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三】東督傳奇系列 - 玄甲天命。下篇

陸、邪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8AzBXWvQ

滄塵手中道劍發出低沉哀鳴，如同呼應從那人體內散發出來的狂厲陰氣，他好似看見朗朗明日被染上漆黑，一時間竟無法舉劍相對。

就在他猶疑之刻，盧凡瞬間集氣掌心往余婕跟前撼地，並旋身順勢以盾擊對方，卻被壟罩在其身側的黑影給彈開。但他並未收手，低沈道：「妳已是受到邪氣纏身，這邪氣為己身欲求，讓無辜之人受害，算什麼報仇？」

女人的面容突然崩毀，狂笑不止。

「一名玄甲蒼雲，手染血無數的復仇者，汝等難道不也是被欲求推動的惡鬼嗎？配提無辜？」

「無辜？哈哈哈，這世上又何來無辜之人！」

說到這余婕語調拔高，尖聲朝盧凡嘶叫後轉向滄塵。

「而汝，純陽道者，終生遠離塵囂只求獨善其身，這回聽了甚麼言論就想來拿劍斬盡邪佞？」

「汝難道從未想過，究竟何為邪？」

她的雙眸湧出烈火、蒙上暗影，姣好面容逐步扭曲，每寸肌膚皆若浸入毒藥，全身被憤恨吞噬，散發出滄塵難以承受的怨憤，他卻無法轉開目光，甚至發現自己竟心生動搖。

「是平日在鄰里妄議他人者？看弱者被欺伍卻毫不作為者？製造殺人兵器者？視人命如草芥的官府？還是那些貪生怕死將人推向火坑之人？」

「還是那些聽了他人所言，就想來隨意拯救他人的偽善者？」

動搖是修道者禁忌，畢竟意志不堅極易走火入魔，墮入邪道。

滄塵腦中驀地浮現想忘記的過往，那些因為自己異於他人的少年白頭而遭逢唾棄打罵的日子。

若真不幸踏入，自己也會變成那般模樣？

「神尊所云不假，人極為愚蠢，怨恨終究會成深淵席捲中原！充滿憤怒、遭到傷害、被背叛遺棄者，在肅清這人間後得到永生平靜！」

我的劍究竟是平邪或生邪？

青年陷入困惑，險些要鬆開劍柄。

霍地，一雙大掌拍在他背上將其拉回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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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安仇鎮魂

是盧凡。

他起身站到滄塵身旁，眸內沒有迷惘。

「聽妳胡言亂語，若憎恨深淵，便繼續憎恨深淵、向仇人復仇即是，千刀萬剮都不足惜，但將恨意往不相干者身上潑灑，又和妳口中的邪佞之人有何差別？」

男人將刀立於身前，眼底無懼。

「的確，在戰場上殺人無數，這是盧某選擇的道路，但若有誰因盧某製造的悲傷要憎恨盧某，盧某絕不逃避。」

說完盧凡放下刀。

「跟我們走吧，讓那些人為他們所做付出代價，妳也一樣。」

男人的話讓女人猛烈揚起無止盡嚎笑，目眥盡裂，瞪著他再次開口。

「擁抱浩然正氣的玄甲士兵啊，汝大概未嘗過求助無援的滋味，也未曾經歷過我所經歷。」她淒厲尖叫，可不知為何滄塵只能聽到深深無盡的悲哀。

「不過，汝心若是如此光明磊落，那便竭盡一生去照亮黑暗吧！」

余婕話落便舉手結印。

滄塵立即知曉。

不好，這女人要自戕！

「盧執戟！快阻止——」

他甫欲禁聲對方，卻遲一步，女子癲狂地念出箴言的剎那，巨大轟鳴聲響徹洞中，兩人眼睜看著對方胸口爆裂，腐敗殘缺的心臟停止跳動，再無聲息，徒留狂喜永遠凝結在其面容。

盧凡震驚後回神，氣得上前揪住屍體前肩膀後搖晃。

「妳就這麼不想活，就算是被邪人利用也無所謂嗎！」

余婕已死，對她來說未嘗不是好事，倒是他們已經永遠失去找出真相的機會，她將永遠活在別人口中。

滄塵撇頭不忍直視，本欲直接離去，卻用眼角瞥見屍體嘴巴微張，口中似有黑氣洩出，心覺不妙，連忙叫喊：「盧凡！」沒多想就撲上去推開男人，而同時女子屍體噴出大量惡臭暗霧，化作層層鎖鏈將他包圍。

「滄塵！」

未料青年舉動，盧凡驚慌大喊，掙扎起身欲衝上前，但早已運氣抵禦邪氣的滄塵出聲制止：「無事！貧道有紫霞護體，盧執戟別靠近。」

這即是妳最後的復仇？

「滄塵！你為何——」

既無力、又悲傷。

「滄塵道長！」

但我看到了。

「滄塵！」

就替妳帶走吧。

不回應盧凡呼喚，滄塵併指指天，眼神銳利，運功飛劍往地一插，口中清晰地唸出術式。

「鎮山河。」

只見陣法彷如北斗星墜照亮陰暗的洞窟深處，道者身畔亮起耀眼光茫，蒼天浩氣剎那震碎枷鎖，緊接氣流席捲至陣眼，將殘留的黑霧凝集至不可見後，法陣即刻破裂化作火花落至滄塵四周，旋即歸於寂靜。

空氣中似乎隱約傳來低泣，亦有非常細碎的道謝，而鎮邪之劍再次回到滄塵手中。修道者首次感受到手中劍的重量，雙眸凝望女人破碎的屍體久久難以平復。

或許所有瘋癲之人都希望有個甚麼來制止他們逐漸被蠶食腐壞的內心⋯⋯若當初有誰拉其一把，勢必不會走到今日地步。

他想，最終收劍入鞘轉身走向怔坐於原地的盧凡，用與平時無二的口吻說道：「盧執戟無恙？」

本來還在嘶吼滄塵之名的盧凡此刻卻沉默不語，僅是直視著青年。

嗯？是被嚇傻？

對方反常之舉使滄塵不解，卻也沒深入，倒是因為暫時解決事態而露出放鬆的淺笑對其伸出手。

「走，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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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未完之事

滄塵得知孫玄妤終於結束洛道義診前來，並且很快發現病徵出自邪道，趕忙請出任地府冥醫的祖上孫靜壓下病情，策府隨後上報東都府收回焚村之令，諸病亦逐漸康復，讓他不禁寬心許多，全力投入追緝賊子口中所說神尊，盧凡則得長孫忘情批准允其暫離軍營繼續合力調查。

兩人前後花上幾月追緝賊子背後勢力，卻始終如入迷陣，滄塵甚至寫信回去給善於卜算的師妹求掛相助，竟只得「天地有序，時辰未到，安心遊歷」十二字回覆，讓他不禁歎氣，僅能暫緩。

盧凡在余婕墓前立上三炷香，告知欺侮其之村人都被送上衙門、接受懲處，隨後轉向青年道士詢問：「等這事兒收拾完畢，滄塵道長接下來有何安排？」

滄塵思索半晌應道：「照原定朝黑戈雲中前去。」

「既然如此，那若滄塵道長不嫌棄，盧某是否亦能同行？」男人說完又不知為何臉上顯露焦躁，亟欲解釋地又嘮叨數句：「不行也無妨，盧某只是隨口問問，想說道長獨身一人，有個伴相隨旅程多點樂趣——」

是都不讓人回應？純陽弟子無奈，卻也頷首：「行。」

「盧某覺得有個伴挺好，就——嗯？」

他仰頭看向蒼穹道：「貧道想看看你口中的蒼雲堡何等壯觀。」

而聽到回應的盧凡先是愣著，隨後露出欣喜之色猛地大喝：「滄塵道長！」毫無預警地擁抱青年，放聲大笑。

滄塵耳中呼喚迴響，然他著實未能理解其意，僅能任憑對方緊摟自己。

秋去冬來，十一月初盧凡與滄塵拜別策府友軍相伴緩慢北行，沿途救苦濟難，不再提斬盡邪佞，只求撫平悲傷。

滄塵的劍偶爾仍有迷惘，但並未妨礙他繼續向前。二人先至滄塵心向神往的雲中城，再過安北都護府進入黑戈壁遊覽大漠風光，順道替來自都城的商隊清除阻礙及威脅。

他們於此渡過嚴冬數日，並相約初春之際朝南回蒼雲堡。只是某日滄塵在帳內醒來發現身邊之人消失，留下短短幾字：「急令，擇日相約。」

思量許久，滄塵本欲追，卻在此刻收到師弟曦嵐的飛鷹帶來急書：師妹李靈初舊疾復發，險些危及性命，他立刻打消前往蒼雲之想，僅請回程商隊替他帶去口信，便連數日夜快馬及其所能回到純陽宮。

而山雪依舊，道院內肅穆將滄塵的心神全數安定，只是師妹慘白的面容讓他心疼無比，在陪同休息一月半後，求掌門肯首他帶李靈初前去萬花求醫。

馬車仍未到道觀，等待之時李靈初仰頭看向滄塵，輕呼：「大師兄。」

「何事？」滄塵蹲下將女孩毬衣拉緊。

「大師兄之前下山還好嗎？」

「尚可。」

她又喚道：「大師兄。」

「阿初？怎麼了？」

「對不起，讓大師兄舟車勞頓趕回來⋯⋯」

女孩相當自責，滄塵伸手輕撫她頭。

「阿初，雖然妳鼓勵師兄下山遊歷，但沒甚麼比你和阿嵐更重要。」他對師妹露出淺笑，雖然心底確實懷上幾許遺憾。

盧凡應早回到蒼雲堡忙於軍事，再見面亦不知何時，彼時或許他已忘卻，而江湖如海，怎能說遇即遇？

更莫道天意難測、世事難料，那許下誓言畢生斬狼復仇的玄甲蒼雲，每次轉身都可能是訣別。

師兄的話讓女孩停在純陽石碑前不願再走，眼角閃爍淚光。「可是那是師兄的姻緣⋯⋯」

因緣？

「阿初？別、別哭，什麼因緣？」滄塵難得慌張，是什麼因緣際會讓師妹突然落淚？

李靈初沒回話，沈默一會後卻似乎看見甚麼突然瞪大雙眸，蒼白面容終於浮現淡淡血色，隨後破涕為笑，長舒開口：「阿初原本很怕讓師兄的姻緣斷掉，但玄甲天命似乎難以斬斷⋯⋯」語畢拉拉師兄道袍前的衣掛，指向其背後。

滄塵回首望去，原本還未完的話便凝結在唇邊。

其後立有一人，身覆戰袍、手牽黑馬，貌似風塵僕僕、幾日無梳洗，面色故作嚴肅地對滄塵拱手問候：「盧某聽聞滄塵道長要前往花谷求藥，只是路途險阻、危機重重。」

說完，抬頭盯著他，那雙如焰之眸能融化雪山寒冰。

「敢問道長，願讓盧某護君一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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