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雨》 - （三十三）

「Rachelle！」有誰在遠處喊她的名字，那是 B。

因為她剛好在想他的事，起初還以為是錯覺，好幾秒後才意識到，那真的是 B 沒錯。

「B！」她竭盡力氣回應。

「嚇死我了，妳幹嗎關機啊。妳在哪裡？」

「這裡。」

「有沒有受傷？」他的聲音愈來愈接近。

「手臂有一點，在流血。」

「嚴重嗎？」

「還可以。」

終於，她透過頭頂上的一條縫隙看到他的眼睛。B 的聲量提高幾分。「天啊，這哪是一點點。有沒有覺暈？」

「還好。」

「我去找人過來。妳等我一下，可以？」

「嗯。」

她聽見他小步跑開，一會後帶來好幾個人，他們商議一陣，叫 Rachelle 在一旁蹲下，雙手護頭，然後他們小心翼翼地挪動瓦礫。Rachelle 感覺到處身的幽暗空間愈來愈明亮，悶熱的空氣也愈來愈清冽。

她虛脫地吁一口氣。

「喂！」B 驚叫。

「怎麼？」Rachelle 嚇一跳。

他罵一句髒話。「以為妳昏了過去。」頭頂最大片的石塊已被挪去，B 爬下來，撐扶她爬出洞口。幾個醫護人員立即將她抬上擔架，送上救護車。B 在旁邊一直跟著她，看著她，握著她的手。

「頭有沒有撞到？」他著緊地問。

她輕輕搖頭。

但 B 還是怕她撞到了頭而不自知，於是，在醫院，儘管醫生已經給 Rachelle 做過檢查，說她只是臉上擦傷和手臂割傷，他還是強硬地要求讓她留院觀察。醫生不想花時間跟無賴糾纏，勉為其難答應。兩人進到病房，Rachelle 剛在床上躺好，一個人便大力把門撞開，護士喝罵﹕「先生，麻煩你溫柔些。」那是 Rachelle 的爸爸。愛女心切的 Spence 接到女兒電話後立即趕來，看見她手臂綁上厚厚的繃帶，臉色如迎來世界末日，但見她嗤嗤笑著說﹕「我沒有事、我沒有事。」他才多少鬆一口氣。

聽 Rachelle 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Spence 對 B 點頭。

「今天的事，感謝了。」

Rachelle 問﹕「話說回來，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那裡的？」

「菁菁說的。她看到新聞說春花落商場爆炸，就打來告訴我，說妳有提過去那裡買東西。我用手機定位一搜，見妳真的就在商場裡面，就馬上趕過去。妳沒關機的話應該還會更快找到。」

Spence 說﹕「等等。你說你可以監視我女兒行蹤？」

B 聳肩。「非常時期有非常做法。」

「這是侵犯私隱。連我都不可以——」

「爸。」Rachelle 把他的話截住。「我需要一些替換的衣服之類，可以麻煩你幫我帶過來嗎？」

「當然，立即。」聽到女兒有需要，Spence 甚麼都不追究了。

他離開病房後，B 也說﹕「要不要給妳自己待一下？」

Rachelle 搖頭。「想躺下來，手不方便。」

B 輕手輕腳地幫她躺好，轉念又惡作劇地將被子拉高到遮住她的口鼻。「太高了啦。」她說。他只嘿嘿笑著，只讓她露出雙眼。又問要不要給她買甚麼。她便忽然想起一件往事。正想開口，B 卻搶先說了﹕「我去給妳買一束玫瑰。」

她便知道他記得。中三某天，Rachelle 得了重感冒，嚴重到要去醫院打點滴。B 見她沒上學，給她打電話，一放學便來探望。帶來的東西有兩樣，一是一束玫瑰，二是當天老師派發的一疊講義。見講義上甚麼都沒寫，Rachelle 便以為是他特意為她多拿一份，兩天後回校，才知原來那些講義就是 B 自己的。「但這也是給妳拿的，因為我本來就一份都不會拿。」他說。理直氣壯的謬論又招來她的一番說教。至於玫瑰，他在得知 Rachelle 對玫瑰花敏感後直接扔進垃圾桶。

「我就知妳對玫瑰花敏感。」當時 B 說。

「知道還買？」

「買啊。沒所謂，亂挑。反正無論怎麼挑都會挑中妳敏感的。錯過一次後就不會再錯了。」

五年前的事，但他還記得，所以打趣說去買玫瑰。

「B。」Rachelle 眨了眨露出在被子上的雙眼，定睛看他。

「怎樣？」

「那你知道我喜歡甚麼花？」

「劍蘭。」他說。

她失望地嘆口氣。

「不是劍蘭，是建蘭。我要你好好記住。」

B 嘿嘿兩聲，又想說甚麼不正不經的話，但話到嘴邊又改口，賣乖。

「好，我應承妳。」

既然如此。

「那麼你多應承我一件事。」

「甚麼事？」

「跟我上聯邦語課。」

這要求連她自己都嚇一跳。她完全沒有頭緒為甚麼會這樣講，也許是因為，商場裡面「激特價」那幸福的一家，勸她趕快逃命的老婆婆，還有困在瓦礫中的自己，讓她深切體會到生死無常。對無常的感慨刺激了她，令她講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又要一起坐嗎？」B 誇張地叫嚷。

顯然他不知道話裡面的含義。還好他不知道，要是他質問「為甚麼要把我和鴻放在同一個地方」，她還真不懂得回答。於是，Rachelle 七分安心，但也有三分失落地把話題帶過﹕「十三年同班、鄰座，這種事要有多好運才會發生？」

B 眼珠子朝左上方轉，病房的燈光在他的黑色瞳孔晃動。

「1 X 10-30%。」

「即是多少？」

「0.000000……數三十個零，然後 1%。」

「還是不懂。」

「一萬萬萬萬萬萬億分一。大約比中六合彩頭獎難 715 萬萬萬萬億倍。」

「這麼難？怎樣算出來的？」

「只是個大概。以我們班房的格局計算，妳坐在我前後左右的機會是 8.59%。每個學期換一次座位，小學跟中學加起來一共 15 年，即是換了 30 次。只有 8.59% 機會發生的事連續發生了 30 次，就是這個數字。」

「啊……」Rachelle 仍然半懂不懂。

「總之。」B 大力嘆一口氣。「一萬萬萬萬萬萬億分一機會發生的事都給我遇上，這就是終極惡運纏身。」

「我說好運，你卻說惡運。」

「對妳而言是好運，我是惡運。」

「怎會是惡運。你總是睡，如果不是我叫醒你，你連放學了都不知道。」有次還真發生過這樣的事。中三那年某天，Rachelle 的婆婆死了，因為她們的關係很親，下課後她沒有心情管 B，自己坐著輕輕的哭。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可能有一兩個小時吧，因為當 B 將她抱住的時候，窗外那陽光是斜射而入的，那落照柔和得如同奔跑的綿羊，擦過他們的身體，一直跑進教室深處。

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吧。Rachelle 想，自己是愛著 B 的。

即便她知道 B 並不是合適的人，但是，她仍然喜歡；而且，如果有人問她為甚麼喜歡，她可以清晰地回答。

因為緣分。

因為緣分，直到目前為止她有大半生都是跟他在一起。她叫他放學，聽他彈 Bye Bye Blackbird；他幫她念書，給她送講義。到後來，她介紹 Leon 給他，慢慢發展出三人、後來再加上菁菁與 Lyla 的五人小組。到今天，他將她自瓦礫中拯救出來。是這點點滴滴的經歷像絲線、如毛冷，編織出她對他的情感。而這情感是柔韌而堅不可摧，因為，一起度過的日子就是堅不可摧的，無論將來某日，他變成怎樣，她變成怎樣，發生過的事情都不會被否定。就算許多年過去，往事如煙，但往事猶在，而她對他的愛意也不會改變。

縱然如此，無法改變的事實仍是——Rachelle 在心坎裡嘆氣——他依然無法帶她走到她所期望的將來。如果跟他在一起，她大概無時無刻都要承受巨大的不安。B 這個人總是做些不可理喻的事，生活也完全脫離常規，而她最害怕的，恰恰就是未來的不可知。

「真是一個討厭的人。」她抱怨。

「幹嗎突然罵人。」B 嚇一跳。

「不是突然，而是你一直都很討厭。」

B 把頭靠向 Rachelle，以前額碰她前額。

「要不要我叫腦科醫生？」

房門突然被推開，一把響亮的女聲喊﹕「Rachelle！……呃。」還有一人呻吟似地道﹕「Lyla，千叮萬囑妳宜叩門……」

「是要親嘴嗎？要親親嘴？」Lyla 說得 Rachelle 一陣臉紅耳熱。

菁菁替她打完場﹕「聞得姊姊捲入無妄之災，故來探視。來時憂心忡忡，見姊姊精神奕奕，即更放下心頭大石。」

「謝謝妳們。」Rachelle 微笑。她真的很珍惜這個彼此互相關心、互相信任的五人組，希望跟他們可以成為永遠的朋友。

然而 Leon 沒有來。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BHF8M6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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