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燄瞳（北極星之一） - 07 紅眼

當他睜開眼睛，看見世界恢復清明時，他甚至懷疑這是不是一個新的惡夢，隨時準備衝破平靜的假象來襲擊他。

但等了半天，什麼都沒發生。

素淨的天花板，輕鋼架平整排列，世界終於不再扭曲。崁入式的燈管沒有點著，但室內非常明亮。所以⋯⋯現在是白天？他轉頭尋找陽光，在床邊窗際看到那個女人。

那個火燄環身，救了他的女人。

舒燄拉了張椅子守在他身邊，眼窩上寫滿疲憊，閉眼微低著頭打盹，依舊握著他的手。

原來她長這個樣子？

當天她蒙著臉，只露出那雙神秘的眼睛，之後情況一直很混亂，他甚至不確定看到的是不是幻覺。

她是黃種人，卻有個挺翹的鼻子，唇角微抿顯得有點嚴肅，弧度優雅纖細的眉毛又軟化了她臉部的線條。

削得極薄俐落的烏黑短髮圈著她的臉，讓她的臉感覺甚至沒有他的巴掌大。

他著迷的看著她，但他最記得的，是那雙如同鑲在杏仁形眼框裡的紅寶石雙眼。

還是他記錯了？

他突然很希望她睜開眼看看他，讓他確定一下，那美麗的紅寶石是不是他幻想。

於是，他抱著慎重而憧憬的心情，輕輕捏了她手一下。

他一動舒燄就醒了，她緊張的坐直身體，飛快掃視他。

眼睛是正常的棕色，那雙紅豔豔的眼睛果然是夢裡的幻覺。他微嘆，說不上來的感到失落。

舒燄很快就發現他醒了，真真正正的清醒，雖然眼中仍充滿血絲，但漆黑的瞳仁有了焦距，不再慌亂狂暴，而是透露出沉靜穩重。

在他沉默而綿長的注視下，突然從病人變成異常鮮明的存在，讓她明確認知到這是一個男人。舒燄頓時為自己依舊緊握著他的手而感到羞窘，連忙鬆開問道：「你要喝水嗎？」

他看向空了的手，上頭還殘留著暖到心頭的溫度，不明白自己怎會如此悵然。但他醒了，她沒理由再握著他，而他也確實十分口渴。

「要，謝謝。」他開口，聲音比平常更低沉粗糙十倍。

他試圖起身，全身卻像被痛打過一樣讓他忍不住悶哼，舒燄輕壓他的肩頭，按下病床的升降幫助他坐起，並將水杯插上吸管湊到他唇邊。

這輩子從沒如此虛弱，這樣需要人照顧，他努力撐起自己坐好，有些難堪地吸著水。

舒燄扶著吸管，看他即使不自在，仍飢渴的飲水潤澤乾涸數天都裂開的唇。

雖然這男人傷得極重，虛弱蒼白、滿臉鬍渣，看起來應該要是悽慘落魄，但不得不說，病容也無法掩蓋他有著如刀刻般俐落的面容，高聳的鼻梁與劍眉星目。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中東人，反而更像中亞一帶的，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馬哈茂德那邊？

「已經過了多久了？」他喝乾一大杯水，聲音總算不再像被砂紙磨過。

「十天。」舒燄回答。

他愣了一愣，沒想到已經過了這麼久，再想到那些混亂恐怖的夢境，以及自己可能會做出的事，這應該是非常可怕漫長的十天。但舒燄除了眼下的黑眼圈，沒有顯現任何不耐。

他知道自己不是優良病人，而這個素未謀面的女人當初甚至不必救他。

「為什麼幫我？」即使他假裝平淡的問，舒燄仍沒有錯過他眼底隱藏的懷疑、緊張跟渴望。

她發現自己可以理解那些情緒，在她還不知道世界上有其他人跟她一樣，她也曾經懷疑自己被這個世界遺棄。

她接過空了的水杯柔聲說道，「⋯⋯因為我們一樣。」

一樣。

像是沒料到會聽到如此夢幻的答案，他震驚得甚至忘了呼吸。

「我們都有一些特別的天賦，你有看到的。」他知道她在說什麼，是的，他有看到，看到她釋放出紅蓮火焰。

「原來真的還有其他人⋯⋯還以為那是我的幻覺。」

「我也很希望一切都是幻覺，可惜都是真的。」她輕輕揚起苦澀的微笑，讓他知道她一定也無數次的幻想過自己的異能只是一場惡夢，她會在普通的床上醒來，普通的過著安穩人生。

他就夢過，可惜只是夢。

「舒燄。」她退了一步，將水杯放到茶几上。陽光透過窗灑在她的側臉，像替她鍍上一層薄金。

「我叫舒燄，你呢？」，他不禁看得呆了。

等不到他回應，舒燄疑惑地再問一次：「你叫什麼名字？」

這次他聽到了，卻無法回應。

惡夢裡的呼喚聲彷彿再次傳來，但他依舊抓不住隻字片語。

於是只能繃著臉，沉默地與她互望。

「我聽到那些士兵叫你那斯。」她小心地詢問，他聞言一震。所有的情緒突然從臉上退去，他用空洞的表情回應：「那不是我的名字，不過妳確實可以這樣叫我。」

「你跟馬哈茂德是什麼關係？」她覺得他不會說，但還是例行公事的問了。

他果然沈默與她對視，舒燄也不急不催，基於她這段時間的付出，如果她在救他時感受到的人品是真的，她想她值得一個答案。

果然，在漫長的空白後他垂下眼瞼，漠然地說道：「我是他養的狗，突然決定咬死他的瘋狗。」

他知道自己這樣含糊帶過很不負責任，這女人救了他，他應該好好解釋⋯⋯但他說不出口，冤魂的哭嚎彷彿還在，他不想讓這個女人知道自己是一個多糟糕的人，看到她眼裡流露出後悔救他甚至是鄙夷的情緒。

對舒燄而言這雖然不算是個好答案。起碼說明了他確實曾經是馬哈茂德的人，但現在跟他們立場一致。確認了最重要的兩點，其他的暫且不急著深究。更何況他也沒打算再繼續開口，一陣沉默後，舒燄交代他好好休息就離開了。

他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的手，上頭的傷口都已經結痂，血跡也被擦拭乾淨，但他知道這雙手其實有多髒。

他必須盡快恢復，去做他早就該做的事。

於是他抖著手拉過點滴架，開始在病房裡嘗試活動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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