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妳聽見雪鈴響起 - 時代的餘韻

踏雪者們舉著槍，吞吞吐吐地問：「小姐，您、您沒事吧？」

埃洛爾斯未語，眼神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僵硬地盯著所有人。

這時，電話響了。

埃洛爾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抖動得像在抽筋。

埃洛爾斯：「喂⋯⋯？」

萊奧塔：「你們那邊情況如何？」

埃洛爾斯空洞地盯著鏡化的廢墟，緩道：「⋯⋯一切都已經解決了。」

萊奧塔感受到她的怪異，愣了半秒，說：

「統帥命令，請妳立刻到卡林卡廣場，接應妳的車子現在大概已經到達車站A出口了，請即刻前來。」

「雪狼」的名號彷彿有什麼魔力，她身體內流動的腐化瞬間僵止。她雙腿一軟，即將要暈在玻璃渣上時，一名女踏雪者鼓起勇氣，上前要將她帶到地面。

另一位踏雪者：「等等，她看上去像是要變異了一樣！」

扶著她的女踏雪者響亮地說：

「她尚有自我意識，還能救。快！先給她打點抑制藥。」

摩爾斯在暗中目睹這一切，心中踏實了不少。「雪狼」那邊他不確定，但至少FSP尚未知道，當晚入侵收容所的，正是他們所救下之人。

直到坐上汽車，埃洛爾斯整個人都迷迷糊糊。她只依稀感覺到有一個臂彎強壯的女人為她擦掉汗水，為她注射了什麼。再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到達喧鬧的卡林卡了。

有人打開了車門，猛地拍打她的肩膀。她扶著額頭，睜開眼睛，是萊奧塔。

萊奧塔向她伸出手，道：「辛苦了。我先帶妳先見一下醫生。」

埃洛爾斯：「不用。帶我去見大人吧。」

萊奧塔：「⋯⋯真的不要緊嗎？」

埃洛爾斯混濁地盯著萊奧塔，將不知誰給她的能量棒塞入他手中，走出車廂。

埃洛爾斯：冰核現在非常活躍，要是被零塔的人發現，說不準會釀出無法收拾的爛攤子。

萊奧塔瞥了眼手裡的能量棒，愣住片刻，轉身追上：

「妳不必參與今晚的工作，埃洛爾斯。演講結束後，大人會親自『淨化』妳的。」

埃洛爾斯怔在原地。他剛才⋯⋯喚她什麼？

萊奧塔看她有些錯愕，尷尬道：

「妳不介意吧？畢竟我們都一起工作一段時間了，總不能聽起來像一點都不認識吧。」

她微微垂目，頓了片刻才道：「隨你。」

聽見她答應了，萊奧塔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笑容。

兩人簡單交接，同時看向不遠處的高臺。人潮之上，那莊嚴肅穆的統帥正在向全國公開演講。聚光燈在他身上閃爍，在眾人眼中，他依舊是如此完美，如同藝術家費勁一生去雕刻的傑作。

記者：「統帥大人，先向您致敬。對於網路上對國內各種『異象』的熱烈討論，您有什麼回應嗎？」

隱隱約約的討論聲四起。

「雪狼」：「哈，世界異聞何其多，不知您所指的，是哪種『異象』？」

記者直白地指向關於「報應」的匿名訊息。「雪狼」聽後，嚴肅的臉忽然勾起嘴角，戲謔道：

「我親愛的人們啊，有人要在我們之中栽種恐懼，妄想用猜忌動搖北希迪亞。這就像拿著玩具槍的小孩到一位老兵前，說要向他發起戰爭般，根本不值一絲顫抖。」

他的話就像燃料，台下的觀眾紛紛舉起拳頭，呼喊著這片土地的名字。

群眾：「是啊，要是被詐騙訊息矇騙了，都不用抬頭走在街上了！」

記者繼續追問：「這樣啊，那麼請允許我問另外一題，大人。大教堂外整條街的海報，您對此事又有何回應呢？」

此人所指的大教堂，是北希迪亞另一個核心地點。那大白堡，可謂是「雪狼」作為神的象徵。如此明目張膽在大教堂外張貼海報，無疑是以下犯上——想入獄了。

過了片刻，外國記者似乎覺得自己因為緊張問得不好，於是又追問：

「北希迪亞為何如此著急地清理海報？這背後與坊間流傳的『謠言』是否相關？」

又是一片激烈的討論。這真多虧這位記者，埃洛爾斯才能知道那紅色海報竟已張貼各地。

「雪狼」聽後，不但從容依然，他那種眼神，更像是要反過來質疑記者為何會提出這種問題。他輕佻一笑，略微無奈地回答：

「這位朋友，難不成，要讓這些為博取眼球而張貼的海報影響市民的好風景嗎？雖然一整面紅牆倒也是一番景象，可這還得問問共同使用那些街道的人們願不願意啊。」

台下紛紛點頭。埃洛爾斯也輕輕點了頭。

答得好，雖然她自認不懂政治，可是，這不但將北希迪亞政府的焦急化作對人民的關心，更是將怪異的現象粉飾成一場鬧劇。本來對「雪狼」不利的局面瞬間扭轉了。

這時，一個男人撥開人群，搶過記者的麥克風。他哭得一臉通紅面容扭曲，口水四濺哀喊道：

「請看看我們這些那些受難的人們，統帥！我的孩子剛在雙橋市鐵路站遇難了⋯⋯統帥啊，您為什麼不在雙橋市呢，為什麼？」

男人：「難道在這裡回答這些屁問題，比拯救您的信徒們更重要嗎！」

會場內充斥議論聲，隨著一台又一台手機亮起更加吵鬧。

埃洛爾斯聽出那一字一詞中的撕心裂肺。換作是她，她也想如此不理智地質問女王。

在旁的萊奧塔觀察到埃洛爾斯臉上的緊張與憐惜，說：

「公開演講進行到中期，大人雖知雙橋市爆發了意外，卻無法抽身，於是讓伊格納特先生和副部長先鎮壓危害。不過⋯⋯這事怎就剛好碰上全國公開演講了呢。」

埃洛爾斯也覺此事蹊蹺，那小孩是如何溜入市中心的？為什麼沒有任何機器攔截它？

要是FSP早點知曉，是否就不會有那麼傷亡？

柵欄外開始不斷有人嘗試擠入會場，咆哮著，甚至不惜爬到高處，想要靠近台上的「雪狼」。

「難道⋯⋯北希迪亞真有報應？」

「怎麼辦？那些怪物會不會跑這裡來了？」

「救救我們啊！統帥大人！」

這些哭鼻涕的人一邊大喊，一邊撞邪似的撞向柵欄前的踏雪者，撞得額頭破皮流血依然不停。

萊奧塔眼看場面不受控制，立刻擠身入人海。

頭上倏地飛來一片陰影，他抬頭一看，那不是烏雲，竟然是好幾十件衣裳拋向講台，不只是否他眼花，那些衣服竟然變成一隻隻鳥獸似的影團，急速衝向台上的「雪狼」。

萊奧塔：那些鳥獸的翅膀不像是羽毛，那⋯⋯難道是一堆蠕動的手指？

但來不及思考了，他眼明手快，擊落那些奇怪的『衣物』。數聲槍聲響徹夜空，引起一陣喧譁。

「它們來了⋯⋯它們來了是吧？是腐化還是冤魂？」

「我今天沒帶槍⋯⋯不對，我已經忘了怎麼開槍了啊！不管了，我要離開這裡！」

一霎之間，整個會場的燈瞬間熄滅。

一陣整齊的「咚、咚、咚」從遠方迫近，像極了骨頭用力敲擊地磚的聲音。

埃洛爾斯立刻警惕起來，那到底是什麼聲音？

片刻，卡林卡的街道上憑空冒出一群黑影軍團。人頭掛在朝上的步槍，腹下義肢踏出整齊的兵步，彷彿是瀉出的鬼墨，扭曲、黢黑。

而令埃洛爾斯驚訝的是，那群黑影的脖子上，有一道荊棘似的橫切線。

埃洛爾斯：這種切口⋯⋯跟雙橋市那隻「收割者」造成的傷口幾乎一模一樣！

踏雪者：「保持冷靜！切勿擅自闖出會場！」

群眾不惜踩在別人的衣衫和腳跟，就算看見有人不小心跌倒了，依然無情踩過其背上。有些自認為威武的人直接搶過踏雪者的搶，試圖射殺黑影。

踏雪者：「法例規定，普通市民不得使用軍隊武器！」

憤怒的群眾：「不讓我們出去是吧！來啊，打一架啊！誰還沒當過兵啊！」

黑暗之中，被毆打的哀嚎聲四起，偶然還加插幾聲槍聲，嚇得群眾雞飛狗跳，生怕待在這裡就要被亂槍誤殺。

踏雪者：「統帥大人在此，你們竟敢如此粗魯！」

眾人都在期盼台上的「雪狼」大展神威救天下，可他卻半寸未挪，依舊神色凝重地盯著高空。

「雪狼」深知自己被盯上了，但這樣無所作為，只會讓整個北希迪亞與他一同掉入陷阱。

只見他手戳一枝冰柱擲至高空，冰藍的光輝閃爍夜空，立刻被一群突冒的黑雀分啃。

「雪狼」眉心緊皺：果然如此。

就在他凝聚力量，準備正面一擊時，一道黑色裂縫在他身後撐開——

埃洛爾斯：「危險——！」

埃洛爾斯一閃而上，鏡刃千斬，撕裂從縫隙裡冒出的黑氣。

「雪狼」轉身一看，雙眉高挑，喜悅之情躍然紙上。

雖然四周漆黑一片，但就算他瞎了，他也能輕易知道救下自己的是埃洛爾斯。

「是妳。妳還好嗎，埃洛爾斯？」他沉著又溫柔地詢問道。

聽見他喊她的名字，埃洛爾斯愣了一下，話語卡在喉嚨，不知進退。

埃洛爾斯：「我⋯⋯」

「雪狼」說：「雙橋市那邊辛苦妳了，先逃吧，這裡就交給我。」

他那雙發亮的黃眼睛落到身上時，她的心虛還是無所遁形。

前段時間還相互廝殺，現在他卻對她輕聲細語，埃洛爾斯感覺自己胸口有一陣淡淡的哀傷，一種站在十字路口的迷茫。她甚至無法分辨他究竟是沒發現，還是刻意假裝不知道。

不過，誰要當懦弱的逃兵？她揪住著「雪狼」的手袖，堅定道：

「保護您是我的工作，大人。我們已疏出一條通道，請您立刻隨我離開！」

「雪狼」並未急著回應，眼底的笑意似是在試探，也似是在⋯⋯調情。

他戲謔道：「看見那麼可怕的畫面，所有人都想著要逃走，妳卻沒逃，反而來救我這個⋯⋯『被按在砧板上的狼』？」

埃洛爾斯一臉嚴肅，道：「您不也沒逃嗎？」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都覺得自己聽上去心虛極了。

他⋯⋯究竟知道那晚的人是她嗎？

他會不會以為，方才她出刀並不是為了救他，而是想趁火打劫，刺殺他？

可是他一定要清楚，她對他無惡意的——埃洛爾斯暗自想——不然她如何獲得他的信任，如何待在他身邊呢？

「雪狼」目光細長地盯著她很久，耐人尋味地挑嘴一笑。

「他沒逃，所以她也不會逃」⋯⋯對「雪狼」來說，真是一種有趣的觀點。不過，他哪有逃的資格？她倒也是，竟然如此不信任他的實力，要催促他逃走？

在他聽來，埃洛爾斯說那句話的時候，是如此的堅定。不過，或許有一種更真實的可能：她跟其他人一樣，只是想說點好聽的話、獻點殷勤，藉此從他身上獲取好處而已。

他輕吭一聲，彷彿是聽見一個冷笑話，不慌不忙地跟著埃洛爾斯走。他的步子悠閒得看不出他在逃走，不得不說，真叫埃洛爾斯佩服。

忽然，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停下了腳步。他盯著天上，神色警惕。

方才有一瞬隱晦的紫光眨過——有人在瞄準他。

他完全有足夠時間躲閃，卻久久站在原地不動。

埃洛爾斯：「怎麼了？」

只聽一陣細風衝來——

「呃哈⋯⋯！」「雪狼」忽然抓住了埃洛爾斯的手腕，身子後跌。

「！」她感受到手腕處的勁力，心頭一顫，趕緊上前接住倒往她身上的統帥。方才根本沒有東西閃過，他怎會忽然受傷？！

「雪狼」大口喘息，道：「先離開這裡⋯⋯」

埃洛爾斯道：「是！」

她攙扶他回到車上，車外的喧鬧忽然變得很遠。

血液浸濕他的恤衫，鮮紅在黃光下更為刺眼。她擦掉額上的汗，心雖冷靜，手卻急得抓不穩「雪狼」襯衫的鈕扣。

「埃洛爾斯⋯⋯」

他血淋淋的手抓住了她，眼神濕漉漉的，說：

「去支援其他人，我稍後就來。」

「請暫時別說話。」埃洛爾斯解開他的西裝，一看，整個腹部都浸滿了血，傷口還黑了一大片。

她小心翼翼扒開傷口，湊近一看，「雪狼」的腹腔竟然被一塊黑色骨頭刺穿了！

她嘗試把裡面的東西挖出來。可就算她已經刻意放輕力度，還是扯得「雪狼」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呃啊⋯⋯！別這樣，疼啊。」

這可把埃洛爾斯嚇得心臟一蹙，不知怎的說了聲「抱歉」——雖然她並不覺得抱歉。

她翻箱倒櫃，尋找紗布未果。這什麼破車，竟然沒有急救箱！

「聽我的，先去保護他們。我會沒事的。」「雪狼」擠出一絲笑容。

這可把埃洛爾斯的心都勾亂了——他不會是在賣慘吧？不會的，性命垂危，誰還有心思做這些？

埃洛爾斯略為急躁道：「我不能把您扔在這裡。」

「雪狼」道：「他們比我更需要幫助。」

埃洛爾斯：「我的工作是確保您的安全。要是我就這樣離開，那便是我的失職了。」

「雪狼」道：「哈哈⋯⋯妳是在違抗我的命令嗎⋯⋯？」

埃洛爾斯道：「我不敢，大人。可是我無法扔下一個受傷的人。」

埃洛爾斯：我不能允許你跟德洛里斯一樣，在我視線範圍之外死掉。

「雪狼」默默看著她按壓出血處，霎時不知如何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要是妳真的想幫我，那就先去救那些無辜的人。」

埃洛爾斯道：「此處沒有齊全的醫療用品，我即刻就回。」

她匆匆離開。

「雪狼」：「完全沒聽進去啊⋯⋯」

「雪狼」閉眼感受整個卡林卡的氣息。

車外人們繼續逃竄，恐慌與悲傷籠罩天地。這是孕育腐化的絕佳環境，腐化最喜歡各種負能量了。

這時，一隻尖銳的黑手從一道黑色縫隙中伸向他，掐住了他腹中的骨頭。

「咔嚓——」！

一片冰刃由他意念而生，將黑手一分為二。

那手立刻碎成流沙，而剩下完整的部分痛苦地縮了回去。

他瞪著裂縫的位置，眼底流露殺意。

他朝車子上的對講器道：「立即降下光雨。」

光克暗，「雪狼」想通過落下光雨，驅散卡林卡內所有的黑影。這下整個氣候管理局一頓手忙腳亂——他們雖然掌控屏障內的天氣，可是統帥從不直接管轄他們啊！

？？？：「啊——！！」

一把響亮的聲音從車廂外傳來。

一位中年男人被「步兵」追趕，剛好失足跌倒在車門外。

中年男子：「*北希迪亞髒話*你們這些骯髒的東西，別再黏我身上了！！」

即便佈滿擦傷，但為了活下來，男人依舊強忍疼痛爬到馬路中央，打算讓逃離的車子輾死「步兵」。

中年男子：「*北希迪亞髒話*！！*北希迪亞髒話*！？敢在北希迪亞的地盤搗亂？*北希迪亞髒話*，找你的仇主去！」

怎料那些「步兵」掏出一把外型特別的槍，那槍上的鏡棘如觸手蠕動，準備隨子彈一同殺死男人。

「雪狼」老遠就感覺到那群「步兵」的混濁能量，撐起身子一閃而上，擋下鬼影的攻擊。

「嘩啦嘩啦」，滂沱光雨驟降，男人全身濕透，他的髮絲撐開一線視線，盯著「雪狼」道：

「哦天啊，統帥大人⋯⋯！」

「雪狼」的出現讓男人徹底放鬆下來，兩行眼淚直流而下。他不顧遠方正衝來車輛，落荒而逃。

「雪狼」擔心男人被車碾死，手心一轉，築起冰牆擋隔飛馳的車輛，在確認男子順利走入踏雪者手裡後才鬆了口氣。

「雪狼」：「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愛冒險啊⋯⋯」

可惜「步兵」尚不滿足，掛著頭顱的槍指向「雪狼」，噴出一大坨黑漿。

當「雪狼」的視線落在「步兵」的瞬間，冰柱如千萬絲線，將它們切分得體無完膚。

珍珠般的光雨透析它們的身軀，卻並未能阻止散落的影子重構新的軍團。如此下去，腐化必定會散播到北希迪亞各地，造成大量恐慌。

看來，必須加大火力了。

「雪狼」拔出腹中的骨頭，掰開，將其拋入水渠。骨頭吸取的神血被全數釋放。

鮮血順著他的腹部一直流入渠道，結成冰塊，串流整個卡林卡。

他扭動手腕，冰霜全數浮空，在城市上空凝聚形成一個巨大的三角形。

在他的控制下，三角碎成千片，墜落人間。

即便遍地的影子張嘴嘗試吞噬，依舊不敵純冰，在掙扎之中化為烏有。

一片花瓣般的白雪落入埃洛爾斯的手心，留下一道水痕。不單是她，就連身旁的零塔醫生都被驚艷得說不出話來。

她忽然想起，與「雪狼」的節日之夜裡，天上也落下了這樣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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