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三】全門派系列-難醫 - 北天藥宗軼聞。下篇

病者良藥何處尋。下篇

受藥師之邀，兩人於城中藥堂閣樓休息五日，於朝日時被小童拉著巡遍洛陽城區巷弄、各類鋪子，其餘時刻許義也多少幫著清風師兄配藥，而雖不知起因為何，竟見孔南願意再碰觸諸多藥材，替他們清點撰寫各藥材斤兩，使萬花弟子心底不禁浮現喜悅。

只是，儘管指尖沾上清香藥粉，女子視線總在遠方，不知是否遺落於長安城郊的劉宅中，或那充滿焚香的幽暗室內。

「師姐。」

男人看似不經意開口：「聽聞藥宗不傳秘術無生篇中繼載無與倫比秘術，行正道者可成神佛之美，然若用以不軌之事，則墮入鬼道成魔魘。」

他語調盡可能溫和，彷彿師姊弟倆仍身在萬花深谷中，既未在那日去過劉府，更不曾出谷尋醫，並嘗試揚起笑容道：「我們幸得姜前輩與清風師兄相助，必能順利尋得宗門後人，到時既有如此神醫之術，妳的腳定能痊癒。」

語畢慎重捧起師姐雙手。

許義真切見到當初束縛劉宣四肢的枷鎖，如今正綑綁於孔南心中，而或許如當時孔南，此刻許義同樣急於將其從泥沼拉出。

只是，無論許義多壓抑聲調顫抖、嘴角看似與平時無二，眼神自是難以作假，指尖冰冷無疑，孔南因此從其雙眸底看見恐懼。

此行真是所謂正道？

成行便能順利見到藥宗後人？

此等如逆天掌管生死醫術真可讓腳傷痊癒？

若都無，那他們這路究竟是要尋何物？

盡是未知之物使路途添增難以掌控的可能，難道為人真如此無力，僅能將一切交付命運？那身為醫者的他們究竟該如何面對與閻王相爭之局？

直視師弟嘗試隱藏的惶恐，女人沒能言語更無法移開目光。

當初在看見孩童被作為牲口對待的當下，那熟悉眼神曾是否同樣曾出現於自己眼底？而原來滔天怒火背後難道正是這般惶恐？

接著她又思及老者所云，心底暗沉湧動。

眾多年輕醫者曾也與你們踏上相同尋找藥宗之路，此乃醫者必經之路。

「阿義。」

孔南忽地喚了聲，語調意外輕柔，緩慢反握住師弟指尖。

「你在害怕嗎？」

甫問出疑惑，女人頓時也看見那她數月來不願面對的自己。

啊，原來，我是在害怕。

害怕認知到原來醫者並非無所不能，甚至比任何人都容易沉浮生死之間。

而許多事情也許並無答案。

即使是萬花谷也有保不住命的針、救不回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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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可作枷鎖，祝福能化詛咒，回春手亦會奪命，任何事物皆存一線之隔。

究竟何為醫者？

沒法救治患者之疾，能自詡為醫者嗎？

當連自身病痛都無法驅逐之人，可稱醫者嗎？

孔南本當自己向來行醫意志堅定，更想給後輩作為圭臬、不落人口舌，因此過去數年來不畏寒暑、勞碌奔波，只為救人於水火中，非但親手替病者驅逐風寒惡疾、癒合傷口，更會拔除其身畔所有危險，即使雙方於過程中皆苦不堪言，然若見病患康復她便心懷喜悅與滿足。

萬花弟子以為如此來可忘卻己身病痛，想著能作為師弟許義的指引，認為這般便是未愧對離經意道之名，堅信此乃以眾人之苦為己苦，更是行善避惡、救天下蒼生凶難。

她從未對此有分毫懷疑。

女子如是相信醫者就是這樣。

生成心魔難解。

直到其只執著於拯救劉宣，卻無視顏碧玉同樣身心俱疲、苦苦哀求，最後竟是迎來母子俱亡。

在看見劉家將幼子囚禁房內後孔南感受到心底怒火，卻沒能面對憤恨背後焦躁不安，只能將之全數轉移發洩在顏碧玉身上，使其既懷抱痛苦又帶著罪惡孤獨死去。她甚至在知曉發生如此不幸後，也是選擇轉身逃離，認為將自身鎖於暗室中就是懲罰，僅要一句「醫術不精」便能帶過所有。

而周遭諸多人都朝萬花弟子伸出掌心、欲將其拉出瘋魔泥沼，然墜落谷底之人許是無法面對日光，或許最惡劣的指責還較使她感到平和，因此，所有一切溫暖只讓孔南感到加倍孤寒，便是揮開那些從窗外照入室內的明亮。

這讓她沒能踏出步伐，連在路邊蹲下替採藥少年清理傷口都辦不到。

「阿義，你在害怕嗎？」

女子忽然直問：「我想聽實話。」

此語剛出，向來儀貌溫潤的許義竟是難再矜持，本還帶笑的嘴角無力垂下，咬牙握緊師姐掌心，抬起頭和孔南對視，本清澈雙目被陰霾掩蓋，有些激動傾吐出口。

「師姐！我——害怕！」

兩人平時都未將心底真實所思說出，然如今卻若積累多時直接傾倒所有。

他所說字句紮在孔南心裡。

「我擔心自己所作所為都是在強迫師姐，但同樣擔心師姐再也無法拿針，也不願見到師姐自此一蹶不振，同樣怕這趟毫無所獲，更完全不明白為何二師伯非要我同行，我根本無法幫助師姐任何事情。」

「什麼都辦不到的明明是我！明明什麼事情都未嘗試就放棄的是我！可為什麼再也拿不起針的是師姐？」

凝視對方沾染止血藥粉的指尖，溫熱自彼方傳至自己手中，師弟酸澀言語似話裡帶淚，使萬花弟子眉間逐漸透出些許懊悔神色。

而本冰冷僵直的腿腳終於稍微恢復知覺。

休憩之日終了，告別在即，清風與姜佑勝親自替兩人送行。這幾天來他們並未多有遊說或安慰，僅是讓師姐弟二日如平日生活，剩下便要靠其各自體悟箇中滋味。

「孩子們，醫者是苦難的道路。」

老者叮囑，同時將手中簡單藥草包與糧食遞給孔南，而孔南連忙接下道謝後方在許義協助下上馬。

「願你們於追尋之路上得平安，不論最後盡頭等待的是何等答案。」

在道別和祈求間，師姊弟倆拜別師兄前輩，隨後再次啟程。

又行數里，女人忽然喚了聲：「阿義。」讓本牽著韁繩前行的許義僵直，或許是想起幾日前流淚醜態，遲會才調整面色、回首溫和問：「師姐有甚麼事情？」

閉起雙眸，孔南抓緊再度隱隱作疼的膝蓋，傾吐出多月來沒提及之語。

「我忽然想起來，很久前師傅說過：人之五臟六腑相連為一體，與靈肉相同皆不可分，若醫者所見侷限在單處，便會顧此失彼，如果醫者僅見其傷口卻不見其心，終將目中無人。」

她如此道。

「劉小郎所受之苦非僅止於其身，更也是顏大娘之疾、劉家之疾，那時我卻視若無睹說到底，結果無論疾患為何，終究還是我，醫者所行一切仍源自己心⋯⋯」

數月來孔南未再如此多話，聽得許義頓時沒能反應過來，愣道：「師、師姐？師姐這是何意？」

孔南緩慢講述既是心底懊悔：「我當時一心想著，定要治好那些病痛，若辦不到便不能稱為醫者、更無法救天下蒼生困難，卻忘記最重要之事⋯⋯」

說到此，萬花弟子卻同樣為面對再次啟程前面對自身不足，既非於劉府，更不是萬花谷那陰暗悶熱的小房，而是此時所處廣大江湖之上、天地之間。

「是我的急躁害了顏大娘與劉小郎，醫術不過是藉口，你那時並沒說錯，此乃我須面對之不足。」

是因為太過疲憊？抑或麻木習慣？

曾幾何時，她雙目中僅剩救治傷痛病疼而不見人？

女人長聲吁嘆，聲調真切許多，目光也不再混濁難分，三魂七魄似乎終於自遙遠劉家老宅回歸本身，名為孔南的萬花谷弟子才真正準備要踏上旅程。而許義被其言所震懾，他有許多話本未敢明言，就怕使師姐更墜入深淵，可如今見得似乎並非如此。

或許這便是當初二師伯堅持自己也須同行的原因。

「師姐⋯⋯」

男子低下頭，凝視掌心中一雙韁繩，握緊後又微微鬆開，眸底存有遲疑退縮卻又被逼得不得不前行的決絕。「我當初說那些，不過是害怕自己無能為力，因為不如師姐勇敢擔當⋯⋯」

所有人心底都有難以察覺的懼怕。

「沒關係的阿義⋯⋯我也是⋯⋯」

這數月來，孔南雖如逐步沈入幽暗深潭底，然如今又緩慢浮出泥濘，且思緒益發清晰。

無法放下分毫私心奉獻所有、奮不顧身，便非醫者嗎？

自己究竟想救誰、以誰之苦為苦？又被何物遮蔽雙眸？

或許殷切急迫與執著使其忘卻彼傷者為人、己亦是。

他們不過皆為有限凡人，因而才半生汲汲營營追尋神醫之術。

「阿義。」

孔南終於透露出些許複雜笑意，握住許義與其掌心的韁繩，悄聲問：「我們一起去尋得北天藥宗，好嗎？」

他倆的手在荒涼貧瘠的道間緊緊相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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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南和許義同行，盤算自出虎牢關再向北往太原府、代州、路經雲幽薊州，最後北出雁門關向渤海國前進。這漫長路程上，即使他們疑問都尚未解開、心魔仍深根難以拔除，年輕醫者們仍恐懼於無法救助眼前病痛，同樣因沒能將患者從彼岸拉回感到悲悽，卻也在途中更明白盡己而為便是不愧天地。

而他們亦可能成為病痛纏身需求醫之人。

這正是醫者苦難道路。

無論是劉宅裡、萬花谷三星望月、還是洛陽藥房那擁擠的藥櫃前。

師姊弟逐漸更看清病者與醫者既是分開，實則又為一體，相輔相成。

踏上路程第三個月，他們終於要自河北入安東督護府，然許是勞累，孔南腳疾反復病發，輕則臥於踏上數日不得動彈，重至昏迷不醒。許義自知尚未能解其苦，開始四處尋良醫相助，直到那聲稱治百病、名為遊駒的青年出現在他們跟前。

「呦，妳總算醒啦。」

陌生話聲使從沉眠清醒的孔南睜開眼，迎上許義擔憂雙眸。

「師姐！」

床畔有名身穿青藍橘褐衣飾的青年，胸前掛平安鎖，正仔細端詳自己神態又以指把脈，頗帶驚異道：「嗯，妳這經脈真是稀奇，看外貌似無事、並無大礙，然中有奇特，至於氣血淤塞以至雙腿不良於行——欸！別發呆啦！妳師弟可擔心極了。」

他眨眨眼，輕鬆表情貌似天下未有不可解之難題。

「不過放心吧！本公子包治百病，獨門絕學，絕不外傳喔。」

只見其笑得如尋常少年郎。

正如那句。

醫者不過凡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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