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北極星之二） - 24 畢業典禮

日子就這麼過了，盛夏之際，葉音順利修滿學分跟同屆一起畢業。

她穿上學士服，和同學們一起排排站，拍下一張又一張的畢業照。

「葉子！這邊這邊！」艾文拉著她坐到事先佔好的座位，參加冗長的畢業典禮。艾文的爸爸媽媽都有來觀禮，其他同學也都有邀請家人或男女朋友來，但葉音沒有。

她沒有人可以邀請。

「欸！要換妳上台了！快去快去！」同學們催促著她，一個一個挪開腳步讓葉音走上台，她是人類學系的畢業生代表，大家都用羨慕、讚揚的眼光目送她上台。

強烈的燈光照射著舞台，各系代表站在台上接受校長撥穗，輪到葉音時她微蹲低頭，讓矮小的校長進行這個象徵他們完成學業的儀式。校長握住她的手，溫和地和她說了聲：「恭喜。」

熱淚突然湧上她的眼眶。

阿公阿嬤一直想看到這一刻，但他們只能撐到送她入學之後就雙雙離世，原本以為會尷尬地來獻上祝福的是爸爸，但最後連爸爸都沒辦法跟她說一聲恭喜。

這一刻在舞台上，在幾千個畢業生和家長的注視下，葉音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單。

她默默淚流滿面，下台後躲到廁所痛哭一場，才有辦法回到座位和同學們一同慶祝狂歡。

「葉子，妳還好嗎？」但艾文還是看出她的異樣，她捧著家人送的花束，擔心地拉住葉音詢問。

「嗯，我沒事。」她回以鎮定一笑。

「妳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吃飯？」葉音看到伯父伯母和善的對她點頭微笑，但葉音還是拒絕了，她不知道怎麼面對別人一家和樂而自己隻影單行的窘況。

她騎著她的小機車，載著學校公發的小花束，慢慢晃回家。

沒想到居然會在一樓門口看到那個金髮飛揚的身影。

「怎麼下樓了？」她將安全帽放進車廂，提著東西拿著花從車縫間鑽過來。

「沒，剛好。」他接過她的袋子，掏出鑰匙打開樓下大門帶頭走上去。

今天非常熱，他背上的衣服有些汗濕，絕對不是「剛好」在樓下，他一定站在太陽底下一陣子了。

他們回到她二樓的家裡，一走進去安達克才發現這些日子她幾乎沒有改變二樓的擺設，除了在她祖父母的牌位旁多擺放了她父親的。以前她父親常坐的沙發、音響都仍在原來的位置上。只有曾經受災的書房整理過，她將書桌搬進她的房間，關上她的房門，這裡仍像個中年男人的住家。

葉音剪開花束包裝，將花插到花瓶裡，連同畢業證書一起擺在供桌上。

安達克默默站在她身邊看著她動作，和她一起合十敬拜後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給她。

「這什麼？」她一臉好奇。

「妳打開來看看就知道了。」

葉音依言打開，盒子裡裝著一支纖細的鋼筆，筆身上有一段是溫潤的木頭，上頭刻著她的名字，她拿起來翻到另一面，在不起眼的角落刻著他的署名「A」。

「恭喜妳畢業。」安達克誠摯的對她說。

淚水驀地湧出眼眶。

「對……對不起，謝謝你……」葉音將那支筆壓在胸口，她拼命拭著淚，但怎麼樣也止不住哭泣。

「我……我不是故意哭成這樣，但是今天看到同學的家人都有來，才突然發現原來自己真的只剩一個人……」安達克被她的淚嚇得手足無措，怕他以為自己不喜歡這個禮物，葉音趕緊解釋。

「我很喜歡它，謝謝你。」她緊握著那支筆，對安達克綻開帶淚的笑容。

安達克偷偷握緊拳頭，再次憎恨被困在這裡的自己。

他知不知道今天是葉音的畢業典禮？他當然知道！她筆電根本不闔上，行事曆每天都大剌剌展現在他眼前他怎麼會不知道。

她沒有表現出來，但他知道每次她低頭看見桌面上的提醒，都流露出寂寞；她無數次希冀地凝望著他的背影——她從來沒有渴求過什麼，這是認識她以來唯一一次。

但她終究沒有開口。

安達克知道那是什麼場合，聚集著大批歡欣、無辜、而且絕大部分善良的好人，他可以賭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但如果有個萬一……

她知道他辦不到，他也確實辦不到。

她早上出門時他什麼都沒說，只能站在窗邊目送她騎機車遠去。

如果沒有這個該死的能力，他就能陪在她身邊，看著她接受表揚，在人群中為她鼓掌，她會在舞台上搜尋到他，會撲進他的懷裡，他可以讓世界知道他的存在。

他可以擁有她。

安達克將葉音擁入懷中，親吻她的髮絲，壓抑自己的苦澀，努力像平時一樣開口：「別哭了，慶祝妳畢業，我還特地訂了高級和牛，等下做給妳吃？」

葉音在他懷裡破涕為笑，「我要五分熟。」

「再配妳最愛的海鮮濃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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