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三】東督傳奇系列 - 鬼醫。下篇

伍、葬地2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8zJKiUm49

送喪之禮結束。

孫靜前往萬花谷老舊的墓區，邊思索數日前消香玉殞的女子，還有為他哀傷流淚的師弟。

他第一次回魂來陽世是因孫玄妤表示要遷祖墳，那時早沒太多活著的記憶。

當初自己離世時，同是這般光景？聽活著的人說亡者頭七魂歸，孫靜卻無任何印象自己回去見過誰，除了有求於他的晚輩，還有誰會來孫海清墓前淋酒作詩，只為閒話家常。

放眼望去，此區亂草已過墳頭，明顯久未打理，遭遺忘在夜色中，無人⋯⋯

他怔住。

自己的碑前竟跪著一人，墓側點起兩只蠟燭，紛亂叢生的草被修去，而那人手撫過寫上孫靜之墓的碑文，並擦去塵土，喚道：「孫海清。」

是衛寧。

一身便裝戎衣，神態透露出疲憊，應是多天未休息，見他下巴青鬍亂冒、髮隨意綁著，不修邊幅，只是這樣對著墓碑再三呼喊：「海清，你在這裡嗎？」隨後坐下，從腰間取出酒壺，喝上口，又倒了大半在墓前。

「海清，我來找你了，快出來吧。」

男人喃喃自語，卻清楚地傳到孫靜耳中，他立即解除幻化身形，想奔上前卻在未行動前又勒止，僅僅於他背後佇立良久，才柔聲地喚：「衛校尉。」

衛寧猛然回首，喜上眉梢起身走向孫靜將他擁入懷，卻又突然想到甚麼趕緊放手。

「海清！果真在此。」他笑起來，說道：「滄塵道長跟我說你的墓在此，你也會在這。」語畢向孫靜舉起酒壺，毫無身處墓地的畏懼，反倒有種來與熟悉之故人相見的喜悅。

「道長只說對部分。」孫靜平靜回應：「這裡僅是衣冠塚，並不算完整的墓。」

「哈哈，不論如何已經見到你，實乃大幸。」大笑幾聲，衛寧拉著孫靜的手往墓旁一坐道：「來吧，這應是從未有的體驗，我們在你墓前喝幾杯。」

他們相坐對飲。由於孫靜同樣嚐不出酒味，大部分的酒入衛寧口中，而孫靜看不懂眼前的男人今日為何特別放縱，毫無平時嚴律之態，甚至在微醺下，直接將頭枕到孫靜腿上。

很冷，卻帶有安心舒適。衛寧心想，醉態已生，便問：「海清，你我相識幾年了？」

孫靜愣了愣，道：「回衛校尉，至今已三載。」

「你需常來萬花谷？」衛寧閉上眼睛，又再問。

「是，如信上所說，此谷為吾生前探得之寶地，還有一處匯集天地精華，能助吾於陽間久待。」

若有所思，孫靜忍住想輕戳衛寧眉間的衝動，只是維持同樣的姿勢應答。而聽到他所言，衛寧長嘆：「三年啊⋯⋯」

「衛校尉？」

「以後若要前來，我要同行⋯⋯」

聲音漸弱，慢慢轉為如同夢囈般的低語，衛寧閉上雙眸。2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9wNGx4TGC

「養完元神，我們一起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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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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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中相許2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lYoGbZic

有傳言道，策府將衛寧，得神醫，為不死天策。

即使重回戎馬征戰，數年間衛寧仍無疾無病，僅偶爾小傷，孫海清僅能停留於陽間，相伴左右。天寶十四，烽火竄起，狼煙喧囂，安史狼牙肆虐，他亦陪衛寧奔馳前線、征戰沙場，不棄不離。

孫海清過去自己未想過投胎轉世，只樂於來回飄蕩於陰間與人世。然而，坐在床緣盯著沉睡的衛寧，他首次內心興起如此念頭，以指尖輕觸青年將士剛過三十卻已參雜雪白的髮絲。

「衛河晏？」

他悄聲呼喚，確定對方沒有回應後，才小心翼翼地撫上衛寧的臉，又旋即收回，生怕自己的陰氣仍會影響到他，僅能凝望入眠的面容每一寸被太陽灼燒、風沙刮遍的皮膚。

孫靜用誰也聽不到的嗓音需下誓言。

「衛寧，吾以身相許，可好？」2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6bFUbxTBr

＊2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9SActavC

衛寧不曾知曉鬼亦能入眠。

戰亂間，即使餘士兵前意氣煥發、風掣雷行，他其實經常於夜半被夢裡鐵騎踏地、金鳴雷鼓與武器劈砍鎧甲之音驚醒，滿身冷汗，胸口隱隱抽痛，不得動彈，彷彿墜入生殺交會的輪迴，無法掙脫。

就在此時，他眼角總能看到熟悉的衣帶，緩緩轉頭，即會瞧見孫海清閉眼躺在自己身畔，仿若屍體，卻不使他恐懼。

「孫海清。」

他低聲呼喚。

「海清。」

儘管對方如同真正睡著般，不做回應，衛寧仍開口念了一遍又一遍，伸手輕觸他的面容。

「靜⋯⋯」

直到雙手恢復溫暖，心臟跳動逐步緩和，這刻衛寧又能閉上雙眼，耳邊響起的也不再是殺戮聲，而是孫海清柔和的話語。2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3LzsNoZC

以身相許，允他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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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契約2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xZlXVrV6

巡軍之時，衛寧目光落掃過軍營士兵，又走到軍醫營帳外駐足凝視，卻不進去，僅是開口喚著來前線助陣的滄塵。

「滄塵道長。」

「是，衛校尉何事？」

「本隊若無傷無痛，孫大夫是否得永遠留在陽間？」他問出內心常久以來的疑惑，隨後看向滄塵。而滄塵思索後才回道：「以契約而言，是，但久留陽間，即使以孫先生之修為，恐怕前途未知。」

生死本相隔，模糊那條界線的契約之力，似乎又在歲月流逝中逐步失去效用，衛寧不知該如何解釋，卻在每次的觸碰、目光交會間感受到孫靜的衰弱。

斂下雙眸，衛寧撇頭，毅然地離開醫帳，遠到看不到營帳後才又開口：「道長，人的陽氣對他也有傷害吧？」

年輕修道者訝異於對方所注意到之事，沈默一會後才點頭。

「是，衛校尉觀察敏銳。」

肯定的應答使衛寧的心情益加沈重，握緊雙手。

自己所希冀難道都是妄想？讓海清留在身邊，對他皆為負擔？

「若如此，人與鬼何能⋯⋯」他喃喃自語，滄塵聽不清楚，疑惑地重複聽到的詞彙：「人與鬼？何能？」

未等衛寧解惑，急促的腳步與喊聲打斷兩人交談。

「報！有敵軍消息。」

衛寧收起哀傷，向滄塵拱手後重新投入軍事，徒留青年道長滿腹憂慮。

滄塵心中思慮甚愁，便立即動身前往軍醫營帳尋找孫靜，見那那駐足於陰沉昏暗的天色下的背影，他緩步站至醫者身旁。

無論生前或死後，孫靜都未直接目睹戰爭，如今卻見安祿山大軍如猛水逼近，唐軍殘兵節節敗退，精銳兵力援救不及使洛陽淪陷、潼關臨危。

狼牙鐵騎所過之處蒼生哀鳴、傷者極多。

面對眼前瀕死卻無法拯救的生命，孫靜心如椎股刺痛，更因為他不能近觸重傷者，只能遠觀指揮診療或配藥，免得影響他們身上僅存的微弱陽氣，醫者從未如此無力。

而他數日無養心護元，滄塵剎那感受其元神開始混濁發黑，心覺不妙，連忙將其拉走遠離醫帳。

衛河晏此刻正忙於軍事，吾卻不能相伴左右。

鬼醫心想，轉頭看向城內的駐軍扎營處，蒼白的臉面無表情，淺銀色的眸卻溢滿忐忑。

眼前的鬼似乎非常虛弱，輕碰就會碎裂。

滄塵心想，看得他竟有些不忍與憂慮，又忽然想通為何兩者即使生死相隔仍能共處生活。

「孫大夫。」他喚道，講出心中猜測：「病能重能輕，傷可小可大，全看您如何解讀。」

「契約其實已完成了，你沒辦法繼續待在陽間，對吧。」

滄塵邊說邊走到孫靜跟前，直視他的眼睛。

修道者的話使鬼沉默，直到背後傳來衛寧的呼喚才再次開口，對滄塵低語：「若可以，吾願以全世修為，換他此生平安。」

灰飛煙滅，在所不惜。2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FuP8Xy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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卦2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zdqdMLayA

天寶十五年，四月，星火幽微，天相極其黯淡。2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OzbTkbXc

滄塵思及擅算天命的師妹李靈初，思來反去，便差人快馬加鞭傳信請其替衛寧、孫靜卜一卦。2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0EHHuPQQ

只見李靈初雙眸閉，將龜殼扔入火中，掐指算卦後，讓差使傳兩字予他。

大凶。2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2j2nnKM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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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生死2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syKBb2NCz

朝庭遭奸人把持，君王盡信讒言迫哥書瀚領兵出潼關一戰收復失地。

由於軍者良莠不齊、將才廣缺，於唐軍出征之前衛寧以過於年輕之歲數被提拔為定遠將，官至正五品，只是他心中毫無喜悅。而孫靜本想阻止，可嘆軍令如山無可奈何，僅能眼睜睜看著衛寧與其他青年將士接下滿是死氣的詔書。

回到營帳內，衛寧原是要怒罵奸佞：「潼關險要易守難攻，如此良地，今日竟然聽信讒言棄守，簡直⋯⋯」卻終是咬緊牙關沒把心底話講完，伸手拉住孫靜的手道：「海清，若不幸無法守住這潼關⋯⋯」

未等衛寧音落，孫靜回握他手，另隻手則掩住其唇制止欲云，多年來的淡漠嗓音洩出微微顫抖。

「別說。」

鬼醫閉上雙眸，以額頭抵住衛寧粗糙的手。

「別說。」

兩人不再言語，亦未在帳中共度最後幾夜裡提起此事，直到迎來出關之日。

而衛寧預感成真，儘管由沙場老將哥書瀚慟哭領命擊退狼牙兵，輕敵依舊軍家大忌，唐軍望敵軍偃旗息鼓退兵後竟直追入靈寶狹道，隨後慘遭叛軍崔乾佑埋伏，十萬大軍死傷無數、軍心潰散，殘兵僅能向後撤逃。

為替將士取得最後生機，衛寧帶領小隊精兵斷後，直至全隊覆沒，他亦身負重傷倒地。

見四周血肉模糊，弟兄姊妹的屍體堆積成山，衛寧深知自己走到生命終點。

因此，當最後還能看到尋他來的孫海清，他萬分慶幸，啞聲制止想以全部功力換自己存活的鬼醫。

「別⋯⋯救⋯⋯」

年輕將軍的聲音如絲欲斷，鮮血從嘴角、眼、鼻流出，染紅全身。箭矢射穿軀體，白翎沾滿血跡，有些完整有些被折斷。雙腿則在唐軍兵敗逃散時被己軍踏殘，脛骨已碎。

他知道孫海清能活死人，卻會耗去大量修為。

衛寧不願。

「衛河晏，汝會死的，懂嗎？」孫海清慌亂大喊，平時穩重不再，欲運起內功卻又再次被衛寧打斷。

「別⋯⋯別浪費⋯⋯修為⋯⋯」

他想揚起嘴角，卻毫無力氣。

看過戰場上無數死去同袍的衛寧，難道會不知道自己即將走到盡頭？

在恍神之間，他彷彿感受有幽冥風冷冽刺來，自己被荒蕪土地，枯木、斷垣、永夜蒼穹環抱，身畔眾多的屍身和兵甲殘片被丟棄在燃燒過的土壤上。

狼藉遍野中未有來路，更無去途。

不過，即使如此，要往哪裡很清楚了不是嗎？

出關前衛寧已曉此役凶多吉少。

不僅地勢敵暗我明，更因狼牙惡軍正長驅直入，一鼓盛起，唐軍將士則已經歷多場消耗戰，三鼓即竭，本以為堅守要地即可，豈料仍得受命出關。因此他深知若戰事不利，自己勢必得斷後，便向前來助陣的滄塵求只陰陽符。

傳聞，陰陽符文能連結生死、穿越陰陽，模糊生靈與亡者間的相互斥力。這是衛寧百思千想、看過無數講述鬼神之書後得出的唯一方式，並請滄塵替自己繪製此符。2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QsysKtim

「海⋯⋯清⋯⋯靜⋯⋯.」

衛寧講話逐漸吃力。示意孫海清將手覆上自己胸口。出征前他就將陰陽符烙於心臟處，上頭寫著孫海清與他的名字。

只見符文在孫海清觸碰下發出柔和的光芒，死去多世的萬花弟子先是雙目露出震驚，緊接著以為早已乾枯的眼眶被淚光模糊。

「我⋯⋯也⋯⋯以身相許⋯⋯.」

緩慢將掌心放上孫靜壓在胸口的手，衛寧許下誓約。

願海清安寧。2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UgrAxilrt

符咒剎那深入他倆，這讓衛寧即使逐漸迷茫、身體疼痛難耐，還是感受到孫靜的淚水墜在他臉頰、灼燒他每寸肌膚。

用盡力僅剩力氣揚起嘴角，他想伸出手想擁抱孫靜，卻終是再無此生。

衛寧病痛已除，孫靜契約完了，終能歸鄉。2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njS2GGp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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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清海晏2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nOFiYVWg

人世再無河晏，陰府不見海清。

雨落殘寺，滄塵仰望傾頹的仙像，不禁跪坐雙手合十。

「師兄？你在求甚麼嗎？」同行的少年走至的他身邊輕聲開口。

曦嵐與師妹追隨滄塵腳步下山援護唐軍與天策將士，李靈初在卜卦後為尋找解危之法離去，而他在與滄塵匯合後夜宿廟宇，注意到師兄不知為何若有所思，凝望斷臂的觀音像不語。

只見滄塵掌心壓著張符文，上頭寫著兩行字，好似人名，曦嵐未看清楚、亦無深究，僅知曉師兄在聽到自己問話後露出溫柔又悲傷的笑容。

「求什麼嗎⋯⋯」

滄塵閉上雙眸，將符收入袋內。

「來日河清海晏，時和歲豐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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