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三】全門派系列-難醫 - 少林寺軼聞。下篇

我入無間大地獄。下篇

佛曰：「觀空有一切如夢」。3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3n9iQkWC

若這半輩如寄於天地間若浮游，那他究竟是空？亦或是夢？或既是泡影，也為雷電與露珠？3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EAXIuVCv

心中幽微的憂愁被挑起，接著無止盡放大，將人吞入深淵，若不睜開眼，便將遭無止盡黑夜淹沒。

無戒心想。3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zUSt97B8

他本因欲逃離苦痛而遁入佛門，可即使入佛門多載，肉身張少涼仍難貫徹佛道，說明其不過此生凡胎。

無戒無欲無愛無恨無憎無懼。

因為世間萬物諸法皆如夢似幻，如泡如影。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當無戒這般想，蘇寒忽伸手握住張少涼的左腕，垂首許久後緩慢開口。

「這次，我回萬花谷，你返少林寺⋯⋯」

說到這，接著半晌沉寂萬花弟子突然又喚：

「少涼。」

那聲少涼震得無戒心顫。

雖說四大皆空，有皆虛像，可若未先有，又何來無？

此刻此地他不過俗人張少涼，有戒有欲有愛有恨有憎有懼。

「待戰事終結，我便去尋你。」蘇寒沉聲道。

萬花谷醫者面色如常平淡沉靜，緩慢轉身，不再望向無戒，可張少涼依舊能聽出嗓音中故作鎮定無法隱瞞的懼色，與堅強背影沒能遮掩之漸生白絲，讓他不禁伸手握緊平時扎針的指尖。

溫熱且冰冷。

不捨卻決絕。

耳裡迴盪道別話語。

「等我。」

張少涼慢了。

亂世蔓延至何處，江湖各勢力便會匯流於此，狼牙軍將領史朝義不知從何處得來消息，達摩洞中除關押各大惡人外尚藏有神兵，故前來奪取。

大雄寶殿正燃燒，天欲宮迷香四散，月泉宗與諸多趁火打劫的賊人四處壓制，只為讓史朝義足以領著手下闖入其中，尋得達摩洞深處隱匿的祕寶——曳影劍，使眾師兄弟焦頭爛額、難以支援彼此。

早已被驅逐出寺的雲遊僧目睹藏經閣灰煙瀰漫，坍塌的梁柱、經典、佛法都在熾焰裡燃燒，昔年莊嚴殿內今日被肅殺之氣壟罩，讓人無法相信此乃過往少林寺。

他握緊禪杖，從本如飛奔馳到舉步維艱。

快。

要救。

快。

但要救誰？

自己還能救誰？

離開蘇寒就是為回來拯救諸同門，可為何眼前的大火並無止息跡象？從蓮花池撈起之水不但沾染血腥，且杯水車薪。

為何連年幼的師弟們都不放過？

原說生老病死本乃天地萬物依循法則，無法逃脫之本。

可此刻死亡並非如此。

是為無意義。

只因無戒終究慢了。

他親眼見著眾方丈被俘於正殿前，師輩澄信橫死，澄正力戰月泉淮直到渡法來救，而遠處廟街旁蓮花池底沉著年幼同門屍身，清梵入魔殺戮眾生，渡會力守達摩洞，卻終因賊子命不該絕而放史朝義離去。

無論何者，發生於少林寺中的悲慘結局，無戒皆無能為力。

那自己究竟為何歸來？

佛約：萬物生來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五蘊熾盛苦，而初入佛門剃度時，方丈便要諸弟子放下俗念，一心修道，方可渡化人間疾苦。

可眾生皆這般所苦，若我佛慈悲，渡萬般苦難⋯⋯

那此刻佛究竟在何方？

既讓無戒面臨眾死、曾經同門凋零，又要他與愛別離、求隨心所欲而不得，無力雙手沾染殺生血腥，卻依舊難阻止跟前賊子，使悲痛接連未斷，如入無間地獄。

當初要是自己未入少林，今日也不必面對此刻。

何須歸來？

為何不隨蘇寒而去？

怎要他來承受這般——

「⋯⋯師兄？」

少年悄聲呼喚佇立於蓮花池畔的無戒，目光在塌碎的佛像與張少涼間來回。

「師兄為何跪在此地？」少年語帶好奇。

張少涼並不認得他，畢竟過去熟識之人今刻都已成一卷草蓆。只見師弟面色有些蒼白，雙臂皆有傷，走路些許踉蹌，應是自賊人手中生還，男人忍住未伸手扶住對方，僅是撇開視線反駁：「貧僧早已離寺多載，並非小師傅的師兄——」

然話未完，便感受左掌心被濕冷指尖抓住，使其猛然回首，直視少年澄澈的眸子。

那雙烏黑眼底似乎閃爍光芒，使四周頓時失色，讓天地間逐漸無聲，僅剩師兄弟兩人互看。而不知名的少年勾起嘴角，眉目透出和善，並仰頭望之，緩慢吐出所欲言。

「師兄，即使師兄你被逐出寺、離去還俗蓄髮，師兄仍然是少林的師兄。」

他壓低嗓音道，張開雙手握住無戒布滿粗繭與傷痕的手。

「那段過往並未消逝，是成為師兄心中之法。」

你入少林，正是為今日。

與所愛分離，捨棄雲遊四海的自在，亦是為此。

即使一切終有天會被洪流沖刷離去，可在結束來臨前，世間百景需記述，人間地獄亦同。

無戒，你歸來就是作為見證。

張少涼，你將成就歷史。

而少林是你存有遺憾的過往，直到此刻方圓滿。

「我佛慈悲，你便是佛法。」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無聲言語驚醒本沈浸於戰火與泥淖裡的張少涼，猛然抬頭反問：

「甚麼？」

可待無戒回神，少年早已不知去向，徒留蓮花潭水平靜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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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正召集所有少林子弟。

「無戒，此次你護寺有功。」

疲憊的老者不若記憶中有神，亦蒼老許多，有些沙啞的嗓音帶有悲傷，緩慢表示：「你若暫且無去處，便留下吧。」

無戒雙手合十，安靜半刻後才彎腰行大禮，恭敬道：「弟子遵命。」

修復損毀的鐘樓、書閣與習武地、驅趕餘下殘黨、安葬死去的同門與長輩、誦經祈福。尚健在可行動的眾僧奔走忙碌，而諸多瑣碎雜事無戒皆全數完成。

只剩那不知名、從遠方傳來的戰況。

「無戒師弟！」

年長的比丘替他帶來消息，讓其疲憊卻仍緊繃的心神透出幾絲遲疑，過了會方出聲說：「慧覺師兄這次出山歸來可有聽到任何消息？」

如今江湖究竟成什麼模樣？

少林將去往何方？

他與蘇寒又該⋯⋯

「這些賊人應運籌多時，並意在強取神兵，使出諸多調虎離山之計！」慧覺搖首，滿臉痛心疾首，告知自己所聞：「聽聞藏劍山莊亦是遭賊子暗算，應也是欲取得那兵庫裡諸多兵甲利器，為此還先火燒七秀坊，騙葉二莊主調度人手前去支援。」

還真都被蘇微寒那苗人故友給說中⋯⋯

思及此，無戒連忙握住師兄雙臂，瞪大雙眸，近乎質問：「那萬花呢？萬花谷呢？有沒有萬花谷的消息？」

話甫出，慧覺停頓半晌，方啟唇。

「萬花谷⋯⋯」

師兄講了很長的故事，然其後半所講張少涼並未聽得真切，仿若當年他只為混口飯而入寺剃度，並不信神佛，即便念誦祝禱經文也未入心，甚至被其他同門怒斥：「還真是無戒之人。」

可即使這般無戒，他仍遇見蘇寒，最後懂得何謂法，何謂渡，並欲渡化世間苦難。

生、老、病、死，為生來苦。

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蘊熾盛，為人苦。

人間乃無間地獄，活著便要歷經折磨。

無戒本想替蘇寒渡去這些。

然直到今日，他才終於明白，其實佛並不渡眾生，只渡有緣人，而他亦無法渡人，僅能渡己。

或許歸來少林正是佛祖要他看清世間萬法。

忘記張少涼。

放下蘇寒。

免除此生苦痛。

「師弟？師弟？」

慧覺呼喊將無戒喚醒，其怔者許久，方神回再次雙手合十，作揖道謝：「阿彌陀佛，謝謝師兄。」

安史戰爭持續數載，紛擾不斷，無人能倖免，武林諸門皆受到攻擊，無戒因此待在蒿山未離去，日夜如舊，習武、念佛、齋戒。

「等我。」

蘇寒所言仍清晰。

那日眼眸與聲音或許尚深刻心底。

偶爾，無戒會夢到張少涼與蘇寒重逢，蘇寒來少林尋他後兩人於亂世共生，在戰裡同進退、救死扶傷，最後回到萬花谷探望駱紫燕。

可在夢境盡頭，遍地紫華總會化為泡沫與浮雲。

醒後只餘下淺淡香氣。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無戒緩慢將花獻於佛前。

「應作如是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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