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雨》 - （一〇〇）

似有若無的碰碰聲傳來，Leon 不確定這是他意識迷糊下的錯覺還是真實，而若屬實，這又是甚麼聲音。

他以為這聲音持續有五分鐘之久，又覺得它應該只有不到三十秒。接下來是吱嘎的鉸鏈扭動聲和木頭的撞擊聲，像莎梨生氣時拍桌子。當然這裡沒有桌子，那是樓梯防煙門被大力推開撞到牆壁的聲響。是莎梨嗎？她趕到了嗎？

「Rachelle 爸爸……Blackbird……主教大人？」聲音卻是一個男人。這人獃在樓梯口應有半天。Leon 費勁地抬頭，看見他身型高大壯實，穿一件藍色衛衣，像去超級市場買菜，顯然不是戰鬥人員。

然後他聽到一陣笑聲，這笑聲來自 Blackbird。那男人被笑聲驚醒，飛奔過去察看 Blackbird 傷勢，倒抽一口氣後，又看倒在旁邊的 Spence，發現他已死亡後喃喃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怎……」

「最後原來是你。」Blackbird 道。

「到底怎麼回事？」那男子問。

「沒力氣解釋了。你怎麼會來？」

「我……見你最近沒有去看 Rachelle，就說去你宿舍看看，卻見好幾十人死在那裡，其中一個未斷氣的告訴我你在這裡，我便又趕來這裡。所以這是怎麼回事？」

「聽我的遺願。」Blackbird 說。

「好。」

「房內有部機器。」

「嗯。」

「儀錶板上有個黑色拉桿。」

「看得到。」

「你把它拉下來。」

「好。」

Blackbird 嘿嘿嘿嘿嘿的笑起來。「剛才有人說我一事無成？」

Leon 已經無法跟他爭辯，他只能苦笑著，氣若游絲地問﹕「這人是誰？」

「主教大人，我叫鴻，是一名軍警。」

「我的情敵。」Blackbird 補充。

原來是他，Leon 想。怎麼看這個人都比 B 端正得多，Rachelle 沒眼光啊。

「你別拉，B 要毀滅世界。」Leon 說。

「毀滅世界？為甚麼？」

Leon 吁口氣。這樣子怎麼可能解釋。

「為了令那天不下雨。」他只好道。

「呃？」鴻皺眉頭。

「不是不下雨。」Blackbird 卻說。「是下雨。」

「甚麼意思。」Leon 問。

「二零二九年三月二十七日。」Blackbird 狡黠地說。「對不起，忘了告訴你。」

Leon 不說話，兩眼睜大愣著。他當然知道那是甚麼日子，令那一天下雨又是甚麼意思。

一切可以重新開始。

是可以重新開始嗎？

他的腦袋裡閃回自己曾經講過的話。「歷史不會因為一天的天氣而改變。」曾經他是說得那麼言之鑿鑿，而現在，到這一刻，他只想成為自己最堅定的批判者。是不是因為死到臨頭，人會變？不，不是的，他早就變了，只是一直不願意承認而已。而今將死，他脆弱了，也不介懷表露自己脆弱。怎麼能說歷史不會因為一天的天氣而改變？誰能如此狠心，否定他對改變的盼望？Leon 下顎一軟，鼻子一酸，數不清的字句在他滾燙的心湖冒出來﹕「如果歷史有如果。」「如果他沒有殺死 Lyla。」「如果他沒有殺死菁菁。」「如果 Father Hartney 和 Mrs. Hartney 都沒有死。」

如果，因果關係的網，如同蜘蛛倒吸絲線，愈縮愈小，直至源頭那一點﹕他的父母沒有死，他沒有成為一個復仇者。如果，真的可以從那個時間點重新開始，描畫出新的現實。

那麼這一切，該有多好。

他會與 Rachelle 和 Blackbird 成為純粹的好朋友。他會與菁菁會成為戀人。Lyla 不會對他有恨。聖堂裡面那個小孩不會說他是壞人。那匹他曾經餵過的白馬也不會嫌棄他。

對，這亦意味，佐哈比・何，不會死。

但佐哈比・何根本就不用死，因為 Leon 不需要復仇。

但是，帝國的暴政還會存在。很多人會受苦。

然而。

我可關心不了那麼多人，Leon 想。我從來都無意關心那麼多人。在拯救萬民於水深火熱前我必須自救。我是不是很自私？是。可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大公無私的人，只是一直掩飾得很好而已。既然不用復仇，我也沒有必要再裝甚麼了。

我只想要跟我愛的人一起幸福地活下去。

他慶幸自己生命中那最後的閃回，竟然不是已然發生的事，而是未曾發生的事的可能性。還有比這更幸福的死亡嗎？Leon 忽然明白為何聖教要讓信徒相信人死後會上天堂。因為天堂就是可能性，可能性就是生命力；為死者注入生命力，世人稱之為「復活」。

「謝謝。」他嘗試說。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發得出聲。

衛仍然道﹕「我不明白。」

「總之，是為了救 Rachelle。」Blackbird 說。

「拉了桿 Rachelle 就會醒來？」鴻問。

「類似。」Blackbird 說這兩個字時虛弱得只有氣音。

用這種含糊的字眼誘騙別人擔當終結世界的劊子手，真的好嗎？

不好。但誰管這種小事呢，Leon 笑了笑。他閉上眼，並不知道終結的是他的生命抑或時間。1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QM5ZlFMh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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