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寫過一個橋段：未來的實體書，將成為富人的收藏品。
那時電子閱讀器正盛，眼看就要動搖紙本書的根基。沒想到不過短短數年，閱讀器自己先退了潮——真正撼動書本地位的，竟是短影片的洪流。如今翻報紙的多是年過半百的朋友；年輕一代的手指滑過螢幕，便自信已握住了世界的全貌。
前陣子讀到幾篇台灣媒體報導，講書店與出版社陸續結業。店名對我而言陌生，畢竟隔著海峽；可當連誠品尖沙咀分店也傳出「結束」的消息時，心裡還是咯噔一下——那地方，可曾留下過我無數鞋底的磨痕、幾縷不經意掉落的腳毛啊。
當資訊如洪水般在網絡奔湧，書——這最古老的載體——是否還有存在的必要？它會不會終將被淘汰？
我的答案依舊是否定的。
誠然，數碼傳播無遠弗屆、即時即達；但書的「物理性」，卻賦予它一種難以複製的價值——展示性。
一套《四庫全書》收在硬碟裡，與整齊列於橡木書架上，效果天差地別。後者不只是知識的容器，更是氣息的沉澱：它與古董、名畫、老茶餅一樣，在空間中營造出某種「可呼吸的品味」。
對收藏者而言，書早已超越「傳遞資訊」的功能；它是一種沉浸式的自我敘事——不靠打卡標籤、不靠濾鏡修飾，只憑靜默的排列與質感，說出主人的關懷、偏執、甚至某段未能完成的思辨旅程。
社交媒體上的「品味展演」是宣言式的，閃亮而易逝；書架上的書，卻是低語式的，需要時間，也值得等待。
當然，我也不否認：實體書縱然不死，數碼媒介仍是不可逆的主流。
這讓我想起某位被稱作「大C」的作家曾對未來階級的犀利比喻：「有錢人玩真人，窮人玩仿真娃娃。」——若套用到資訊世界，或許也成立。
我討厭這種二分法。它太冷，太宿命。
可每當走過一間又一間熄了燈的書店，我又不得不承認：曾寫過的橋段，或者已經在眼前逐步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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