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心萬生 - ⟣貳 . 百花空成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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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玄鳥佇立在他面前，如一面不透風的黑牆。

蘭煜暉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對方接近的同時，放緩了呼吸，甚至是屏息。

他就只是注視，儘管身子如落葉般，撲簌簌抖動著，像隨時要落下，卻苦苦支撐。

只見那雙鑿金豎瞳離他越來越近，然後停下，只離他一息。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那華麗黑羽，夾帶冷意，包圍在自己身周。

蘭煜暉鼓起勇氣，張了張口。

「我想離開這裡，你能夠幫幫我嗎？」

求助一隻上古神獸，若是小師妹或是其他弟子看了，怕不是要仰天長嘯，晃著他肩膀喊「大師兄你清醒點，你怎麼覺得上古神獸會聽你說啊啊！」

但眼下不在百花谷，身邊也沒有眾多師弟姊妹，只有他一人，不是劍尊、不是天下第一，只是一介凡人蘭煜暉。

那玄鳥似乎是聽懂了，又像是沒聽懂。蘭煜暉一動也不動，等待著。

良久，那玄鳥伸回頸脖，巨大的身子，重新回到陽光下，似乎是很滿意太陽的溫度，他瞇起眼，瞬膜眨了眨。

蘭煜暉不理解，抱著一絲希望，又出聲，「你知道怎麼離開這裡嗎？」

玄鳥又睜大眼，朝著蘭煜暉看過來，但這一次，他沒有再朝蘭煜暉走過，而是拍了拍雙翅，然後頭也不回的朝著山洞深處走去。

末了走到路口往下延伸處，又回頭看了一眼蘭煜暉，似乎是在疑惑，對方問什麼不跟上來。

是要我跟上去的意思嗎？蘭煜暉皺起眉，心想卻只猶豫片刻，後還是抬腳跟上那玄鳥腳步。

一人一鳥就樣沉默在黑暗中前行。

直到越來越深，他也沒能再見到來時的陽光。

蘭煜暉扶著山壁休憩，眼看他已經快要跟不上玄鳥，方才和眾多仙門對峙，此刻真元枯竭，體力到達極限外，每當他試著想運轉丹田，便會有絲絲劇痛襲來。

若是最壞的打算下，元嬰丹裂，他距離破虛只有半步，如今就算強行渡劫，這副身軀也非同以往，很快就會被天道壓制下來。

『那不正好嗎，你終於可以做為凡人老去？』

有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如此熟悉。

「不，他成為劍修，拜入師父師娘底下，是為了幫助更多像他一樣的孤兒。」

蘭煜暉想，冷汗順著面頰落下，滴在山壁上，他抱著腹部，後背半靠在牆上，仰頭、粗喘著氣。

『但你不是想過嗎，如果你不是劍尊蘭煜暉，如果不是名動天下的美人——你的道也不會這樣短暫吧？』

那聲音繼續說著，從左邊來到右邊。

不可否認，他確實想過，就在不久前，那番屈辱之下。

『看吧，你很明白的不是嗎？如果不是因為這副皮囊，那就會先是劍尊蘭煜暉，然後才是名動天下…這樣你也不必經歷如此屈辱，也不必為此修練無情道，最終還不是陷落了紅塵？』

那聲如鬼魅，來去無蹤，勾起了他一段塵封回憶。

他修練無情道確實也與這副皮囊有關。

在百花谷的數千個日子，他看過許多分分合合，也常常聽師父回谷講道，關於世間天下，為情愛不可破、是癡障。以前他心性單純，專注在修道練劍上，總認為自己一定不會為此困擾，卻不曾想，遇見了同自己勢均力敵那般少年。

那是漫天殘花，主峰兩座山頭被削去，一黑一白兩位少年分別立於兩端，打的不分上下。

那時他剛剛出關，初入化神境界，前遇挑戰者，雙方勢均力敵，最終奈何對方修為低落一個境界，體能真元上還是吃了虧，在蘭煜暉爆發密集劍雨下，節節敗退。

至此戰後，劍尊之名實至名歸。

少年輸給了他，在不少街頭巷尾說書人口中，於情於理。但在蘭煜暉心裡，卻是內心彭湃，自出生以來，同他境界的修真者沒有他修練的快，劍技也沒有他流暢、俐落，只有這個少年，頂著巨大劍威，只憑幾把化身便和他打的有來有回，要不是吃了境界的虧，或許當代劍尊會是少年。

那一戰後，蘭煜暉總不時想起少年，一度嚴重到他認為自己道心不穩，所以尋求古籍幫助，修練起了無情道。

是的，他不該沉溺兒女長情，他身後是整個百花谷，師父年紀已大，雖說境界化神已久，卻為了師娘，甘願在人間逍遙，永不飛升。

所以他不能倒下。

可年輕的蘭煜暉還是將情愛想的過分簡單。

少年注定是他的一場劫難，在飛升大成前，不得不過的一場情劫。

劍道大會上，那黑袍襯的他英姿煥發，一柄青元琉璃劍，在盛陽下光彩奪目，直到場上參賽者全都倒下，作為劍尊，他坐在最高的觀景台上。

那少年劍筆直向著他，眉眼是意氣風發，話語間是瀟灑豪情。

「如何——這場上沒一個能打的，不如劍尊大人不吝賜教？」

「無知小兒，劍尊豈是你可以使喚的？！」場外有人罵聲連連。

「誰說劍尊就不能使喚？當世最強不敢應戰，那說明這劍尊之位誰都可以坐不是嗎…？」少年撇撇嘴，蠻不在乎道。

「放肆！！——」

眼看場外人群發酵，儼然要變成一場爭論大會時，蘭煜暉站起身。

「——夠了，這位小友，看來長春峰上一戰，似乎無法證明什麼，」

場上數千冷色劍影升起，包圍那傲立少年，眾人忙於感嘆那肅殺劍意，卻沒人查覺到，蘭煜暉嘴角那一抹淺笑。

劍道大會，少年踏上前來挑戰劍尊，雙方歷經了三個時辰，最終又是以蘭煜輝一招刁鑽劍路險勝，自那以後、無情道破，此後他們糾纏數十年。

少年也長成青年，身後同樣是一宗之派，已經是與他並肩齊平。

然後便是這場秘境爭奪，他不知道，原來他之於他，只是一場遊戲。

一場酒桌上，與其他門派的遊戲，而青年便是那個莊家。

他想要掙扎，想要逃離，可對方是熟知他所以招數，曾經的枕邊人，他怎麼能躲得過。

『你還在想什麼呢？要堅持你那無用的善良嗎？早一點看清吧，蘭煜暉，我們是一樣的，你一直都明白的…唯有力量不會背叛你。』

那聲音誘惑著說，調子拉的纏綿，若不是他現下還運著清心訣，很可能撐不到玄鳥帶他離開這處秘境。

「出去。」蘭煜暉咬牙對那聲音回擊。

『哼哼哼…那是不可能的…我就是你阿…』

那聲音不僅沒有惱怒，似乎還帶了點愉悅。尤其在蘭煜暉聽清後半句時，他忍不住停下腳步，又喘了幾口氣，面前視線在搖晃，有一股無名怒火湧上。

「我說，滾出去…！」他又重複一遍，這次聲音又大了點，使得前方玄鳥慢慢停了下來。

蘭煜暉整個背後都被冷汗浸濕，他抬頭，看見前方玄鳥停下腳步，正歪著頭，一雙鑿金水汪汪望著他。

『嘻嘻嘻，你一定很不甘心吧…這麼多年，雌伏在一個男人身下，說什麼修無情道，你從來就不是為了百花谷，那只是你的藉口不是嗎…？』

「我不是、我不是…」蘭煜暉喃喃，腹部的鈍痛越來越清晰，他眼裡是那隻大鳥，一動也不動，就那樣注視著他。

就像懺悔般，他開始口不擇言，腦袋越來越渾沌，他想起來，那隻玄鳥似乎聽的懂自己在說什麼，他想解釋，那不是在說他…而是他腦中的另一個聲音。

但似乎也越來越沒有辦法了。

『就接受我吧，我們本就是一體，承認吧，承認你一直都不甘，不想當大家眼中的模範弟子，不想要這張徒生是非的皮相，希望大家是因為你劍藝高超才注意你，還有——』

「——我沒有，滾出去！！！！」

像瀕臨極限，撐到表面張力停滯，後是一發不可收拾的洪水，傾瀉著、一股腦往外湧出。

蘭煜暉低聲嘶吼，混身因為劇烈動作顫抖，他企圖蓋過那聲音，殘雪出鞘不過幾寸，面前山壁轟然倒塌，伴著玄鳥驚慌失措的啼叫。

等回過神來，一口血順著嘴角流下，蘭煜暉眼神迷茫，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師父、師娘…還有小師妹他們，果然……。

整個秘境在搖晃，山洞隧道不斷有落石砸下，在崎嶇道路上，砸下一個又一個坑洞。

他感覺很難受，整個人都是火燒火燎，丹田的靈力破碎不堪，試圖想要轉功修補，卻只是流失的更快。

在意識陷入一片漆黑前，他恍惚看見有人向他走過，隨著殘雪脫手，他落入一個溫暖懷抱，伴著陌生男聲。

「沒事了…我會帶你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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