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北極星之二） - 55 她才是異類

養傷的日子平靜美好到讓安達克有時會感到心慌。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但每次睜開眼葉音總在身邊，她不知道從哪借了書，坐在床邊垂首閱讀。陽光下她平靜的側臉總讓他著迷得移不開視線，然後她會察覺他的目光，回過頭來關心他，或是餵他喝口水，或是輕輕撫摸他的手臂直到他再次舒服地沉入夢鄉。

這一切夢幻得不可思議，連傷口疼痛都變得無足輕重，所以當他再次睜開眼，床邊卻沒有人，安達克立刻陷入驚慌。

小音！

窗邊小床上還有她的書，她是真實存在的……嗎？

他越想越不能肯定，奮力掙扎試圖坐起，扯動了點滴架，病床嘎嘎作響……

「安達克？」葉音開門進來嚇了一大跳，連忙上前把他壓回床上，「你還不能起來……」

「我以為妳不見了……」安達克任由她壓倒，伸手捧住她的臉，指尖微微顫抖。

他的恐懼是那麼顯而易見，葉音心疼地伸手覆住他的手背，緩緩摩挲輕聲解釋：「我沒有不見，我只是去借個洗頭槽。」

「洗頭槽？」安達克不能理解地複誦。

「嗯，我想說幫你清潔一下你會比較舒服。」

安達克眨眨眼，這才意會過來，畢竟他躺了好幾天了，身上還有乾涸的血和汗，確實開始發臭，他有些羞赧尷尬的點點頭。

葉音動作熟練地準備好，在他脖子圍上一條毛巾，用溫熱的水將頭髮打濕，他的頭髮真的很長，葉音細心輕柔地將頭髮一段一段擠上洗髮精搓揉起泡。

「抱歉。」平常他自己都要花上不少時間，讓葉音這樣麻煩安達克很不好意思。

「有什麼好抱歉的，我受傷的時候也是你照顧我呀。」她舀水沖去泡沫，拿毛巾將頭髮包好，接著替他擦臉。

「可以幫我把頭髮剪掉嗎？」安達克用談論天氣般平常的語氣問道。

「剪掉？」葉音正在替他抹上刮鬍泡，聞言一愣停下了動作，但隨即意會過來，「你見到泰爾洛了。」

「還有妳。」他正色補充，一雙炯炯藍眼看得葉音臉頰緋紅。

她輕咬著唇，一邊幫他刮鬍子想了想，「不過別剪太短，我怕我看到你會嚇到。」她忍不住皺皺鼻頭。

「他是一個很衝動的人。」他試圖替泰爾洛解釋。

「嗯……我看得出來。」都開槍打自己兄弟了，是真的很衝動。

「他不是針對妳，他也賞了爪王一顆子彈，我想……他大概很憤怒。我們曾經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就像一體的兩面，但我卻拋下他。」

安達克沈默下來，葉音扶著他削瘦不少的臉頰，一點一點刮去他的鬍渣。

「你沒有拋下他，你不知道。」當他面上恢復光潔，葉音低聲說道。

「是，我不知道，但那不足以說服他。」

我看過她的記憶，我知道你有多渴望。

回想起泰爾洛充滿怒意的嘲諷，安達克突然察覺引爆泰爾洛怒火的竟是葉音對他的記憶，泰爾洛看過葉音的記憶，那是安達克一直不敢也不願冒犯的禁地。他究竟看到什麼？讓他如此憤怒？葉音心裡到底怎麼想他的？

葉音拿熱毛巾輕輕拭淨他的臉龐，再替他吹乾頭髮，全程安達克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猜想著她。

「你不要一直看我啦。」

「為什麼？」照目前葉音知道的資訊，應該可以拼湊出一個嚇人的故事，她卻還是什麼都沒問表現得一如往昔，她究竟是怎麼想的？

「你會讓我很緊張。」她臉上浮起一陣紅暈，當年那個在他家門口緊張害羞的小兔子又回來了。

她還像當年那樣單純的喜歡他嗎？抑或她只是因為跟以前一樣寂寞？

安達克沒理會她的抗議，依舊故我用深邃懾人的藍眼盯著她，葉音橫了他一眼，拿了條熱毛巾遮住他的眼輕嗔道：「就說不要看了啦！」

「好好好……」

後來葉音真的幫他剪了頭髮，從及腰剪到了肩膀，雖然她自己覺得技術實在不怎麼樣，但安達克卻顯得很滿意。

同時安達克以驚人的速度恢復過來。

雖然葉音沒有照顧過重傷的人，但他恢復的速度還是有點嚇到葉音，她猜想這大概跟他異於常人的體質有關，同樣中槍的爪王早就開始四處亂晃，她好像不該太過驚訝。

待在這裡，安達克也展現完全不同於她過去熟悉的那一面。

過去他是和善但自閉的人，極力避免和人接觸。但在這裡，他是溫和開朗，所有人都喜歡的安達克。

他剛能下床，警衛皮蒂就帶著酒來探望他。皮蒂是個略顯風霜，身材豐腴的中南美洲婦女，安達克才苦笑勸她不要一直喝酒，葉音都還來不及阻止，皮蒂就嘖了一聲，不耐煩地看著病房門口抱怨：「麻煩的男人來了，你又不當我百憂解，又不讓我喝酒，你們要整死我是不是？」

「妳應該試試運動，產生一點自然的腦內啡……」安達克話沒說完，房門又被一個印度模樣的中年男子打開。

「就說安達克傷還沒好，妳這個女人講不講道理！」印度男人氣沖沖地走進來把皮蒂拖走，一邊回頭跟安達克笑道：「你現在可以正常吃了吧？晚上是你喜歡的喔！」

他兩隻手拉著抱怨碎念的皮蒂，臨到房門口門板就自動打開。

葉音知道那個印度男人是這裡的廚師，叫做阿里。那天晚上她吃到送來的義大利麵，驚喜地抬頭問安達克：「你說你和廚師學過煮飯是在這裡學的？」

「呀？對呀，小時候住這裡時纏著阿里學的，妳怎麼知道？」他不知道她居然能吃得出來。

「調味方式很像。」兩人各自坐在在自己的床上隔著升降桌對坐，葉音又捲了一口麵興致勃勃地和安達克閒聊。

「你小時候為什麼會住這裡呀？你生病了？」這裡不是醫院嗎？

「因為我們無處可去。」他說到這裡就打住了，葉音抬眼看他專心吃麵，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打算，嘴角揚起遺憾的笑容，也不再追問下去。

安達克過去總戴著的眼鏡放在床頭吸引葉音的目光，這段時間它都不曾被動過，現在葉音可以肯定所有在這裡工作的人都……有特別的地方？

有人敲了敲門要進行例行檢查，今天輪班的小護士是她沒看過的，但顯然安達克很熟悉，他自然的和對方閒聊，甚至還會微笑。她還記得當年她住院，他在醫院多麼沈默拒人於千里之外。

在這裡，她才是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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