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人成為英雄》 - 第四十五章該成為什麼樣的大人？

沒想到，過來幫忙的，竟然不是周遭的那些人。

而是一名機車騎士。

他連機車腳架都沒放下來，就衝了過來，任由未熄火的機車倒下。

甚至，他還是闖紅燈迴轉過來的。

騎士一看，二話不說就打電話叫救護車。

苡萱已經昏過去了⋯⋯

「弟弟你不要怕，叔叔已經打電話叫救護車了，醫生很快就來照顧你妹妹了。」

騎士的嗓音雖然低沈、厚重，卻帶著直入人心的溫柔，一點嚴肅感也沒有，反而讓人感到無比的安心。

騎士在說話的同時也脫下自己的薄外套，壓住苡萱後腦的傷口。

「叔、叔，我妹、妹會怎麼樣？」劉晨陽終於能夠發聲了。

「不用擔心，醫生會好好治療你妹妹的。」騎士露齒微笑道。

那是一口整齊、白皙的牙齒，以及上揚角度合宜的嘴角。

劉晨陽身體不停顫抖著。

「弟弟，你家裡電話幾號？我幫你打電話給你的家人。」騎士從口袋掏出手機，看著劉晨陽。

劉晨陽雖然將電話告訴騎士，但打過去卻都無人接聽。

「沒關係，我晚點再打看看，你不用擔心。」

劉晨陽默默地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任憑眼淚不斷落下。

一顆一顆的淚珠，不間斷地落下，上下排的牙齒緊緊地咬合在一起，因為太過用力，臉頰顯得有些腫脹，雙拳更是握到僵麻。

趁著這時間，騎士了解了事發經過。

「叔叔，救護車為什麼還不來？他們是不是不想來治療我妹妹？」劉晨陽仰頭問道。

脖子因為哭泣而不斷抽蓄，話語被緊閉的牙齒阻礙了發聲，導致不清不楚。乾了又濕的淚痕混雜著汗水、鼻涕，在臉上橫流。

「當然不是，他們非常想來治療你妹妹，他們只是被其他車耽誤而已。」騎士一面觀察妹妹的情況，一面耐心的解釋。

「真的嗎？他們不是不想治療我妹妹？」劉晨陽抽抽搭搭地說。

「當然是真的，你放心，叔叔現在打電話罵他們，讓他們趕快！」騎士擺出一副威嚴的模樣。

「不要罵他們，他們沒有錯，錯的是我們⋯⋯」劉晨陽輕輕搖頭說。

「怎麼會是你們錯呢？」騎士不解地問。

「如果我們走的快一點就不會這樣了，也不會給別人添麻煩了⋯⋯」劉晨陽的頭慢慢低了下去。

「為什麼這麽說？」騎士聽的更迷糊了。

「因為我們兩個本來就是累贅，一點用都沒有⋯⋯」劉晨陽聲如蚊吶，細不可聞。

終於，救護車的鳴笛聲傳進劉晨陽的耳裡，他猛然抬頭，看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神色激動。

「妹妹，救護車來了，不怕喔，你很快就會好起來了。」劉晨陽順了順妹妹的頭髮。但不管他怎麼順都順不開，因為頭髮早已被血液浸透，乾涸成一塊一塊。

潔白的車身紋著象徵救助的醒目紅線與十字，穿越重重車陣，為焦急的人帶來希望。

救護車，到了。

鳴笛聲消失，只留下車頂規律旋轉的紅光。

三位救護人員下車，一個打開後車門，一位提著急救箱，另一位直接前往查看妹妹傷勢。

「弟弟，你先借過一下，我看一下你的妹妹喔。」救護人員平靜地說。

「我、我、我動不了⋯⋯對不起！」劉晨陽因為著急，聲音不自主地大聲了一些。

「你也受傷了嗎？！」救護人員一驚。

「我、我沒有。我、我⋯⋯」劉晨陽又緊張起來了，喉嚨頓時收縮。他努力的大口喘氣，想要把話說出來。

「沒事沒事，你慢慢說就好。」救護人員安撫著劉晨陽，同時跟另一名同事說：「你幫我把弟弟抱起來，我來扶這妹妹。」

另一名救護人員動作小心地將劉晨陽抱起，再輕輕放下，同時開始替他檢查身體。

在救護人員想要撩起他的衣服時，劉晨陽猛然撥開對方的手。明明無法控制的身體，竟然在這個時候突然自行動作，不僅劉晨陽自己嚇了一跳，救護人員也嚇了一跳。

「怎麼了？」救護人員眉頭一皺，心中警鈴大響。

「我、我、我不喜歡別人掀我衣服⋯⋯」劉晨陽吱吱嗚嗚地說。

這種天氣還穿著長袖，甚至抗拒被掀開衣服，這已經很有問題，再加上說話含糊其詞⋯⋯

一定有問題。

「我檢查一下就好，很快。」救護人員不理會劉晨陽，直接動手。

救護人員一看，大驚失色。劉晨陽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瘀青、紅腫！

難怪！

難怪這個小孩都已經這個狀態了，還會出現抗拒的自主反應！

專業的素質讓他迅速鎮定下來，立刻進行家暴通報。

這一切，也讓機車騎士看在眼裡。

很快的，妹妹被另外兩名救護人員抬上擔架，送上救護車。

「弟弟，你跟我們一起上車。」

劉晨陽傻愣愣地點頭，一起上了救護車。

「請問我可以一起上車嗎？」機車騎士這時開口了。

「你是家屬嗎？」

「不是，我是報案人，我打他們家電話沒人接，我覺得我應該先陪著他們。」機車騎士認真地說。

「好吧，那你一起上來。」

「謝謝。」

騎士擺放好機車後便一起上了救護車。

鳴笛聲再次響起，躺在擔架上的妹妹也被套上了氧氣罩，瘦小的身體隨著車體左右搖晃著。

「請問我妹妹現在怎麼樣？為什麼她都不跟我說話？」劉晨陽淚眼汪汪，無助地看著救護人員。

「妹妹只是累了在睡覺而已，不用擔心。」救護人員的語氣雖然冷淡，卻不失溫度。

「喔⋯⋯」

接著，車內陷入一陣沈默。

忽然，劉晨陽看著機車騎士，率先開口：「叔叔，你為什麼要幫我？」

「你們有需要幫忙，而我又有這能力，當然要幫忙你們啊。」機車騎士眼光流轉，直視劉晨陽的雙眼，像是要看透他的靈魂。

劉晨陽沒有迴避這銳利的視線，再次問道：「那為什麼剛剛那些大人都不幫忙我？」

騎士、救護人員頓時陷入沈默。

「他們在我需要的時候都不幫忙我，我以後長大也不要幫助別人。」劉晨陽眼神一變，充滿怨恨及憤怒。

「為什麼？」機車騎士並沒有指責，而是耐心地反問。

劉晨陽用力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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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也跟我一樣難過！！」

「他們都很壞，都不幫我、不幫我救妹妹，也不幫我抓傷害妹妹的壞蛋！！」

「我也要他們跟我一樣！！」

「所有大人──都是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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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現實的冷漠、殘酷，總在不經意間，傷害了單純的靈魂。他們不曾想過，如果有一天，當受傷的人是自己，也會盼望有人對他們伸出援手。

到了那時，他們也會像劉晨陽一樣，悲鳴，憎恨。

就在醫護人員準備開口之際，機車騎士先開口了。

「那你以後長大也要當這樣的壞蛋大人嗎？」機車騎士伸出手掌輕撫劉晨陽的頭，溫柔地說。

「對！！」劉晨陽大喊。

「那如果有一天叔叔受傷了，你會幫忙我嗎？」

「我會！」

機車騎士微微一笑，眼神是那麼的柔和：「為什麼？」

「因為叔叔有幫助我，是很好的人。」

「那你為什麼不成為像叔叔一樣的大人呢？」機車騎士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眼帶笑意地說。

劉晨陽頓時懵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機車騎士用他那充滿安定力量的聲音說：「大人，應該要好好照顧那些需要被照顧的人才對，而不是欺負、傷害、利用、漠視比自己還弱小的人。」

「那為什麼那些大人都不是這樣？」劉晨陽不解。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會那樣，但你可以選擇不要跟他們一樣。」

「那我應該怎麼樣？」

「你可以回想看看剛剛叔叔幫助你的時候有什麼感覺。」機車騎士很有耐心地引導劉晨陽思考。

「我也不太知道，感覺很⋯開心⋯嗎？還是⋯⋯」劉晨陽輕輕捶著頭，手指不自主的用力曲折起來：「我不知道⋯⋯」

「沒事，沒事，來——學叔叔，深呼吸，吐氣。」機車騎士輕輕握住劉晨陽的手，用穩定平緩的聲音說著。

「呼！！」劉晨陽大力吐氣。

機車騎士的聲音彷彿有魔力，總是能平復劉晨陽焦躁不安的情緒。

一大一小就在不斷搖晃的救護車裡練習著深呼吸。

這個世界已經被仇恨、對立、慾望給污染，讓人們不再相信這世界僅存的善良與溫暖。心，開始冷漠了，開始自私了，不再替他人著想了。

什麼事情都以自己的利益為優先，捨棄了應該要互相幫忙的彼此。

如果大人的世界已經是這樣，那未來的孩子，不也將成為一樣的大人嗎？

甚至，他們會更加孤獨，更加孤立無援⋯⋯

這會是個好的未來嗎？

機車騎士看著專注練習的劉晨陽，倍感心疼，不由得深深嘆了一口氣。

劉晨陽慢慢睜開眼睛，看著機車騎士。

「感覺怎麼樣？」機車騎士微笑問道。

「好像⋯比較舒服一點了。」劉晨陽連續眨了三次眼睛。

機車騎士神秘兮兮地靠到劉晨陽耳際，小聲地說：「這是我的秘密魔法，你要好好練習喔。」

劉晨陽瞬間瞪大雙眼：「真⋯⋯」

「噓！」機車騎士豎起時指放到嘴巴前，輕輕搖頭。

劉晨陽又連續眨了三次眼，嘴巴微張地點頭。

「叔叔是怎麼樣的大人，我也要跟你一樣。」

機車騎士一手抱胸，一手輕輕搓著下巴，看著劉晨陽。

突然，他放下雙手，用他那讓人感到安心的聲音，很認真的對劉晨陽說⋯⋯

「我希望能成為別人黑夜裡的螢火蟲，為需要幫助的人帶來一點光明。只要我有能力，就會盡可能地幫助別人，哪怕，只有一點點！」

機車騎士露齒而笑，像顆溫暖世界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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