安排，與他一起去見了老夫人。

　　踏進屋中，宋嬋一眼就看見一臉肅容的女子，她清醒的坐在榻上，腿上擺了一個半開的木盒，手中則拿著一個玉鐲。

　　那是一個成色極佳的美玉，周蕪的拇指在上方撫著，看著兩人進來，點了點頭「嬋兒。」

　　「母親。」往前走了一步，宋嬋坐到周蕪身側，問候道「您身子如何，可好些了？」

　　「嗯，精氣神恢復了些。」她說得緩慢，可宋嬋與慕容瑾二人聽見她的話，又看著她莫名的好精神，卻是暗叫不對：回光返照嗎？

　　就是渡了內力，她的精神也不該這般好。

　　昨晚折騰一夜，倒是折騰了個假。

　　然而宋嬋卻裝作不知，又哄起了老人家「那便好，母親要養好身子，孩兒還想讓您嚐嚐我做的桂花糕。」

　　「怕是無福了。」周蕪的嘴角微微一揚，苦澀而釋懷。

　　終於能擺脫多年來的病痛，她心中更多的是輕鬆。

　　回光返照，這個道理她不會不知。

　　還不等兩位晚輩反駁，周蕪就將手中玉鐲拿起，一邊抬起宋嬋的手「別說這些了，這玉鐲是慕容家祖上所傳下，只交給歷代主母，如今也是時候給你了。」說著，她將那鐲子套進了宋嬋腕上。

　　「從今往後，你的日子只會越來越辛苦，瑾兒外出打仗時，你就得一人扛下所有，之後若是有了孩子，或者府內入了新妾，也只會更加繁忙。」

　　這些苦她吃了一輩子，等終於解脫時，卻也臥病在床。

　　宋嬋這姑娘看著嬌嫩，實際上卻十分堅強，如同大風中的玫瑰，也許會擺盪，卻不會真的倒下。

　　她信這個溫柔的孩子能撐過去。

　　「孩子，這個家就交給你了。」拍了拍宋嬋的手背，周蕪又笑了，如同慈母般的笑。

　　這是宋嬋嫁來後第一次看到周蕪露出這個神情。

　　就連慕容瑾也許久沒見到自己母親這般笑。

　　「瑾兒。」她又朝慕容瑾喚道。

　　「孩兒在。」

　　「宋嬋是個好孩子，無論你之後是否納妾，都別忘了她永遠是慕容家的主母，你要敬她、愛她，不可讓她受到一絲傷害。」為慕容瑾上的最後一課，周蕪又換回一貫認真、嚴肅的神情。

　　「我明白。」他說著，又轉頭看了看向宋嬋，在心中念叨：我會的，只要你不背叛我。

　　只要不背叛我，我便會真誠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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