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石楠文憑試成績不算優秀,還過得去的選修科成績,也幫不到他得到大學學位 Offer。在他為數不多的選擇中,他選了商科相關的高級文憑,假如上不了大學,也較容易找工作。後來經過努力,他接上了工商管理學士學位。
別人的大學生活多姿多彩,而對殷石楠來說,就是讀過了幾年大學。因為對他來說,追求精彩,是很累的。但反正,殷石楠得到了最重要的饋贈:哲理、思辯、批判、表達。這些對他的人生的改變,可能比那張畢業證書更大。
大學生自由支配時間的優勢,被殷石楠發揮得淋漓盡致。因為他上網──花很多時間上網。由名牌大學公開課,到辯論大神的講座,甚至棟篤笑,他把網絡資源充分利用,就為了了解世界多一點。但他的內心,依然不滿足。
怎樣也好,他順利畢業了。
他與很多年輕人一樣經歷多愁善感、我行我素的時期,可能是他遲熟的關係,本來應該在中學產生的心理變化,他現在才經歷。
因為遲熟,令他有了奇怪的煩惱,例如他懊惱如果自己早熟一點,或者他自願留級一兩年才考文憑試,或許不至於要用迂迴的方式入大學。不過現在有過更多的訓練和見識,以現在角度發表意見是偏頗的。也可能所謂的早熟遲熟,是智力和自制能力訓練多寡的問題而已……反正他也搞不清,但總是思考這類問題。畢竟,他處於一段甚麼也思考一下的時期,至少他很清楚,自己沒有甚麼錯,他只是按照自己的節奏成長而已。
今天是星期日,殷石楠約了他的朋友去旺角。楠和他朋友都是大學畢業後,還未正式找全職,所以在上班日都可以約去玩,享受平日人較少的紅利,而今天出外,是因為朋友光是平日找他玩還不夠。
楠也不是一直有空,他在大學時有找兼職,一直到現在,一星期上班三天。他也不知道要維持這種生活到甚麼時候,本來打算一邊兼職一邊找工作的,後來武漢爆發肺炎,世界很多人都失業,雖然不太說得過去,但他以此為由,延後找工作。即使環境變成各行各業都缺人,但他找著挑著,已經挑了很久。
楠一如既往,早了一點在地鐵站等,但他知道不用等多久。
「喂──早晨──」一個比楠高一點的小伙子叫他。那人尖面高額,配上瘦瘦的身軀,頭髮有幾分自然啡,看起來很順眼。楠打量了他一下,穿著配搭色彩鮮豔,但其實有點不太搭,明顯對時尚只靠自己觸覺,但美感不是完全可靠。
「早。」楠回應。
袁至遙是殷石楠大學同學,以前他們是室友,後來變成整天黏在一起的朋友――主要是遙主動要黏著楠。而楠並不抗拒,因為遙是一個……不太有常識,反應不太快,想法有點……也許過於天馬行空的人,跟他不熟的人,從表面得出的印象很可能是──一個「傻子」。
楠的世界是可以容納遙的。要說殷石楠孤僻的程度,與自我意識強烈的人合不來的問題,直逼跟所有具自我意識的生物都合不來的程度。但就是和遙最合得來。
他們這次相約去打保齡球。他們不是第一次以打保齡球作為活動,遙第一次邀約楠去打保齡球時,他因為擔心自己骨臼的問題而猶豫過。雖然自己成長後久未復發,也經過鍛鍊,打保齡球也不易有事,但還是從來沒想過去玩這種運動。當初是因為盛情難卻,就去試一試。
有很多事情是遙帶楠完成他的第一次。基本上要是朋友不帶,他可能永遠也不會做,因為他總是在顧慮,而「顧慮」這東西要找,一定找得到。也可以說全靠遙,楠人生的「待完成清單」少了很多項。
「和平常一樣時長夠了吧?」遙問楠。
「嗯。」然後遙自發地走向櫃檯,與職員一輪溝通。這種他們兩人共同的活動,殷石楠從不出面溝通,從一開始就是遙搶著去做。有時楠會想:他會不會是看出了我不想做,就主動去做?會不會有一天翻臉說我很沒用,從來都是他照顧我?
但殷石楠想了這麽多,還是照樣按這個慣例走,因為他還想到:「萬一提醒了他,他覺得以前都『虧了』就不好了。」關於社交,楠甚麼都會想得很細,可能和他沒甚麼朋友互為因果。
「每次約你總能約到呢。」遙從店員拿過保齡球鞋,邊交給楠邊說。
「你都知道我甚麼時候有空,那當然啊。」楠看了一眼鞋的尺寸,遞回給遙,拿走遙手上另一雙鞋。
「但是你也可能一早約了人啊。」遙拿了鞋走在前頭,邊說。
「並沒有。從來都沒有。」楠跟在後頭說。
也許是他的成長與別人不同步,也可能是他壓根未完全社會化,更可能他只是純粹的內向。但不管怎樣說,沒朋友這件事,殷石楠認為並不構成任何困擾,他自己過得去就好了。在他眼中,朋友少是正常的,甚至越來越難交朋友,這本來就是一個不可避免的趨勢――不只年齡變大的原因,是世界本身也在變。
「這是最好也是最壞的時代」,這句只能說一次的話,那肯定是說早了;能不斷說的話,那迎接的每個時代都要說一次。
這是最重視觀點的年代。衣食住行,乃至呼吸飲水都與觀點有關。任何狂熱者就是以此為基點:XX是重要的;對重要的事視而不見是愚蠢的;愚蠢的人是應該反省的。這不是這個年代的特點,而是一種越來越明顯的趨勢,現在比起過去任何時候都更能知道大家的觀點而已。應該說是虛偽的面紗終於被揭開,真相終於浮現。殷石楠從現實中看出了一個想法:那些你討厭的人,當初你可能不討厭他,是你錯了,從一開始你就應該討厭他。
尤其是現在被定義成「蠢人」的人越來越多,又因為世上的問題越來越多,甚麼現狀生出甚麼觀念,人崇尚解決問題的能力――那莫過於智商高,「蠢人」就越來越被討厭。要和人交流,就要想辦法證明自己是聰明人,對他來說是很累的。
殷石楠親眼所見,就是經常有人走火入魔。優越感是如此重要,重要到任何時候,心裏都有一個賽場,聽人說話只想著捉別人錯處,還有時見一個人發表完偉論之後,還未等人認同就沾沾自喜,就知道認同和優越都來自他自己的心裏。說來這心理平衡法也算挺了不起的,能自給自足。
他不是反智,他只是不想玩這種捉錯處的遊戲,也不想花精神顧及別人的自我價值。他的想法是:反正現在不被接受,會被嘲笑的想法和行為越來越多,能說能做的越來越少,那乾脆完全放棄好了,自己的世界為何非要帶個人進來指指點點?他才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同。至於自己的心理需求――既然滿足不了,那就拋棄這種需求好了。
可是他並沒有「得逞」,他還是有朋友的。
其實現在的殷石楠還不清楚自己與優越感的關係,他討厭的人和他自己到底有甚麼分別。也許遙作為朋友存在,就是在提醒他:你比你討厭的人問題更嚴重,所以才找「傻仔」做朋友。
「來自拍一張吧?」遙問楠。
「不就是我們兩個嗎?有甚麼好拍。」楠本來就不太願意搞東搞西,這樣那樣。但還是沒能拒絕,被捉住拍了一張。他們隨即打了三局保齡球,都以差不多的分數告終。
過後想去快餐店坐著聊一聊天,剛好有新口味冰淇淋推出,讓他們可以嘗一嘗的同時,有資格坐著休息。然後兩人靜靜坐著,楠就不自覺開始認真起來。楠問:「你想做甚麼工作?」
「不是早就跟你說了嗎?VTuber。」
「……」
「……」
「……」
遙對楠的沉默沒有過多解讀,說:「給點反應好不?」
「你真的是認真的?」
「100%」遙再說:「我都已經準備幾個月了。」
「是嗎?」楠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他這次有多認真。
然後楠馬上轉向現實問題:「你的錢夠嗎?」
「硬件、軟件、找繪師等等……夠。」
「真的嗎?有沒有算錯?」
「主要升級一下設備,預算接近五位數夠了吧,反正平有平做,貴有貴做。要花錢的地方都已經解決得七七八八了。」
楠心想,以朋友家庭經濟狀況來說,應該不用擔心。
「你家人支持嗎?」
「不需跟他們說。」聽到這句話,他反過來有點擔心。
「你來幫忙做管理員好嗎?」遙問楠。
「……」
「怎樣?」
「時間允許的話……」
楠有自己的心思,要幫朋友的話,可以幫很多,也可以幫很少,他需要盤算一下。
「說到時間,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楠說完,等遙快快吃完就一起搭車回家。
下午是留給家人的時間。回到家後,爺爺替他開門,一邊說:「咦?是你比他們先回來。」爸爸媽媽也看向了楠,看著他脫鞋。聊了幾句,隨後門外就有吵鬧聲。霞姨說:「啊!來了。」
星期日是姐姐和姐夫帶女兒回來家庭聚會的一天。
「太爺、太嫲、爺爺、嫲嫲、舅舅。Hello──」
小薇那圓圓的眼珠、清秀的短髮、橢圓的面形、健康的膚色、像草莓紅紅的臉蛋甚是可愛。
她在屋裏環顧一圈,然後走到楠跟前,雙手伸直遞起,似是有甚麼要求。眾人起鬨笑鬧。
楠識趣地彎下腰,把自己的臉伸過去。
「嗯──嘛!」小薇在楠的臉上大大地親了一口。媽媽笑著說出大家的想法:「這次是先親你。你就好啦。」然後小薇過去,在每位臉上都親一口。
殷石楠看著如此可愛的外甥女,露出欣慰的笑容。姐姐跟他說:「怎麼樣?你也想生一個了嗎?那趕快找個女生吧。」媽媽及時插一句:「算了吧。他怎麼可能找到女朋友。」
「哈……」楠苦笑一聲:「你真的是我親生媽媽嗎?」大家聽到後笑了。爸爸邊笑邊說:「就是你親生媽媽才會這樣說啊。」
楠回應:「哈……那你肯定是我親生爸爸了。」媽媽大聲說:「哼!那可不一定!」眾人大笑。就是因為爸爸媽媽是這樣的夫妻,才可以開這種玩笑。
因為家中人多了,不夠座位,要拿出平時堆疊起來,放在角落的圓凳。楠自發走過去拿。姐夫也知道要幫忙,和楠兩個人拿凳時有一段少少的獨處時間。楠是沒想到對方會在這麼短時間來搭話:「看你連剛才說笑時都皺著眉頭,有點拘謹。為甚麼你總是不太能放鬆的樣子?有甚麼要你緊張的事嗎?」
「我懂得怎麼放鬆,謝謝。」楠客套地回應,心裏想的卻是:比起不放鬆,我更受不了自己變笨……尤其是變成你這樣。
「輕輕鬆鬆不就多好?人就應該自由自在地活著,好好享受生活。」
楠聽後沉下了臉。亭是一個有家庭的男人,而且是自己的姐夫,自己外甥的父親,想當然楠不想從他口中聽到這一句。
楠冷冷地說:「思想家阿克頓勳爵說自由永遠面臨四大挑戰,其中一個是『沒有信仰的人把放縱和自由混為一談』。」
「哦……還好我不是這樣。」姐夫只好笑一笑了事。
楠心想:你真的不是就最好……
「多虧」姐夫口中說出,殷石楠對某些道理加深了壞印象。包括享樂主義等看法,他又怎麼會陌生。只是他是一個會用盡一切手段令自己變強的人,而不知為何,他有種「享樂就是弱者」的成見,所以一直以來,在他眼中,那些人的問題可大了。
現在他更固執了。
有人說很多人的問題是「想得太多,讀書太少」,殷石楠就正正是這樣吧。其實不用讀書也知道,間中吃喝玩樂不算甚麼吧。但複雜的人很難變簡單,認為自己比人優秀的人很難去學習,這些是他其中一些課題。不過至少,現在的他還算是有堅定的想法。
這天殷家裏也如常放了電影。大家看的看,聊天的聊天,邊看邊聊天的邊看邊聊天。晚上外出到酒樓聚餐,說說笑笑,然後逛一逛才要回家。
一家人四代同堂,其樂融融的畫面,原本以為可以持續久一點的……
那是不久後的一個星期。同樣經過星期日的熱鬧後睡去,星期一早上,爺爺卻沒醒過來,送到醫院,也再沒有醒過來。沒有甚麼預兆,就是心突然不再跳了,說是突發性心臟病。
對大家來說確實很突發,人離開了才知道原來有事。感覺像是爺爺一個離開的藉口一樣。
爺爺的喪禮以佛教形式舉行。老朋友、佛友和他們的晚輩也有來。霞姨的弟婦也來了,因此才知道霞姨弟弟日理萬機,與霞姨一整年沒聯絡了,現在弟婦算是抽空表達一下心意。也算有心,確實本來就沒有甚麼交集。
頌經開始。真摯誠心祈願。願爺爺去到更好的地方。
「一切眾生未解脫者,性識無定,惡習結業,善習結果。為善為惡,逐境而生。輪轉五道,暫無休息,動經塵劫,迷惑障難。如魚游網。將是長流,脫入暫出,又復遭網。以是等輩,吾當憂念……」
楠沒有一點傷心。
一些以前聽過的經文浮現於腦海,「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宗教的答案告訴我們不用傷心。
那天見爺爺的表情依舊慈祥,離開的時候應該也不害怕吧。依爺爺的性格,應該是懷著感恩離開的,感恩兒孫滿堂,感恩此生圓滿。如果真的有神佛的話,爺爺應該早被接引到淨土,反正肯定去了更好的地方享福了。這個儀式對爺爺也是沒有必要的,爺爺很好,這些為的不是爺爺,為的是留下來的人。
爺爺相信有極樂淨土。殷石楠雖不能完全相信,當然也沒有否定,只是比起靠看不見的存在,救渡去看不見的淨土,他和很多一開始只能接受小乘佛教的人一樣,更相信靠自己的修行來解脫。
因為爺爺的關係,楠耳濡目染知道的不少,甚至主動學習更多――其實不只佛家,他對宗教興趣不大,他單純想研究學問和了解修行的方法,因此還有意學習道家、儒家。
「布施治慳貪、持戒治惡業、忍辱治嗔恨、精進治懈怠、禪定治散亂、般若治愚痴」那是爺爺告訴他的。雖然他未必會做,雖然他同時會尋找其他答案,但是窺探一點佛的智慧所在,也至少令他心安了一點。
堂內除了楠之外,大家也都顯得輕鬆。除了因為這是笑喪,更因為認識爺爺的人,都知道爺爺的生平和處世態度,臨終一定已無遺憾。那份安心也算是對爺爺的肯定。不過最輕鬆的人就是小薇,她根本不理解現在發生甚麼事情,也不知她是否真的明白再也看不到曾爺爺,還在椅子上踢著腳要糖吃。
爸爸有點神傷,倆父子相伴大半生,是理所當然的。淚流滿面的是霞姨,儘管今天是不應該哭的,她還是真情流露。聽到她對著爺爺說:「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謝謝你給了我子子孫孫。」殷家其他人也差點沒忍住。
誠心感激,認真對待,送到最後。
事情總是接踵而來。他們準備搬家,殷家現在住的公屋是以爺爺的名字租的,現在他們失去了資格,必須搬走。
需要分類會留的和不會留的。一些老舊的家具如木櫃等,已經不堪搬搬抬抬,只能丟棄。一些搬運起來麻煩,而且沒有必要的,如堆疊在角落的圓凳、大大小小的裝飾也不帶了。一些長年儲備的生活用品也不會帶走,只能送人。那幅把廁紙一卷一卷堆成一座小城堡的光景,不知還有沒有機會看到。至於爺爺睡過的沙發床?早就處理了。想像從小到大陪伴了二十多年的物品被放到垃圾站,那個畫面令殷石楠覺得難受。不知為何,他能感同身受,打從心底湧出一種很淒涼、很孤獨的感覺,都快哭出來了。
晚上趁大家都睡了的時候,他錄下家裏每一個角落。每一件計劃要扔的雜物、小時候在牆上貼的貼紙、門上貼的揮春、因意外砸崩的磁磚……每一間房間、每一件家具都拍下來。
他當然早就知道自己總要離開這裏的,他不知從何時開始,一直在做要離開住了二十多年的家的心理準備。但不想就是不想,不管有再多的道理,不想就是不想。其實如果可以的話,他是願意到死也在這裏住。如果臨死前回顧一生,肯定有這個家的份,而且會佔很大一份。
他們在大圍一村附近租了一間兩層村屋。那是離地鐵站不算遠,一條天橋可直達的地方。剛好有放租,還是整整兩層,他們是真的幸運。要那麼多空間是因為姐姐、姐夫和小薇也搬過來一起住。始終互相照應都是好的,也能陪伴小薇成長。說起來,最高興的當屬小薇了,新鮮的環境,轉了新學校,和所有家人在一起,可想而知她每天有多開心。
這個新家臨近地鐵站,對上班沒有太大影響。這天是楠的工作日,他走過在家外面的無人小區域,穿過停車場,行上天橋,坐地鐵到銅鑼灣。
到公司馬上開電腦工作。他按過往的樣板準備表格,工作不算難,但比較注重細節,殷石楠已經算是有經驗,但還有很多錯排查不出來,還好有前輩指點。
一開始,殷石楠以為前輩也是剛畢業,看似只比他年長一點。直至某一天,她說到自己幫兒子處理這個、處理那個,被人問到時,才知道她兒子都已經十幾歲了。
辦公室的間隔開揚,除了殷石楠,大家經常走來走去聊天,聊天的內容大家都聽得見。前輩如常地說自己家裏的事,自己兒子怎樣怎樣的,似乎她的兒子令她事事擔心。殷石楠根本不會把別人的家事當成一回事,各家自掃門前雪就好了。況且「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是她過分緊張而已,根本不算甚麼事。
只是前輩說到擔心兒子交不到女朋友的事,楠再不想聽入耳,但耳朵卻自己飛去了。前輩的兒子還是中學生,她已經擔心成這樣,看似奇怪,但她擔心的其實是兒子太內向,如果一輩子都這麼內向,很多事都會很困難。
殷石楠覺得「中槍」,自此他也開始擔心起這事。
楠一直單身,但他對戀愛是渴求的。他以前把找不到女朋友歸因於自己不擅長當領袖,不擅長展現自己出彩的地方,甚至是不擅長明刀明槍搶資源。
本來他不明白,為甚麼別人會不了解自己?因為自己能輕易知道別人到底想要甚麼、行為邏輯是甚麼、把自我價值放在哪裏。他覺得其他人應該也能同樣地看穿他,從而欣賞他。然而沒有人能做到。他就以為根本沒有人把他放在心上,肯定是因為自己不配。但慢慢地,他發現不是這樣。純粹是他的機心比其他人都強,自然而然地做到滴水不漏,所以他能了解別人,而別人了解不了他。
他不知道要展示自己這回事,要怪原始基因的推使,社會崇尚競爭的教化,抑或萬能的解釋──父權的壓逼。但內心深處他知道其實甚麼也怪不了。是他封閉得太厲害,不但有意無意地把當成「弱點」的內心藏起來,不追求別人了解自己的想法,甚至連社交能力都永遠留一手。結果自己連存在感也沒有,這事怎麼怪得了人。
將來遇到合適的女孩,人家也可能會因自己對戀愛生澀,流露出不自在,而看不起自己。於是他想了解一下親密關係裏的女孩是怎樣的,或者單純想了解一下女性。這樣的心日漸強烈。
終於在某一天,他決定用交友軟件,拓展自己生活更多可能。最少也可練習一下約會,當作是戀愛觀成熟的過渡階段。反正他又不是尋求甚麼交易,覺得沒甚麼壞處。
他這樣確實不是出於對性的渴求,是對將來求不得愛情的恐懼。畢竟,不要說對著女孩子,他連看著男性的眼睛都要花心神控制,叫自己不要撇開。有很多問題說出來會被人嘲笑,畢竟很多人從來就沒有這些問題,只能靠自己克服。在心理關口前,每個人不該,但卻都是孤獨的,所以逼出這種「解決辦法」。
他找到一個女生聊天,慢慢破冰,終於決定星期六出來約會一次。
到了星期五。楠與遙會面。
他們約在咖啡店,遙已經在這裏了。那是因為他早早就來這裏做創作。從讀書時期開始,他就覺得來咖啡店能刺激靈感。楠在他身邊默默坐下,朋友看楠一眼,楠看朋友一眼,兩人一言不發。
遙繼續用鉛筆書寫,楠拿起放在手邊的橡皮擦,把上面的字擦掉。友問:「做甚麼?」
「撲哧!寫錯了……」楠忍不住笑,笑的時候瀏海都把他眼睛遮住了。
「撲哧!那麼年齡的『齡』字怎麼寫?」
「左邊牙齒的『齒』,右邊令人噴飯的『令』。」楠一邊說,一邊撥瀏海,然後才問:「你寫的是……」
「我出道直播的時候給自己看的稿子。」
「為甚麼用紙筆寫?」
「我覺得先用紙筆比較有靈感……」
「……哦。」
「展示的簡報我都做好了……」
遙把準備了的一切展示給楠。主要是一個勇者的故事:「父親也是勇者,是被封為傳說的勇者。但因為通過了魔物權利法案,勇者需要向與危害人類無關,只是被抓來練手的魔物賠償醫藥費,家庭因此而負上高額債務。剛成為勇者的他,卻因為世界和平而幾乎沒有收入,為了幫忙還債,就來做VTuber了。」
楠沒想到突然聽到他說這麼多,還知道他定好了出道的日子。楠知道他是甚麼主意也樂觀地付諸實行的人,只是怕他把一些壞主意自我催眠成好主意。不過效率之高也令楠來不及細想了。
楠的瀏海又遮住了眼睛,遙伸手去撥楠的瀏海,楠讓其發生,如同自然。遙說:「為甚麼不剪頭髮?」
「我打算今天去剪的。」楠想到,正好可以問一問他對明天約會有何意見。雖然朋友對戀愛也是一無所知,但是始終跟他談一談,怎麼都好一點。
只是楠開口之後,要先受一句:「嗚──和女生去街──」接著一番看似半玩笑,半玩弄的「祝賀」。不過遙真的純粹是想祝賀,只是表現得不像。但不知為何,也很神奇地,沒有令殷石楠尷尬,錯了又等於對了。他們兩個就是這麼莫名其妙地合得來。
「進去可以洗頭的那種理髮店後要怎樣?他會來問我做甚麼嗎?還是怎樣?」楠問朋友。
「你認真的嗎?問這種問題?」這句話一般會被理解為諷刺,但楠知道這不是嘲諷,遙從不這樣做。
楠沒有去過,並不是有其他原因,純粹是不想花錢而已。他的經濟狀況不差,只是不想花那麼多錢在剪頭髮上,反正梳一梳後,分別也不是那麼大。事實上,他對所有消費活動都保持著「可以不花就儘量不花」的態度,剪頭髮也包括在內而已。
這都是源自家庭的教導。殷家以前經濟狀況不太好,之前住的那間公屋是姐姐出生後才有的,減輕了一點開支壓力。後來爸爸媽媽努力不懈改善收入,現在已完全不一樣了。沒有買樓純粹是因為他們相信只是自住而不炒賣的話,有生之年只會買一兩次樓,而有生之年會經歷很多次週期,所以耐心觀望。但說到消費習慣,依然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殷石楠問過每餐飯菜要花的金額,得到的答案令他稍為嚇一跳之外,其餘都據說是跟以前差不多。
殷石楠從同學、兼職的同事等,聽過他們會去很多地方吃喝玩樂,而他自己有很多娛樂都未試過,也有懷疑自己的生活是否太枯燥。後來想到自己的生活根本沒有甚麼壓力,也沒有太多社交需求,他其實只需要意識到自己已經很幸福就夠了。反過來說享受太多的話,會令他覺得自己幸福過度,甚至墮落,反而令他害怕自己接下來會否遇上不幸的事情。對殷石楠這種人而言,「精彩生活」真的沒有必要。如果不是朋友經常找自己到處去,他才懶得去尋求甚麼。
不過那些都只是拿來「說得過去」的說法。他裝作不知道,也不承認,其實他期待的,是做一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一個「傻人」。都已經這個年代了,還這樣想,不知有何必要。不過假如他真的可以做到的話,也沒關係吧。
但是現在他又有了新體驗。遙陪楠去了髮型屋,不只剪頭髮,弄了。剛弄好後,遙就說:「哦!這樣一看,你以前的髮型太懵頭懵腦了。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
楠馬上反應過來,不過不是對自己的形象,而是對邏輯:「這句話其實很古怪,『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是說明『比較』是『傷害』的必要條件。也就是沒有『傷害』可以離得開『比較』,就像『沒有水就沒有生命』一樣。怎麼可能所有『傷害』出現都必須先有『比較』存在?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沒有比較就沒有優劣之分,也就沒有指出劣方時做成的傷害』,所以這句話提及的『傷害』是專指『對比得出的傷害』,但這樣的話,『沒有比較,就沒有比較造成的傷害』不就是一句廢話嗎?就像『沒有水就沒有生命』變成『沒有水就沒有需要水生存的生命』,是不是很廢?所以這句話要麼是錯,要麼承認它很不完整,而且很廢。」
遙還未來得及給任何反應,楠就繼續說:「不過這句話的意義在於『強調比較的重要』。所以其實不是一句廢話。但依然,乍聽起來還是讓人很迷惑。」
遙知道他的批判思考腦又發作了,不把他帶走的話他可能會坐在這裏想很久。遙像帶孩子離開公園鞦韆的媽媽,用肢體語言引導楠站起來:「好了、好了,楠哥,是時候走了,走吧、走吧……」邊說邊嘗試拉著他離開。
「那麼把這句改成『有比較就有傷害』會不會更好?但有比較又是不是一定會造成傷害呢……」
總之,他轉換好形象,要面對星期六。
這天從早上開始準備,那緊張程度比求職面試更甚。比約定時間早15分鐘來到尖沙咀。他看著地下繞圈走來走去,在猶豫到底一見面,應該表達多大程度的開心。最後決定不管是不是「照騙」,也要同樣地演開心。
迎面走來一個女孩子。目測身高不足160,額頭闊闊,大眼睛水汪汪,下巴尖瘦,臉頰不太瘦削。穿著白背心,外披一件毛外套,短牛仔褲,背個手袋,既標致又可愛,跟照片一樣,漂亮到在巴士看到她旁邊有座位,也不敢坐的那種。
楠看見她,馬上緊張得只能直直站住,幾乎不曉得動。她走過來說了句:「哈囉。你是阿楠對嗎?」楠感覺她是故意提高了嗓音,表現出很高興看見自己。
「哈囉……Lily,你好。」
他們邊走向商場,邊聊天。聊了今天早上如何準備出門等等「開場白」,又開始聊一些了解對方更多的話題。
Lily問:「平時多在油尖旺出沒?」
「我比較……深居簡出……朋友約就會……還有去捐血。」
「啊――會捐血,我還沒捐過血。」
楠觀察她的肌肉形態和白晳的皮膚,問:「你應該不擅長運動,對嗎?」
「是啊,平時喜歡追劇,這個跟你網上聊天時說過了。你呢?你比我想像中肌肉發達一點,你平時做甚麼運動?」
「我其實……就是個宅男……」
「是嗎?不過也不意外,嘿嘿!」她看起來沒有刻意,但時常透露出嫵媚。
楠將在路上看到的事情當作素材,說說想法、說說笑。女生也愛笑,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假笑,但至少她毫不做作,非常可愛。楠跟她聊天不算費神,雙方也捕捉到對話中值得延伸的點,大家都會想話題,對話很少冷場。這樣下來,楠在心裏確定:與人破冰和交流是沒有甚麼困難,看對方是甚麼人而已。
走著走著,他們遇到一個婦女和小孩,不知因為甚麼事,那婦女在訓斥頂多四五歲的孩子,大概是因為孩子鬧彆扭吧。
「我不要你了!」那婦女大聲吆喝,一邊甩開孩子的手。那孩子哭得聲嘶力竭,旁人都覺得煩擾,那婦女也就覺得更煩了。Lily走過去對著孩子說:「不要哭了,跟姐姐走好嗎?」小朋友因為疑惑,真的冷靜了,看見漂亮姐姐這麼友善,不像壞人,竟似乎真的猶豫要怎麼做。
「走吧!」那母親緊緊拖著兒子的手,半拉著他走了。
楠看著Lily,若有所思。他突然想起濟公。他也不知這行為是不是最像濟公,反正以他有限的認知,讓他如此想起來了。然後想到她與濟公是兩種意義的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就被自己逗笑了。
他們在一家看起來有點格調的Café坐下。泛黃的燈光、每一桌之間的寬敞走道、聽不到別人的對話、柔美的音樂……感覺氣氛挺對。其實楠早就查好了一切,對這附近都瞭如指掌。不過不是想達到甚麼效果,只是不想失禮而已。
Lily坐在楠對面,脫掉毛外套,能看出她的身材,他們面對面,四目相對,楠有點緊張,但更像進入了一般上台表演時的那種,既興奮又醒神的感覺。Lily問了很多問題,楠都答了認為最合適的答案,除了他「覺得喜不喜歡」的問題不懂回答,只能支支吾吾。
他最不擅長說自己有甚麼感受,因為他確實沒甚麼感受,就算有也不懂怎麼說,更重要的是,他覺得沒有人在乎――可能因為他自己也不在乎別人,也可能倒過來,是沒有人在乎他,因此他也不在乎人。他更願意談理性的觀點,但也只願意表面地討論。
「你說過你沒有用其他社交媒體,是真的嗎?」Lily如此問。
「真的。」
「FBB?」
「沒有。」
「IGG?」
「沒有。」
「XTT?」
「間中看看……明星的情報。」
Lily笑笑後說:「哈哈,你還挺自我中心喎。」
「哈……」這只是一句玩笑話,他的心裏卻似是被擊中了。因為殷石楠最不喜歡就是自我中心的人。他斗膽問出:「這樣真的是自我中心嗎?」
「我說錯了……這是……孤芳自賞!」Lily如此回應。他雖然很在意但該是時候轉換話題了,說:「你中文真好。」
她露出得意的笑容:「我DSE中文拿5*的。」上揚的嘴角依舊上揚,但笑意消失了:「不過依然被我阿媽嫌發揮得不好。」
殷石楠還在想自我中心的問題,也許是被爺爺推崇遠離俗世染污地修行的信仰所啟發,他也一心想遠離浮躁的世界。這應該不算自我中心,但他倒是真的對別人的事沒有任何興趣,他就是在想這樣是不是解釋為自我中心。
Lily繼續說:「他們眼中,我甚麼都不夠好,阿爸一直對我沒甚麼期望。自從數學失手,讀不了『神科』,阿媽也沒像以前一樣幫我計劃未來。」說完,她嘆了一口氣:「唉……」
原本以為這會是場一直浪漫的約會,也不要緊,約會不一定要浪漫的。
「你别嘆氣了,運氣會變不好的。我數學也不好,你應該比我好點吧?」
「是嗎?我數學有4,你呢?」
「不記得了。分數甚麼的很少記住。」其實楠是記得的,只是不想說。
「是嗎?」她點點頭,又說:「也對。可能這才是正常。我經常被人拿來比較,想不記住都難。」
楠想安慰她,但是對著還不熟悉的人,怕貿然安慰反而會顯示出一種自大,改為說:「與別人比較,是由於人不確定在世間的位置,不知聰明到哪裏,就與人較勁一下;不知道富有到哪裏,就與人比較比較。只要清楚自己很了不起,肯定會有人羨慕你,那就夠了。不拿自己跟人比較,對精神比較好。」
「不知道呢?我可能單純『比較』緊張別人怎麼看吧。」她強調一些字,好像想要稍微遮一下尷尬,再說:「身邊的人都好勝,可能性格決定命運吧……」
「性格決定命運,但思想可以改變性格――因為人怎麼想,就會怎麼信,然後取甚麼價值觀,就會有甚麼性格。思想可以由吸收更多知識來改變,所以知識可以透過改變思想,改變性格,來改變命運。」楠一口氣說。
Lily靜靜的聽。
「知識亦可以直接改變命運,我們平時說『知識改變命運』的那個意思……說來思想也不一定要靠得到知識來改變,可以靠很多其他因素,然後因為思想就改變了命運……」
楠發現自己說太多了。
「所以我想講的是,性格決定命運可能不對,因為可以變的太多,可以改變命運的因素太多。」說完後他半瞇眼,偷偷齜牙吸氣,好像有點難受。他在後悔自己表現得很難相處的樣子。
楠心想完蛋了,怎麼會有人直男到這種程度,對著女生說這麼一大堆沉悶的東西。對方只是隨口說了一句,本來的用意是勸她不要這樣想,但現在像自己找一大堆理論來反駁她。
怎料Lily說:「可是要吸取知識,也要有對知識好奇的性格,要不然根本聽不入耳;思想也是,要有本身喜歡思考的性格。所以到最後還是性格決定命運不是嗎?」
「啊……」他很驚訝,對方竟然能接下去,也願意接下去,而且還一針見血。
「你說得對。小弟甘拜下風。」
女生笑著說:「承讓承讓。」
「你……是辯論隊的嗎?」楠雖然喜歡看一些辯論賽,但沒有進入過辯論隊,連提出申請這一步也不敢。他對辯論隊有各種想像,對他們挺感興趣的。
Lily回答:「不是,平時喜歡想東想西而已。」聽到這個答案,他反而比聽到肯定的答案更感興趣了。覺得她與其他女生不一樣,跟其他人都不一樣,但或許她跟自己是一樣的。
現在他心裏有兩個問題:一是她會不會覺得自己悶,二是她會不會覺得自己蠢。這兩個問題都不應該問,但是現在他滿腦子只剩這兩大問題,也不想說其他話。有時人是這麼奇怪的。於是他以輕鬆話題作開首,作了鋪墊後,問她會不會太悶。
「如果以一般角度來說可能是的。我沒想到會有人跟我討論這種話題,算是一個驚喜吧。」
聽到Lily回答後,他心想,這個女生實在太溫柔了,居然如此照顧自己的感受,而且還照顧得這麼好,開心之餘困惑這是為甚麼。
經過這一段討論,楠原本提著的心也稍為放下來。緊張少了後,大腦也靈活了一點。
窗外人的動作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回春的天氣,蚊蟲開始多,那人正在嘗試用報紙把一隻他們辨認不出來的飛蟲打死。如果牠不是會飛,或者甘於以街角的平面作為全部天地,可能就不會有事,就怪牠與生俱來的能力和本能惹到人類了。
啪!隔著玻璃也能腦補那聲音,一下子就成功拍死了。楠的臉沉了下來,而他也注意到,自己的反應被看到了。
「我在想,自然界沒有罪孽,只有人的殺業會一直污染靈魂,這就是人作為萬物之靈隨之而來的負擔。」既然大家在意,那楠就說兩句想法好了。
Lily想了一下,說:「嗯哼……可是你還是在吃肉啊。」
楠笑了笑說:「我已經少吃很多了。愛因斯坦說:『吃素者的生活方式,在對人性情的影響來看,能有益地改變人類命運。』,雖然科學上好像未有甚麼理據,但是總感覺有一定道理。」
一旦說到殷石楠早就思考過的問題,他開始提起自信。而神奇的是他對著這個第一次見面的人,竟然忍不住滔滔不絕。
「其實我不是說要全世界不殺生,該做的事還是要做――人類不殺生,生態又再一次被人類改變,動物或多或少又要適應,就算只是一點點,也不是人類可以自以為是地決定的。我最討厭自以為是的人。但是要殺動物的話,至少應該出於對生命的尊重,留下一點愧疚和憐憫。是自命好人而已,但就看你認為自欺欺人和鐵石心腸哪個更壞。鐵石心腸那就沒有痛苦;要自欺欺人還需要排解痛苦,就要別人配合。好的飼養環境和無痛屠宰當然非常重要,除此之外,我覺得如果屠宰場在屠宰動物前後,好好地為他們祈禱或者做場法事,標榜有經過這些程序,再提供消費者選擇,我覺得會好很多。可能吃肉的需求上升,但價格上升,購買量又下跌,所以最後有甚麼影響要詳細做研究才知道。主要為了排解憐憫之心而已。」
他說完之後就覺得完了。Lily根本不可能在意自己這種古靈精怪的想法。自己要做的根本不是解釋,而是不要說下去,趕快轉話題。那麼想要把想法解釋清楚,可能對他人而言,實在無謂。
女生依然拿出正向的一面:「哈哈,雖然聽起來很奇怪。這有可能是個小商機吧?你連這樣都替他們想好了。」
「畢竟我想關心所有人……和生物。」
「嗯……你算聖母心了吧?」
他暗自思索:自己這樣比較像是偽善吧?但他不想在這問題上糾纏,只想破除尷尬。
他以誇張的語氣,配合手刀下劈的手勢,煞有介事地說:「等等,我是菩薩心腸。我希望你不要叫我聖母,我是菩薩。」
「哈哼哼……」Lily笑了,也許在她心裏會覺得,這個男生想事情還挺特別的,然而就算是這樣,也並不會有甚麼用,不會加分。反而努力去幽默的樣子,應該帶來少許「同情分」。
Lily說:「你這麼大愛,真的可以嗎?」
「世上有人無緣無故地使壞,那有人無緣無故地行好,不就剛剛好嗎?」殷石楠很順口地說出了這句話。
「哈哈──好像挺有道理的。」說完後,她喝一口飲料,同時在思考說些甚麼話。喝完後,她說:「為甚麼你這麽天真?」
楠細想了一會兒,該怎麼接這種話呢?要趕快轉話題了,就半開玩笑地說:「我是看最愛感化怪獸的超人長大的。那你小時候看甚麼?」
接下來,他們就談了很多小時候的事。或有共鳴;或感新鮮,也算相談甚歡。
楠順勢開了社交媒體帳號。他心想:用博弈論思維,女生主動需要成本,對方的收益未明,估計她就算知道我有帳戶,仍有很大概率選擇等我開口邀請,為了得到最好的結果,這方面要直接說清楚要求。
這麼簡單的一件事,他要用一個理論來支持才行。
但是開口邀請對他來說也是有「成本」的,他怕人覺得他沒有矜持,又害怕矜持過頭,說得不清楚。其實不把面子當一回事,不就沒困難了嗎?想到Lily是一個溫柔善良的人,他總算能提起幹勁問:「我開帳號了,現在可不可以加你?」楠能清楚感覺心臟的跳動,肺部焯熱得使他要用力呼吸,但又怕喘氣聲被聽到,努力裝作若無其事。
「當然好啊。」她回答。她拿出電話後接著說:「我們在那個軟件都加了,加其他怎麼會有問題?」
「哈哈,也對……」對啊,是在緊張甚麼?
回家後,他們繼續互通訊息。那次之後他們繼續互相關注,通訊聊天。慢慢聯絡越來越密。她分享生活經歷,他分享奇怪趣聞,到後來Keep fit、影視、新聞……發現他們的共通點越來越多。
之後又約會過一次,確定戀人關係了。
殷石楠是一個會為自己的心打預防針的人,他有想過Lily只是想拍拍散拖,拿自己消磨時間,甚至作為理財手段。但有何不可?看天秤另一邊是甚麼而已,反正他是可以接受的。更何況他相信自己這邊會有賺。
晚上他們又在聊天,正當聊到下次再約時,收到遙的訊息。
這個星期六就是他出道的日子。本來遙只是來跟楠確認一些事情,結果由楠這邊跟他確認了很多事情,又問了他很多問題。他們倆聊了一個晚上。
星期六晚上,楠在聊天室做管理員,靜靜地看遙表演。流程和表現力都沒有問題。先是自我介紹,遙以一個啡色頭髮中,幾撮髮尾挑染成金色的勇者形象的人出現,然後介紹管理員――也就是楠,以酒館老闆的身份協助勇者。楠在聊天室用文字打個招呼,然後繼續看表演。遙花一點時間回答觀眾對他的提問,最後唱了一首歌。楠聽出他的聲線很不自然,不知是不是只有他這個熟人會這麼覺得。只有一點是明顯的,就是他有新人的羞澀,不過不算甚麼缺點。雖然表現不算驚豔,也算無驚無險。
遙做多樣的直播,遊戲、雜談、主題探討、限定企劃……隨著時日過去,不同面向的他都被看到了。把完整的自己分享出去,被了解、記憶,如同得到知音,自然感覺自己非常踏實。不只作為直播主,作為人,空虛被填滿了,以往的羞澀和不自然不復存在。
一次又一次,一週復一週,日子轉瞬即逝,而且好像逝去得越來越快。
後來一個星期一,楠熟路地走進了一個私人屋苑的複式單位,皆因他到朋友家赴約。屋裏除了遙,就只有一個家傭,也對,這是星期一的中午,其他人應當出門了。只是客廳的整潔令楠從來分辨不出有其他人生活過的痕跡,不過也不奇怪,畢竟被家傭整理過的碩大空間裏面,還可以被留意到的痕跡,都已經可以被解釋為一個人留下的。還未等楠跟家傭客氣打個招呼,就被一把拉進房間。
跟客廳的風格不同,他的房間到處都是櫃子,裝滿模型的櫃、放滿漫畫和小說的櫃和等待被填入模型或者漫畫和小說的櫃,牆上貼了海報、掛著掛畫。但不知道是擺位設計得好,還是單純的「硬實力」,放了這麼多東西,還令人覺得空間充裕。
遙讓楠坐在床邊,自己坐在書檯的椅子上,在檯面拿出電子畫板,打開一張草稿,轉過椅子問楠意見。
楠只見一隻生物,在應該是腹部的地方伸出兩顆粒――應理解成雙腿,以此雙足行走、睜著巨大雙眼、口張得大大的魚。
「這是大眼金魚嗎?」
「這是鯉魚。名字叫小鯉。」
「飛刀?」
「哈哈。不要說這種低級食字梗。」
遙看著小鯉滿意地笑著說:「我要牠在直播畫面中陪著我。」
「啊……他跟你的人設有甚麼關係?」
「哈哈!我準備在自己的背景故事中加入它。」
「但你不是已經公開了背景故事嗎?」
「不是的。還可以公佈更詳細的背景故事。」
「嗯……那是怎樣?。」
「還未決定。」
楠有點沒氣,苦笑著說:「那你先給我想清楚。」
遙撇著嘴、皺著眉、語氣調皮地說:「你甚麼時候做我的老闆了?」
「哈,免費做你的幕後智囊還不懂珍惜。」
「嘿。總之我很喜歡牠就是了。我很滿意自己的畫功。」
楠心裏想:還滿意自己的畫功?現在最大的難關是要說服人這竟然是條鯉魚。楠說:「還不如拿買繪圖板這些錢去委託專業畫師。」
「這不貴。而且,我就是專業畫師啊。我覺得畫得很好啊。我太喜歡他了。」楠笑了兩聲,真的拿他沒辦法。
他們像拍檔一樣討論著,不知不覺間,朋友的夢想成了兩個人的牽絆,那個虛擬人物下是兩顆熾熱的心。
「不過確實有很多委託別人的需要。之後我要做兼職,沒那麼多時間準備這些了……應該說有很多事是花時間也做不了的,還是得花另一樣資源。」
「你為甚麼做兼職?」雖然楠知道答案不外乎那一兩個,還是要肯定一下。
「我遲早都要找份長工的,如果要認真做好VTuber的話,將來花費少不了,又不知做到何年何月才收支平衡,想當全職養活自己更是艱難,現在香港只有很少例子可以做到,所以要找工作。如果我一直沒有工作,之後再找長工肯定沒有人要的。」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殷石楠聽後,內心是有點驚訝的,原來遙如此有規劃。可是轉念一想,朋友又不是真的白痴,這種程度的打算當然應該有。
他總是有點小看別人,可能是以前太蠢,以為別人會跟他一樣蠢吧。
遙轉為歡快的語氣說:「這些都是以後的事。有一件眼前的事要問你。」
「是甚麼?」
「直播時,你跟我開麥克風聊天好嗎?」
楠幾乎沒有考慮就說:「打死不要。」
遙說服楠的方式也很簡單,「有甚麼問題?」、「沒所謂的」、「來吧──」他就是不斷重複這樣說。
楠各種分析,還是敵不過朋友的堅持,答應了。他總不擅長拒絕,讓他真正打破心理關口的原因,主要是一個很缺德的想法:反正又沒有多少人看……
楠還是以酒館老闆的身份參與直播。他自問說話不夠有趣,又根本不喜歡說話,何況在眾人面前說的話還會被記錄下,壓力甚大。他在直播前一天已不斷想這件事,越到直播時間越坐立不安,不斷提醒自己有甚麼不能說,甚至自言自語想令口齒伶俐一點。在他的預想中,自己只有能力間中發聲和應,發揮得最好的話,表現出來就像是相聲中捧梗的角色,間中插一兩句話塑造氣氛和為笑料點睛。他覺得自己頂多做到七八十分,畢竟他只擅長壓低存在感,不懂反過來。
然而在遊戲直播開始不久,楠就忍不住吐槽一下他的操作,遙又回嘴,然後各種討論。大家都盯著遊戲看,楠也變得集中在找可以借題發揮的素材,已經忘記了緊張。得利於遙思維跳躍,在遊戲中聯想到很多生活喜好等等事情,最後效果是他們在聊天一樣。對話、畫面都令人覺得吸引同時放鬆。
楠也感到身體熱起來。知道自己狀態不錯,也為自己原來在公開直播的說話能力比想像中強而沾沾自喜,更加進入興奮的狀態。像與朋友平時一樣對話,令他減輕了很多自己給自己的不安感,楠知道只有自己的話肯定做不到,能作出突破應該感激遙。
結果整場直播下來,他們說話的量幾乎差不多。跟觀眾好好說再見,直播結束了。完結後,楠興奮的狀態還未散去。他是慢熱,不過散熱不慢,其實也可以很快冷靜下來,只是不想而已,畢竟他難得一次熱起來。
他牢牢銘記說錯了的話、做錯了的反應,內心過份懲罰自己為直播留下小小瑕疵,但是他很清楚,結果總算是好的。
「下一次的煩惱告解室直播,你也來好不好?」
「好。」他沒有多想就答應了,因為在此之前已經想得夠多了。這種談話類直播是常做節目之一,每一次都令楠覺得有所不足。雖然自己抗拒面對直播說話的壓力,但實在忍不住要去幫忙,何況有了經驗,令他對成功比較樂觀。不過始終談話直播的難度是高很多的。
不只難度高,也會吸引更多關注,畢竟是和觀眾交流的節目。有幸的話,直播中還要感謝一下收到的打賞。當然,這絕對是求之不得的開心事。
作為新創頻道,遙還未能在頻道開啟打賞功能,但總有其他方法的,只是要請有意支持的觀眾稍移玉步用其他網站。但對於某些人來說,多做這一步,可能就已經令他打消打賞的念頭了,畢竟有某些時候,花錢是一時衝動。幸好這個圈子中,存在一些有心觀眾,支持有潛質的追夢人,他們穿梭在很多頻道,有時解囊支持。
說來還有其他方法可以支持。有一位叫獨孤頭大的觀眾,在日本網站委託過很多畫師去畫不同主題下的遙――當然是他的虛擬形象。各種精美的圖像發佈在社交媒體上,遙可以隨意使用。這對遙來說確實省去很多麻煩,諸如做影片封面等。當然也很感謝這位觀眾願意破費和這麼用心。不過這個名字好像從來沒在聊天室出現,但反正很多人都默默看而不會留言,或者用了另一個名字,這就是網絡保護私隱的特點,也帶來了神秘感。
幾天之後,直播時間。遙作主導,先正式介紹楠登場,因為他人物設定是「酒吧老闆」,自從觀眾稱呼他的機會多了,他就被直接叫作「老闆」。遙也這麼叫他,感覺就好像是他當了遙的老闆。也就是遙替自己找了一個老闆。
有觀眾問到,他們可以跟即將考DSE的自己打氣嗎?他們便聊起DSE的話題。
殷石楠:「我覺得DSE真的玩死人。尤其是說話卷,演講、辯論、說服、談判……完全不同的類別有完全不同的技巧和邏輯,混合在一起,不是考起人就是玩殘人。甚麼都想考,甚麼都要人懂,卻令人甚麼都分不清,腦子一團漿糊……如果目的是考驗表達能力,那由限定題目、時間,至到與甚麼人進到同一間房,就充滿運氣成分,這樣的考試真的適合嗎?有些題本身也是愛怎樣就怎樣的問題,背後是價值觀的衝突,那考官自己的價值觀不也決定了很多事情嗎?就算你說希望考的是學生的思考能力,但現在卻是要人為了考試訓練話術,就不是那一回事。說起來,如果真的要訓練思考和表達能力,為甚麼不直接學習批判思考和邏輯學?明明在其他科『陰啲陰啲』『攝』來教,為甚麼不光明正大,有系統地教?不要說太難,可以只教入門,或者作為某些科目的基礎訓練。而且明明某些科的難度就超越了這些思考課,例如數學,如果說數學已經兼具邏輯教育的話,那麼邏輯明明是數學的基礎,可是我們從小學開始學數學,到了大學才有機會接觸邏輯學,是為甚麼?要學生研究問題,連思辯的方法和知識也不系統地教,那研究條毛!」
雖然他說的話有令人感到怪怪的地方,但是因為一口氣說了很完整的邏輯,一時間令人難以馬上向他挑毛病――主要是不想花那麼多精神投入進去研究他的問題。
遙只好用另一個角度提出宏觀一點的想法:「我覺得平時喜歡讀書也好,不喜歡也好,現在一樣來個最後衝刺,當作是燃燒青春吧!」楠聽到後,明白遙想將討論拉回來,暗自後悔自己剛才太具體地抱怨太多了。現在以接近遙想要的層次再說自己的想法:「我反而覺得挺好的。你會怕就代表你還有得救,沒得救的人根本就不會困擾。而你越怕越好,最好嚇到你大徹大悟,下年努力重讀,甚至以後都變成一個努力精進的人,那這次經驗就算是最有價值了。記住只要一日不死,一日都有機會翻盤,現在帶给你的衝擊越大,將來越會成為你的養分。總之DSE不是終點。」
那時候,他們還未知道這種討論能為他們帶來甚麼。之後他們說了一些吃喝玩樂、日常趣事就終於收工了。
過後遙發來一段影片,附加的訊息說:「我們一下子被更多人看見了!」影片是剪輯出他們討論的精華,包括殷石楠那一大段抱怨。對楠來說,有意外的地方,也有不意外的地方,意外是:「能引起人」一起吐槽考試;不意外是:能引起人「一起吐槽考試」。雖說那觀看數放在互聯網的海洋裏,其實也不算多少,甚至可能被人嘲笑,但對他們來說,有這個數已能勾起他們無限對未來的暢想。
楠自信了很多,甚至因如此小事獲取的自信好像多得奇怪。不過放心,楠始終是一個悲觀主義者,他才不會因此沾沾自喜。還好他是一個經常觀察自己內心想法,提醒自己不要自我中心的人,他能及時察覺外在因素對他造成的影響。對他來說,自我價值始終不能依賴別人的認同,所以他盡力壓制自己對這種感覺產生過分的喜悅。他提醒自己把這種滿足化為追求,成為真正的智者養分,而不是誤用來幻想自己如巨人般,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直播過後,回歸生活,楠在研究美容產品。從功用、不同牌子、不同系列、甚至了解成分和如何產生化學反應,配合價錢乃至外觀,再到門市看實物,精挑細選,就為選一份合適的禮物。不過到最後他也不知道「好禮物」是不是真的是「適合的禮物」,只能希望自己想的沒錯。
這天楠早到了,在離地鐵站出口十多步的公園花叢旁邊等著,久違地照一照陽光。等不到一刻鐘,就見女友Lily走過來。她穿著的長T恤遮掩短褲,像沒穿褲子,帶著斜孭袋把胸口分開。她快步走過來,算準距離跳一步,迅速出手捉住楠的雙手,說:「抓到了!你剛剛在看我胸吧!」
「那……那是因為……面積太大……視線很容易掃過……」Lily瞇起眼睛笑著湊過來小聲說:「不止。體積也很大喔。」
「噗呼!」楠假裝漫畫式噴水,反應非常誇張。那不是代表否定她說的,因為事實不容否定,又不知作何反應,當大家是說說笑就過了。
他拿出禮物,邊說:「送給你。」
「多謝──維他命C精華液?為甚麼是送這個?」
「因為維他命C美白,這是我少數有的美容知識……當然不是嫌你不夠白或者其他意思!只是你皮膚這麼白,我以為你平時會用……」
他不是懂美白,他只是懂維他命C。
「就算平時不用,你送了我也會用的。」她似乎滿意地收下了,說:「嘻嘻!送保養品給女生,你似乎有做過功課喔!」
「可惜我不懂化妝,太難了。」
「你想學的話我教你也可以。不過男人很少有與趣吧?」
「其實我也想多學一點。不過真的一點點夠了。」
Lily想了想之後說:「還是不要好了。免得你到處接近女孩子。」
殷石楠這個直男聽到這句話,不是趁機表達愛意和忠誠,第一反應竟然是好奇:「懂化妝就容易接近女孩嗎?」
「至少有一個共同話題吧。而且也感覺挺了解女性的,可以當閨蜜。」
殷石楠心想:女孩子真容易被騙。
女友像是想起甚麼,突然轉向問:「這個牌子不算便宜的,你這麼捨得?」楠老實回答:「錢花在喜歡的人身上,有甚麼好不捨得?」
他就是這樣,一旦認定別人是「自己人」,就不怕消費欲釋放。
他們隨後去逛商場,經楠的提議,又到商場外的所謂「空中花園」看一看,坐一坐。他拿了一根草,要去「撩」女友。他光明正大,抖動著這根草,手前進得很慢,嘴裏發出:「啜啜啜──」的聲音。其實他也怕女友真的被碰到會不高興,所以這樣跟她玩。她笑著說:「好幼稚啊你!」
「嘿嘿嘿。」楠的笑法是真的笑得像個孩子。其實他一直希望有個人陪他這樣幼稚。
逛了幾座大型商場,兩人消費就結果而言,還是相當收斂,一整天下來買了的東西也不多,當然全部由男方心懷樂意地付帳。雖然不多,但還算男友為女友買更多單的開端。
也算不上是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約會,總之是懷著愉快的心情結束就好了。
兩人進了地鐵,看見兩個位置就坐下。地鐵還未到目的地,殷石楠就站了起來。他也沒走遠,只是站在女友前面。眼睛四處看,就為避開一個方向,那邊有個五十歲左右,頭髮略顯斑白的婦女走過來。她坐了楠原先的位置上。而他的本意正是要讓座。
他怕對方會好意拒絕、推搪,如此一來,開口說了話,還是不知道能否達成目的,想起就覺得累;就算接受了,也至少會稍稍引起別人的注意。不知算不算他自我意識過剩。
他認為只要站起來,別人就會留意到空了出來的位置,就算想坐也會先看有沒有比自己更適合的人,最後那個最適合的人能夠坐下,而且心安理得,因為無聲的禮讓,比有聲的禮讓不尷尬,甚至不能肯定有沒有「禮讓」存在。而且最重要的是,殷石楠不需要開口和做手語。他對於「不交流」、「不表達」,倔強到了極致。
女友見他站起來,她也站起來,兩個人站在一起。下一站到站,很多人湧入,逼得他們正面緊貼被此。暖暖的氣息吹在楠的脖子,把他因為那觸感而變紅的臉吹得更紅。楠希望不被對方察覺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劇烈,但這也由不得他控制。
「下次還是不搭地鐵。」楠有點艱難地說話,用交流去集中雙方不知何處安放的注意力。他儘量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到後來還是要儘量想東想西,畢竟這個距離的「殺傷力」太強了。
他分明是享受到好處了,各種意義上的好處,甚至令他有點食髓知味。不過他親口說出了「不搭地鐵」,那就是不會搭。即使貢獻過多大價值也好,說過不搭,就是不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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