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陌生的世界 - 倒數最後一天

今天我是被吵醒的。

睜開眼時，一張人臉就在離自己不到五公分的位置看著你笑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哪怕那張臉長得再可愛也無濟於事。

「早安。」林許彎著眼睛對我打招呼，我們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了。

好極了。我不用看手機都知道今天是2070年2月29日，明天就該開學了。

「早安。」聽見我的回答林許終於直起身，站在床邊看著我，明亮的黑眼睛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走進衛生間後灼熱的視線被門阻隔，花香瀰漫在空氣裡。

哪裡來的花香？

洗漱完後我正準備換衣服，林許的眼神依舊黏在我身上，黏糊糊的，像蛇類看著自己的獵物。

「親愛的，你真的打算站在這裡看我換衣服嗎？」不知出於什麼心理，我說出了這句可以稱之為調戲的話語，對一個可能已經死了的人。

話落，就見林許整張臉都紅透了，即使他立刻摀住了他的臉，我還是從他黑髮下泛紅的耳朵尖看出他此時的窘迫。

林許逃也似的奪門而出，門被大力的關上，等我換完上衣才傳來悶悶的聲音「換完出來吃早餐。」

我心情頗好的笑了出來。

今天的窗簾被拉開了，透明的玻璃讓陽光毫無阻礙的湧進房間，窗外的天空一如既往的晴朗，晴朗到像是畫上去的。

難怪那麼亮。

開門時林許還站在門外，他看起來冷靜了一點，至少臉不在像一顆蘋果，臉上重新揚起乾淨的笑容，露出小小的虎牙「今天的早餐我幫你做，想吃什麼？蛋餅？」

「嗯。」我笑著跟在他身後下樓，眼神掃過四周，空蕩蕩的房子裡少了熟悉的身影。

「小可呢？」話一出口我都愣了一下，我為什麼會問出這個問題呢？

「小可被我關機了啊，反正今天有我照顧你。話說你也太會睡了吧，現在都已經12點了耶。」林許率先走下階梯，我站在高他幾階的樓梯上低頭看他，他也正好揚起頭，兩雙純黑的眼睛對視。

一樓的花香味更重了。

反胃的感覺漫上喉嚨，好想吐。

「嗯，二人世界也不錯。」最後是我先移開視線，勾起溫柔的笑對著仰頭看我的愛人，光從後院的落地窗溜進昏暗的房子，照亮他站著的小地方，我站在陰影裡俯視他。

窗外的大理花開的正茂盛，嬌豔欲滴的花兒隨風搖曳。

林許煎了兩塊蛋餅，他的廚藝看起來不錯，蛋餅色香俱全，可惜我還是吃不出味道，或者說根本就是在嚼蛋餅形狀的空氣。

「好吃嗎？」

「嗯，進步了。」

不意外的，吃完早餐後林許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顆藥片，我當著他的面放進嘴裡，他沒有檢查我的口腔，只是往我手裡塞了一顆糖給我，汽水味的，太甜。

林許去洗碗的時間，我走到後院，昨天剛種下的種子今早花開的茂盛，大理花的香味很香，隱隱蓋住了其他的花朵，我把藥片埋在土裡，提起水壺為所有的花澆水。

水潤濕土壤，花好像更香了。

林許突然從背後抱住我，身體瞬間繃緊又放鬆，林許有些失望我竟然沒有什麼大反應，我無奈的嘆口氣，哄起了小祖宗。

我笑著摘下背後開得漂亮的花，送給眼前這個可愛的人，嘴裡說著一句又一句漂亮話，林許故作矜持，我看著水珠順著花瓣滑落在地，什麼都沒留下。

原來這不是花香味，也不只是香水味，而是香水也掩蓋不了的——

腐爛的味道。

林許已經死了。

他接受了我的花，我們十指緊扣的坐在沙發上，一起看著一部爛俗的電影，狗血的劇情、稀爛的結局。

兩個男人的相愛，父母的不理解，沒有人贊同的愛情是沒有結果的，更何況他們都是成年人了，周圍的壓力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兩個人從非對方不可到無止境的爭吵，主角提出分手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們相約最後一次去看星星，傍晚的欄杆邊兩個人站在一起，一開始只是靜默的佇立，最後他們又吵起來了，推搡間，有人摔下去了。

下墜的瞬間，主角看到的只有愛人含淚卻帶笑的雙眼，再睜眼，他成了一個精神病，一個妄想性障礙的精神病人。

一個荒唐的結局。

「好看嗎？」林許在電影結束後突兀的說，他沒有轉頭，所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悲慘的故事。」我平靜的回答他，電視黑了下來，我從電視螢幕的反射看見了我們兩個人的表情——

一個面帶笑容，一個面無表情。

「確實。」林許轉過了頭，帶笑的臉龐盯著我看了一會，很快就埋進我懷裡，只剩悶悶的聲音傳出「我也想去看星星。就今天，可以嗎？」

「可以。」

林許快速的抬頭，差點撞到我的下巴，他站起來開始進進出出的準備東西，我就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忙上忙下。

後院的落地窗不知何時被打開，濃郁的花香瀰漫在空氣裡。

真的好想吐。

我們走出家門時已經下午五點了，昏黃的日光照在蜿蜒的山間小道，照出兩個被拉長的影子。

路上一個人都沒遇到，連平時會帶著寵物來這裡散步的左鄰右舍都沒看見任何一個，雖然林許準備了很久，但大部分物品都被我留在了家裡，我們只帶了一台相機上山。

山路不長，但我們也從太陽西下走到月亮高懸，山頂沒有人，所以我們很輕易的就找到一個絕佳的觀景地點。

我們用相機照了一張合照。

林許喜歡看星星，但我其實更偏愛小鎮的萬家燈火，我們共同撐著木製的欄杆，一個仰頭，一個低頭。

「美嗎？」林許突然問。

「美，如果不要這麼安靜就更美了。」我看著山下的馬路，街上沒有一個人，每間房子都燈火通明卻沒有一點人氣。

「那為什麼還在反抗呢？」林許輕輕的說。

「因為我討厭你。」我滿足的笑了起來。

哈哈，我終於瘋了嗎？

「嗯，意料之外的答案。」林許也笑了起來，小小的虎牙露出來，眼神卻沒有任何感情。

過去曾被遺忘的記憶回到腦海，星空下猛烈的爭吵、斷裂的欄杆、站在山頂俯瞰我的人。

相似的人、相似的場景，只是我從被俯看的人變成了俯看別人的人，林許笑了，笑的心滿意足，我也同樣回以一笑。

單薄的身軀如羽毛般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樹木間，我一個人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這條路我走過很多次了，三千五百二十次，每一次走過這條路都是全新的體驗，從一開始的驚慌失挫，到沉默麻木，再到最後的心如止水。

一千次就足以逼瘋一個人了，更何況我經歷了三千多次呢？

我早該瘋了。

我把相機丟在半路上的草堆裡，掰斷記憶卡，嘴裡哼著無意義的旋律，踏著輕快的步伐返家。

一打開家門，撲鼻的花香更濃了，我聞著噁心的香味衝進衛生間，一遍又一遍的乾嘔，喉嚨裡泛起陣陣苦水。

我在衛生間裡待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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