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北極星之二） - 36 保重

「你還要賴在我這裡多久。」歲川信步走來，坐在幫警衛皮蒂代班的安達克身邊問道。

「你如果介意我可以下山找地方待著。」安達克望著無人的山路，漠然回答。

歲川雙手交握，將腿放上小几笑道：「我只擔心我的警衛會對你這個百憂解上癮。」

安達克歪了歪頭為難地思考片刻：「她很痛苦，我可以讓她好過一點。」

「我們都很痛苦，你製造的快樂只是虛假的感受，你知道的。」歲川的提醒讓心緒不佳的安達克回頭前所未見出言諷問：「可惜我沒辦法讓你和我自己快樂？」，深幽藍瞳瀰漫著痛苦。

這個問題難得讓歲川陷入短暫的沈默，但他旋即仰頭笑了出來，「這個嘛，所以我努力製造希望。」

「你也一樣，你不需要這樣對自己。」歲川用總是瞭然的目光回望安達克，安達克避開他的視線。

「不，我需要，你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事。」

「你那時候還沒有成年，沒辦法控制能力，現在不一樣了……」歲川企圖和他爭論。

「你沒辦法確定！」安達克猛地站起對歲川爆吼！

「她只是普通人！如果有一天又碰到生死關頭，我操縱她讓她為我而死……」那些在槍火下斷氣，在爆炸中粉碎，在烈日下緩緩乾枯的生命，當初舒燄提議要做救人生意他立刻同意，就是想贖過去的罪孽，他努力讓他的能力可以用在好的地方，但他心理清楚，那是因為情況都不夠糟，當情況真的糟到危及他生命的時候，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求生意志。

葉音露出小虎牙的可愛笑容仿佛就在眼前，如果他操控她擋在自己身前……

安達克握緊顫抖的拳頭，閉眼搖頭揮去那些可怕的畫面。

「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他望著清幽的山谷，堅定地咬牙宣布。

歲川無奈嘆口氣，拍拍他的肩頭轉身離去。安達克頹然坐回椅上。

手機發出收到訊息的響聲，他掏出手機，一個陌生的號碼傳送影片給他。

知道他手機號碼的人並不多，他原本以為是無聊的廣告訊息，隨手想按掉，卻看到影片縮圖出現他朝思暮想的臉。

是葉音。

安達克屏息點開影片。

那是在他的健身房兼琴房拍攝的，畫面正中擺著一把椅子，角落有一個大行李箱。葉音調整鏡頭，拿著他的大提琴坐上椅子。

她擺出極為標準的演奏姿勢，手指如飛的按弦，弓弦下悠揚悲傷的樂曲流瀉而出。

埃爾加大提琴協奏曲。

她拉得極好，樂音飽滿充滿情感，絕對不是她所說的擾人噪音。她閉著眼，隨著弓弦律動，時而綿長、時而低沈，當憂傷抒情的第一樂章獨奏演奏完，她坐在椅子上停了許久，接著抬手抹臉，這個距離他看不清楚，但安達克知道她此刻淚流滿面。

她走近鏡頭，影片結束在她猶有淚痕的決絕小臉上。

安達克恍然了解，她真的曾為了贏得她爸爸的心苦練過，但她想要爸爸真心留下，而不是因為出於愧疚，所以她寧可假裝不會。她現在演奏給他聽，也是要告訴他，她不假裝她不會了，這是她的道別曲，即使他選擇離開，她也會繼續向前。

葉音要走了，安達克知道，她應該是在登機前傳出這則影片。

一股衝動油然而起，他撥了電話給歲川：「我要回去了。」

接著飛車回到他們的公寓。

安達克爬上樓梯，正好見到仲介從二樓關門出來。

仲介看到他手足無措地愣住，安達克佯裝無事般問道：「二樓搬走了？」

「呃，欸，對呀，其實他們還有兩年約，葉先生房租都繳了，房東也懶得退，本來我想叫她女兒當二房東不要浪費那些房租，但她說不用了。」仲介一副我真搞不懂有錢人在想什麼的臉。「所以這間房子只能暫時空著了。」

這是葉音的溫柔，她知道安達克不想接觸別人。

敷衍告別了仲介，安達克開門走進自己的屋子。

屋內彷彿還留有她清澈的氣息，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第一個看到的是放在客廳茶几上的黑膠唱機和唱片。他夢遊似的走進他的房間，葉音放衣服的那格已經空了，吧台、浴室都不再留有她的痕跡，雖然這是安達克所想要的，心仍感到揪痛。

天台突然出現細碎的聲響，安達克吃驚地抬頭，以為她還在，他無法控制飛奔上樓。

水花在天台花園飛濺噴灑，映照著下午的斜陽，在林葉間劃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葉音替他安裝了自動灑水系統，安達克不顧灑落的水花，他走近彩虹下的龜背竹，按照往日的習慣撥開巨大的葉子。

葉音將頭骨轉至背面，做出別過身的姿勢，指骨拿著的牌子上寫著：

保重。

安達克在水花間蹲下，任由冰冷的水沖刷掉臉上灼熱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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