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雨》 - （十六）

本來 Leon 只想用衛來擔演梅窠村那台戲，結果戲被唯一的觀眾拆穿，戲裡面的主角卻弄假當真，以為 Leon 煞費苦心是為讓他的妻兒安息。由此，衛成了一條忠心耿耿的狗。

絕對忠誠的狗絕對是可遇不可求，也絕對好用，尤其是當你有許多事務必須要秘密進行的時候。

比如今夜。厚重得似要墜落的雲翳遮蔽星月，在有路燈的主幹道，事物尚算隱約可辨，無半束光線眷顧的街巷則委實伸手不見五指，就連遍布特拉岡城的「天眼」監控系統，也難拍到衛的輕型貨車駛過。

坐在副手席的是 Leon。在他印象中，貨車都是骯髒的，充滿泥濘、汗臭和機油味，衛的這一輛卻意外地乾淨，不僅坐椅和車窗一塵不染，就連地氈也像是新買的一樣。

「沒想到你是個愛乾淨的人。」Leon 微微一笑。

阿衛大聲回應﹕「主教大人上車前有好好清潔。怎可以讓您坐得像個跟車工。」

「雖然我們身在不同崗位，但我的年紀比你小，許多事還不及你有經驗，所以你不必以『大人』稱呼我。」

「這不行。」阿衛說。「我本來是為家人而活的，現在是為主教大人而活。我以前叫妻子做老婆大人，現在當然也要叫您做主教大人。」

這話出自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之口，反差感特強。Leon 不禁浮出一絲笑意。

「你肯定深愛你的妻子。」

「如果不是為了服務主教大人您，我早就跟她走了。」

「衛，謝謝你。」

貨車開到距離特拉岡大學半小時車程的淺灣，那裡有著特拉岡城最大的貨櫃碼頭。特拉岡城位處亞洲大陸南岸，擁有寬闊的天然深水港，十六世紀以降一直是國際物流樞紐。二十世紀上葉的世界大戰後，儘管帝國與聯邦國的關係劍拔弩張，淺灣碼頭依然承擔著巨大的吞吐量。

只是今夜 Leon 的目的地不是碼頭本身，而是附近一片人跡罕至的海岸。當衛的貨車駛至，岸邊已經有一艘快艇在等候。

Leon 一個人下車。憑藉車頭燈散射的朦朧幽光，Leon 看見岸上一處有林木遮掩的位置停有一輛黑色寶馬。車門打開，出來一個中年男人。這人穿著剪裁合身的高級西裝，打著絳紅色領呔，頭髮以中間為界整齊梳理，兩眼尖而幼細，猶如兩根毒針。

膚色就算在聯邦國人的標準來講，也是異常蒼白，直如吸血鬼。

他們說話從來不打招呼。

「貨沒問題吧？」Leon 問。

「沒有。」

「運送過程呢？」

「一點點。都已處理完成，沒有風險。」

快艇上四個人將六個紙皮箱搬上貨車，每個紙皮箱上面都寫著「邁亞海產／鹹魚／10 公斤」。

「為甚麼是鹹魚？」Leon 問。

「總不能寫鱈魚，它們不用冷藏。地方問題解決了？」

「放心，聖教名下有很多用不著的物業。」

「不是所有物業都合用。」

「我知道。主要是要恆溫，對吧。」

「也請考慮濕度。特拉岡實在太過潮濕，尤其現在是春季。知道甚麼時候使用了嗎？」

Leon 搖頭。

「貨壞了我們不會再次提供。」

「你過分操心了吧。」

「也許你需要更加操心。把注碼押在一部還沒有造出來的機器，你不覺得太大風險？」

「人們總是過分恐懼採取行動可能帶來的風險，卻不去想，不採取行動風險可能更大。」

「你似乎對那學生很有信心。」

「天才罕見，天才能改變世界。抓到一個要好好利用。」

「利用。」穿西裝的男人重覆。「無怪你騙他說射漆彈。」

「欺騙是一個很有趣的概念。它的定義建基於欺騙失敗。因為，如果欺騙成功，被騙的人就不會知道那是欺騙。」

對方沒有接話，而是用他那帶刺的眼眸瞪過來。比 Leon 高出不少的他像一條蛇仰起身軀、虎視耽耽，讓 Leon 混身不舒服。

「但願那孩子永遠不會知到。」他說。

「這是甚麼，良心發現？你會在乎一個小朋友的心靈有無受傷？」

「……無情的人啊。」

「那種事就交給德蘭修女去關心吧，畢竟我們談的是推翻帝國。」

「我沒有談推翻帝國，那是你自己談的。我們的立場是捍衛宗教自由，但不干涉他國內政。給你的這批彈藥是個特例，我是借研究的名義跑了許多部門才弄到手的，這一點請你牢記。」

「意思是我欠你一個人情，對吧。」

穿西裝的男人左邊嘴角揚起 0.1 毫米，這笑看不出孰溫孰冷。「講人情還得要對象有『情』才成。」

「真是奇怪。你明明能夠理解我的做法，卻仍好像很不喜歡我。」

「彼此彼此。」

貨物裝卸完畢，Leon 返回車上，指示阿衛等對方的寶馬離去十五分鐘後才起行，目的地是碗窰工業區的達努倉庫。那是一座由聖教持有的物業，距離特拉岡大學僅十五分鐘車程。

「主教，為甚麼要半夜送鹹魚？」

「聖教需要鹹魚。」Leon 說。「聖誕節用。」

「哦﹗」此後阿衛便沒再問甚麼。

正因如此，狗才好用。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XWWf7I1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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