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心萬生 - ⟣叁. 與君共山瀾-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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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番折騰後，幾人總算是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順利尋到了蘭煜暉曾經的院落。

據小師妹所說，這些年來，五百年八方雷打不動，師父師娘早已打點好，每月都會有人來幫忙打掃。

等著小師妹替上鎖的院落大門解鎖同時，趁著天色還昏黃，蘭煜暉好奇地張望著周遭，卻發現了不尋常。

方才他們踏入金陵時，有這麼安靜嗎？

空氣中也無一絲風聲呼蕭、流動，再微小都無。

好說歹說，他這院落，雖比不上金陵城中央那一帶繁華，但少說還是處在市坊外圍的熱鬧之處，並非完全屬於城郊。

「奇怪…？我出門前明明還打得開啊？」小師妹苦惱直起身。

蘭煜暉收回視線，大步走回門前，接過了小師妹手中的通關玉碟。

「我來吧。」

屏氣凝神，蘭煜暉手腕向上，掌心躺著一枚六角型、乳白色的陣盤，裡頭刻了些字，外圍有一圈圈經文，這便是一種信徵，能夠隨意進出特定人士佈下的陣，而不擾亂陣本身。

雖不能隨意動用真氣與法力，但只是開個通關玉碟，應該還是沒什麼大不了，蘭煜暉想。

但他神識剛剛要刺入玉碟內，才剛觸上，就馬上被彈了出來。

他當即神色大變，睜開雙眼，滿臉錯愕。

兩人相互交換了一眼，在接下來幾次中，又輪流嘗試，但那玉碟卻依然絲文不動。

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小師妹注意到，臉色微變，連忙叫出靈火，放上斑斑一雙白玉鹿角上，遠遠看去就像一幅秉燭夜話。

蘭煜暉滿頭大汗，又一次神識被強硬彈出後，腳下浮軟，他身形晃了晃，那陣鑽心剜骨的刺痛又來了。

『蘭煜暉——』

他驚恐地睜大雙眼，耳邊傳來了心魔的回聲，只一瞬飄忽不定，回頭望去，只有身後空蕩的街道，除了他們倆人腳踏處光亮外，再無其他人。

蘭煜暉沉下氣，深呼吸幾口後，直起身子。

深怕一旁的小師妹看出端倪，蘭煜暉握緊雙拳，一下子站定穩住身形，臉上強撐起溫潤笑容，將玉碟遞給安撫好斑斑的小師妹。

蘭煜暉隨著小師妹的後方看去，笑容一愣，差點沒被笑死。

只見斑斑一頭威武九色鹿，現在就像隻小鬼般，雙角頂著兩團瀅瀅桃火，看起來就像什麼冥界來的特有物種……

小鬼…？

等等——蘭煜暉後知後覺，雙目微睜，想到了什麼。

他看著還在低頭嘗試將神識注入玉碟中的小師妹，覺得背後一片冷冰，心魔的折騰也在此時停下。

遠方一片漆黑，卻傳來了敲鑼打鼓大張旗鼓之聲。

蘭煜暉皺起眉峰，「…小師妹。」

「嗯…啊，我快好了師兄，這次一定行！」

「不，不是的，小師妹。」

「師兄你等等，現在這是重要關頭…務必要專心！」

「——小師妹…真的，停下！」

「嗯…！？」

小師妹終於得已從玉碟中分神，她看著蘭煜暉一臉如臨大敵。

「小師妹，妳還記得妳在要進金陵前，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什麼話……師兄你不會又想做什麼了……」似乎是想起從前不好的過往，小師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滿臉不信任。

以前在百花谷時，雖說她這位師兄貴為劍尊，一言一行舉手投足皆有風範，不失分寸。

但偶爾師兄還是少年性情，總想著要製造一點會心一笑的小麻煩，給自己親近的師弟妹。

而這其中，作為變相在蘭煜暉膝下修練的小師妹，更是首當其充。

至於小師妹後來為什麼變成跟著蘭煜暉修練呢？

這就要從他們師尊老人家決定擺爛，嘴上開始叼唸著安享晚年、天倫之樂開始。

「…小師妹我不是那個意思。」蘭煜暉解釋，神情略為尷尬，似乎是也想起了自己過往的一些荒唐事。

兩人又是一番雞同鴨講後，小師妹這才收斂滿臉不信任，一臉晃然大悟，接著說方才未完之話。

「抱歉，我應該提前想到這件事的…」小師妹看了看周遭，無風無聲，只有那詭異地，從遠方傳來的歡聲鑼鼓，是那樣地突兀。

兩人都感到背後一陣發麻，雖說在修真界行走多時，什麼樣的妖魔沒有打過交道……

「但鬼可就不一樣了…」蘭煜暉輕嘆了口氣。

方才他們入金陵時，已是逢魔之時，加之女子陰氣重，再算上蘭煜暉這個神形不穩、剛出秘境的病號，就這麼神不知鬼不覺踏入了鬼界的地盤。

每逢初一十五、中元時節，這時人與鬼的邊界線會模糊，而通往鬼界其他地方，最好的途徑，便是鬼市。

俗話說得好，夜半而和、雞鳴而散，早起有晨市，晚出有鬼市。

只是五百年前，若憑蘭煜暉的印象，他記得原先鬼界應是地處在南邊的渭水城郊才對，怎麼一轉眼就來到了金陵…？

「抱歉抱歉、師兄對不住啦，我這幾天都這麼往來金陵，早出晚歸的也從沒被拉入鬼界中，怎知這次…」

就像是算準了蘭煜暉到來。

「無妨，小師妹，妳說說妳知道的部分吧。」

「啊…好吧，那就……也不知是從何開始，金陵城本就是個三不管地帶，許多往來的魚龍混雜都會途經這裡，比起長安或是桃源，這裡充其量算不上一線城市。」

蘭煜暉點了點頭，這部分的話，和他的認知沒有偏差。

「有一天開始，金陵城夜半，開始會傳來歡聲鑼鼓的人聲鼎沸之聲，但都已經過了打更，整個金陵都是一片漆黑，哪裡還會有一條街是明亮的？」

「於是金陵城主命人在打更後去徹查一番，卻一無所獲。」

「那惱人的歡聲鑼鼓、人聲鼎沸之聲，在那以後就不時出現，擾民擾心。」

「直到一位落單的女子，過了昏黃之刻後，遲遲未歸，擔心她的家人提燈出來尋，那日恰逢中元十五滿月……」

「…然後就意外地發現了鬼市的存在？」蘭煜暉順口接了下去。

「痾…對——哎呀！師兄你既然都猜得十之八九不離了，那為什麼還要問我！」

他眨眨眼，對著踱腳的小師妹但笑不語，似乎沒想到事情的起源這麼簡單暴力。

不過小師妹說的這些，不過就是解釋金陵有鬼市、地處在鬼界之上的說法罷了。

蘭煜暉眼下的疑惑還沒有被解釋。

「小師妹，後來那個誤闖鬼市的女子呢，可有回來？」

似乎是說到點上了，小師妹先是戰術性後仰，後又是一臉神祕莫測，正當蘭煜暉以為她要一語驚人，說出什麼不得了之事時…

「我不知道師兄。」小師妹眨眨眼，那表情端得是一副單純無辜。

蘭煜暉挑起一邊眉，唇邊微笑隱隱繃不住，「妳再說一次？」

「我真的不知呀師兄，你這樣兇我也沒有用的…」

「我沒有兇妳，妳哪隻眼睛看見了？」蘭煜暉努力地將微笑往上提了提…看起來更滲人了。

「咕咕、咕！」這隻看到了。

突如其來的鳥啼聲插入他們兩人對話間，蘭煜暉一臉不可置信，看著精神抖撒叟，撒著小腳丫，努力往他裡衣外爬的君洛殤。

「洛洛…這種時候就別開玩笑了……」蘭煜暉忽然有些無力。

而小師妹看著君洛殤，又看看自己家師兄，眼神忽然變得熾烈。

「師兄、師兄，你怎麼還沒說過你這些年還會御獸啦？」

「？」蘭煜暉再次皺起眉，他不解、他疑惑。

御獸……？？？

「連我都聽不懂…這隻、痾，玄鳥大人在說什麼…師兄竟然聽得懂，真是太……！」

這下蘭煜暉算是聽懂了，他連忙無情地截斷小師妹的妄想，附帶不失禮貌的微笑。

「妳想多了，我只是＂感覺＂罷了。」

「感…感、感…感覺？」小師妹失望地張大嘴，那都可以塞得下一個雞蛋了。

「對，感覺。」蘭煜暉使勁地微笑點頭，實則已經忍笑地快要內傷。

「……」

「咕咕！」呀！

但還不等小師妹奇怪的妄想再次死灰復燃，一陣陰風襲來，涼意自腳底往上竄，蘭煜暉眉心緊鎖，笑容收斂，一手搭在殘雪上，也不管小師妹，就這麼回過身。

他厲聲朝遠處漆黑街道盡頭喊。

「什麼人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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