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心萬生 - ⟣叁. 與君共山瀾-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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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人潮散去，捉鳥的鬧劇結束後，一行人在茶鋪短暫歇腳，終於得以在日落之前進城。

金陵城就在眼前，於兩位修真者來說，不過是幾息之間便可到達。

但這師兄妹兩人，還是選擇了緩慢步行，一人側坐在斑斑身上，蘭煜暉則懷裡揣著君洛殤，隨侍在斑斑身旁，腳步不緊不慢，手中牽引著紅繩。

恍如隔世，兩人沐浴在一片金黃之中，兩旁是燦爛的穗海，如千層浪被風撫動，生命脈動。

這樣一片景色，讓他想起了百花谷。

秋末時分，在百花谷北方谷關的山口，也有這麼一片金燦燦的穗海。

那裡搭著一青竹小亭，有時蘭煜暉從長安趕回，長途奔波，不管再忙再累，蘭煜暉總會待在青竹小亭，觀望一陣後，才徐徐回到山關，向師父師娘覆命。

只可惜，往事無法回味。

他輕笑一聲，帶著幾不可聞的唉嘆。

身後是他們來時路，現已被餘暉打亮，是一片明晃澄紅。

隨著眼前黛青城門鋪展，金陵城池與兩旁樓台轟然聳立，高入雲間。

紅銅漆釉的巨大城門，足足有三四層樓烽火台那般高大，如一座古老之檻，莊嚴肅穆。

蘭煜暉抬起臉，城門陰影渭逕分明，兩人一鹿一鳥，隨著進城返家的人流，緩緩進入了城內，踏上幾段青石階梯，越過寬闊的護城河，終於是走到睽違已久的金陵城內。

越過那朱紅大門，雕滿神官的天拱壁雕，逐漸消失在視野內，蘭煜暉不經意停下腳步，兩人停在兩側的景觀台中央，從中央的街道走下去，就是金陵了。

等待小師妹與守衛確認身分，放行通過的時間裡，蘭煜暉開始在城門周圍四處亂轉，時隔了五百年，這座城依舊沒什麼變。

轉眼間，從中央往下望，風景遼闊，將要入夜的金陵融於一片燃燒之景，家家戶戶紛紛點起燈，萬千明光點輟於、白石黑瓦的屋舍上，遠遠看過去，河道盤根交錯，翠綠柳樹無風自揚。

百家燈火放，人間不勝收。

他眼眶酸澀，視線不斷來回翻找，在曾經熟悉的街道上，輾轉流於人來人往的攤販與人們。

這些煙火氣，可以說是好久不見。

「哈啊……」垂落在廣袖中的手指微動，蘭煜暉發出嘆息。

被特意囑咐過，不要隨意探出頭的君洛殤，這一下也感知到了蘭煜暉的不對勁。

也不曉得是惦記著蘭煜暉的交代，又或是方才的桂花糕，確實起到了一點賄絡的作用。

總之，隔著衣物，君洛殤沒有探出頭，兒是轉為疑惑的啼叫悶悶傳出。

「咕咕？」

蘭煜暉沒有回應，只是定定看著幾步之遙的觀景台，他抬腳愈要走到白玉欄杆前，也不管斑斑回過頭，鹿耳微動、金鈴叮噹響，傻眼的表情。

逕自撇下一旁的小師妹，一下子走到那片懷念的景色前，離得近了些，久久不語。

另一頭，小師妹剛剛與守城的護衛確認身分，哪知道她一跳下斑斑回頭，師兄就已經不見蹤影。

往前走了幾步後，這才發現呆若木雞，站在白玉欄杆前，面有傷感的師兄蘭煜暉。

小師妹望著那單薄身影，天青色長衫，白玉盤銀梅髮冠，銀織的黛青髮帶在風中飄盪，迎著金燦澄紅餘暉，俊美溫潤的眼睫靜靜垂下，清冷環繞，孤單的影子在他身後拉得好長。

這是曾經明動天下的劍尊，修真界的第一美人，一劍千蓮禪、劍意磅礡，在長春峰上一戰成名。

是她的師兄，如神祇一般清冷、神聖的人間慈悲，他有俠義心腸，也有江湖柔情，收放自如。

蘭煜暉、她的師兄，是大家的師兄，本來、本來……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

想到不久前，師兄向她道出的真相，證實了五百年前，那些下三濫的狂妄之語，同時也擊碎了師兄天人之姿的模樣。

一地支離破碎。

「師兄……」小師妹喉間滾動，一陣哽咽。

她瞇起雙眼，又在須於間，用力晃了晃腦袋，試圖清明。

小師妹牽著斑斑，走到了望著眼前之景，陷入回憶的師兄身旁。

斑斑一路晃著鹿角，一人一鹿還未到，綿延不絕的金鈴聲卻先傳到，一聲響過一聲。

陷在回憶中的蘭煜暉一頓，恍惚看見眼前一片金光，迷離間，有些片段閃過他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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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紅的大殿展開眼前，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地方。

殿內裝修，一片悠久古樸，鮮豔地紅鋪張滿整個大殿，六角的天井懸著數道風鈴，連著彩緞錦織，叮叮噹噹、蠱惑人心。

天井下是一汪琉璃修鑿的池水，底部乳白、水色清澈，明燈點點飄盪在那之上，伴生紅蓮朵朵，水面上陽光灑落，是那六角蓮型花窗之樣。

往大殿深處看去，層層疊疊白紗垂落，似夢境美好，上頭銀絲閃耀，無一不是繪繡著某人的樣子，浮光點點。

蘭煜暉瞇起眼，正覺得那布織上人樣眼熟，想要更進一步看清，意識卻忽然向後，就像被強制驅逐一般。

他被一陣強大的吸力向後拖曳，景物不斷更迭遠離。

耳邊的金鈴聲漸緩，還伴著小師妹的呼喊，從遠方落下，猶如水中隔絕。

鈴——鈴—鈴鈴——

「師…兄——！師兄……師兄——！！」

蘭煜暉睜大眼，他伸出手，想要看清，無奈那華麗宮殿，以及美麗布織，卻是離他越來越遠。

本該無風浪靜的大殿，卻在這時颳起狂風，如穿花擊鼓般，一下子從蘭煜暉身後湧入大殿，背道而馳。

層層銀白布織就如書頁翻動，紛紛飄揚在半空中，愈墜不墜。

在那布織之後，金光與祥雲環繞，一雙鑿金眼眸，光芒流轉，跨越漫長時間，朝他負手回眸，立於紛飛朦朧的布織之後，白玉台階的盡頭。

高大黑髮男人形貌模糊不清，唯有一雙鑿金是那樣的情深意切、印象深刻，對著上蘭煜暉一臉震驚。

男人緩緩地笑了，一絲暖意洩漏，眉頭舒展，望著他、表情哀傷。

「蘭煜暉。」

男人聲音低沉，隔著遙遠距離，卻還是傳到他耳裡。

明明是聽慣的姓名，短短三個字、幾個音節，卻在那男人口中，卻如上好珍寶，一字一句，婉轉動聽。

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舒展，蘭煜暉張口不能言，眼淚如斷線珠玉，不斷落下，揚在風中。

他說不清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觸，巨大的悲傷在此刻席捲而來。

一眼萬年，大概就是如此了吧。蘭煜暉無端地聯想到。

不過一息，匆匆一見，在頃刻間，織布紛紛殞落歸位，直到其後之景，不負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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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鈴—鈴鈴—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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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蘭煜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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