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玉伴月 - 祈福

　　白色的裡衣、解開的髮髻，以及剛剛亮起的天色，蔻依看著自家夫人的背影，已能猜到她的下一句話「蔻依，準備一下，我要沐浴。」果不其然，在她張口的瞬間，心中的猜想與耳邊的聲音完全重合。

　　「可是要去後山？」在宋嬋身後停下，夫人的容貌自銅鏡中反射，巴掌大的小臉又嫩又粉，烏黑秀髮披在耳側，泛著光。

　　「嗯。」透過面前的銅鏡，宋嬋與蔻依的視線對上，前著眸中無波，後者一雙大眼瞪的滾圓，咬著下唇，往後一退。

　　自從老夫人在七夕發病後，夫人只要一得空，便會去後山宗祠中祈福，至今已有半月。

　　每回過去，她都會將祠堂內外打掃一番，且只帶著自己一位婢女。

　　也因此，這些粗活有一半都落在了蔻依身上。

　　垂了垂眸，長睫在眼下映出一塊陰影，女子薄唇微揚，似在解釋，又像在安撫「母親免去了晨昏定省，兩位姨娘又幾乎攬下所有照顧母親的活，即使偶爾過去照看、做點吃食，我也是清閒無比，不如在房內抄經、去後山祈福，還能在長輩眼裡留下好印象。」和蔻依相識太久，宋嬋自然知曉她在想什麼。

　　無非是對自己的行為感到不解，想不透一個不信鬼神之人，常往祠堂祈福之原因。

　　那麼解釋兩句便是。

　　「況且，懶散也非『宋嬋』給人的印象，在能力之內盡點微薄之力，才是他們記憶中的我。」放下木梳，宋嬋轉過了身，仰起頭「對吧？」

　　確實如此。

　　事事盡心，才是眾人心中的宋嬋，即便她不信鬼神之事，也得做與旁人看。

　　「是。」應了她的話，小姑娘這才吩咐起他人燒水備衣，宋嬋瞧著她，自言自語般的說了一句「這應是最後一次了。」

　　「什麼？」正與他人談話的蔻依，回頭看向宋嬋。

　　「無事，趕緊將東西備齊，別耽誤了時辰。」

　　「是。」將下人們打點的井井有條，直到一切定位，蔻依才再喚宋嬋過來。

　　桶中熱水凝結成氣，替屋內增添了不少濕度，也讓秋天的早晨不再寒冷。

　　鬆開衣帶，女子褪下最後一件衣，進入朦朧霧氣中，白皙玉腳率先入水，而後是身、肩，周邊被白霧籠罩。

　　宋嬋的面龐變得含糊不清，蔻依站在她的身後，替自家夫人淋水，嫩肩被熱水燒的有些紅，宋嬋繼續了未盡的話「你猜，母親還能撐多久？」

　　「半月？」蔻依不通醫理，只得隨意猜測。

　　「不，我猜不過三日。」止住後方澆水的手，宋嬋取過布巾，擦拭身子「母親的身子逐日衰弱，每回號脈，脈相都比前一次更差，而昨晚，我把到了死脈。」

　　「死脈？」蔻依的手忍不住一抖，打到了宋嬋的後頸上，不過她倒不甚在意「嗯，此脈一出，我也回天乏術。」

　　除了宋嬋，府醫也會日日至周蕪房裡請脈，今早亦不例外，他們會做出應急之舉，可這些也只能吊著命，最多再撐一兩日。

　　「我不將希望寄託於無法眼見之事，可若真有神靈，看在我付出氣力的份上，興許能賞個臉，讓母親好受一些。」

　　宋嬋做不到心誠，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倘若出家法師們所言為真，上蒼祐民、祖先護家，值得人們虔誠參拜，便不該只視其心，而忽略其功，何況她並無不敬。

　　放下手中之物，宋嬋站起身，桶內之水隨著波瀾落到外邊，她將身子擦乾，換上素衣。

　　從前無論是在宋府，還是以虞嫺的身分出遊，她都習慣素著面，可後來嫁進慕容府，為了讓慕容瑾產生錯覺，所以她日日施妝，稍稍改變自己的外貌。

　　如今這番，倒像是回到了從前。

　　來到慕容氏祖祠，此處依山傍水，平日裡人煙稀少，唯有鳥兒相伴。

　　宋嬋看著列祖列宗的牌位，上方的名字，大多是為了守護北臨而殞身的慕容家將軍，也包括了慕容瑾的父親及兄長——慕容清風和慕容昶。

　　「父親、兄長，嬋兒又來了。」看著正中央的兩個牌位，宋嬋雙手合十，跪在地上，於心中默念「您二位興許嫌我嘴碎，可母親為慕容家勞苦一生，嬋兒還是想來說一說。」

　　朝靈牌一拜，宋嬋開始道出眼下情況「母親的情況不容樂觀，世間草藥已無法救治，甦醒時更是呻吟不斷，只得以藥物緩解。」

　　「嬋兒無能，但求父兄在天之靈能護祐母親，讓她不再受病痛折磨，也望慕容氏列祖列宗能念在母親勞苦一生的份上，庇佑她。」

　　閉上眼，宋嬋朝列祖列宗再磕了一次頭，便起身看向蔻依「去打水吧。」

　　該說的，這幾日早已說盡，若他們能聽進、能護佑，便是最好。

　　直至傍晚，突有馬蹄聲靠近，宋嬋放下手中白布，朝著屋外走去。

　　只見一位府內小衛急匆匆奔來，朝她行上一禮「夫人。」

　　對方灰頭土臉，渾身是汗，看樣子是全速奔來。

　　「何事如此著急？」她忙著問。

　　「稟夫人，老……老夫人病危了，耘姨娘請您速速回府。」不知是喘還是急，他說得上氣不接下氣。

　　「病危？怎會如此？我立刻回去。」拉上蔻依，她就要上一旁停著的馬車，似是想到什麼，她又問道「將軍呢？可回府了？」

　　「府內已派人通知，想來將軍已在路上。」

　　「那便好。」

　　這些回答皆在宋嬋的預料之中，聽見馬蹄聲時，她便知來意為何。

　　山路顛簸，馬車疾速而駛，車輿晃蕩，宋嬋尚能穩住身子，蔻依卻坐不住，時不時撞上自家夫人，嘔了一路。

　　抵達時，小姑娘已軟了腿，宋嬋讓人陪她回房，本打算去周蕪屋中，卻被人攔下「夫人，將軍有吩咐，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宋嬋看著數步遠的屋子，門扉緊掩，只留一扇窗通風，室內漆黑一片，若不是屋外有陸聞守著，周邊又暗衛遍佈，宋嬋當真以為裡面沒人。

　　這陣仗，慕容瑾要做什麼？

　　「老夫人有體己話要單獨與將軍說。」那侍衛又繼續道。

　　體己話。

　　什麼話非得關燈了說？

　　不對，宋嬋敢斷言，絕不是說體己話這麼簡單，屋裡不僅沒人聲，冷靜下來，還能感到些許力量正不斷外洩。

　　外洩……

　　他莫不是……在度內力維持母親性命？

　　真是荒唐，慕容瑾的內力深厚，周蕪的身子骨不可能招架住。

　　也難怪內功不斷外溢，因為他得壓制氣力，免得氣體進入過快，反讓周蕪當場斃命。

　　這就好比在手指上划一刀，不斷按壓傷口，強迫血液從那孔中流出，費時費力，成效甚微。

　　「知道了。」眼線眾多，宋嬋不打算進去確認，慕容瑾既決定了如此，她也不會勸阻。

　　不過，暗衛既集中於此，想來書房便會卸下守備。

　　今晚是潛入的好時機。

　　此前不斷耽擱，正好借今日一探。

　　回到屋中，宋嬋隨手將頭上的木簪摘下，改纏髮帶。

　　換上夜行服，女子無意間看見鏡中的自己，素顏、蒙面，與從前虞嫺的模樣別無二致。

　　「還真像。」聽見熟悉的人聲，宋嬋餘光一瞥，見舞蝶從屏風後走出「和你從前見他時很像。」

　　「你怎麼來了？」彷彿忘卻上回對舞蝶的告誡，她的態度如同從前一般。

　　「來告知慕容瑾的事，不過你應當知道了。」看著她的這身裝扮，舞蝶拿出宋嬋藏於床底的帷帽，遞與她「戴上吧。」

　　「不必了。」她沒有接過，反而取下掩面的黑布，拿出從前的面紗「放縱一次，不過分吧？」

　　「嗯。」

　　府中守備在她回來時便已摸透，宋嬋不斷的藏在暗衛的視覺死角，並躲過幾位突然冒出的侍女，來到了最後的遮蔽。

　　前方便是慕容瑾的書房，只不過再無遮掩，四周撲滿了石子路，精緻的屋子便立於中央。

　　環顧四週，宋嬋將丹田中的氣傳至腳底，輕輕一蹬。

　　黑影在空氣中剎現，遠方的暗衛像是感應到什麼，突然朝書房的方向看去。

　　有人！

　　對方落在了書房平台上，逕自走入。

　　他連忙通知其他弟兄過去，為避免打草驚蛇，他們打算藏於暗處，緊盯此人蹤跡。

　　這人則孤身奔向老夫人的屋，藏在屋簷之上，朝門外的陸聞打了手勢。

　　「書房，有人。」

　　男人見著眉頭緊鎖，偷偷將身後的門推開一條縫隙，自家主人正將老夫人的手放回被窩中，看樣子渡氣之事已然完成。

　　「主人。」陸聞於是壓低音量「有人擅闖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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