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三】從軍行系列-盾與槍 - 《誰來回呼》

「若你是女子，會喜歡甚麼樣的郎君？」

男人講得飛快，眼睛撇向手邊的硯台，不自覺拿起研磨。

完全出乎預料的問句讓柳愣了許久，無法作聲。他正欲再問，卻見黎鴞有些面紅耳赤，便轉念想對方應是想破除低迷氛圍，忍俊不禁輕笑道：「二哥，你這問題真妙，要是讓大師叔聽見，他又會瞪你好幾個時辰。」

正是如此言詞讓本迷失方向的柳昭重新回到房中案前，再次握起筆桿，注視眼前畫作。

老實說，青年自幼始已聽聞太多旁人耳語，大家多僅在乎其有無撐起柳家嫡長子之職，除了黎鴞。

竟是問他喜歡何人何物。

柳昭難得感到愉快，然黎鴞則心懷愧疚，自責於將內心猥瑣慾望混著關心一同講出口。

「二、二郎！我、我並沒有把你視為小娘子——」

男人想要解釋，柳昭卻沒給機會。

「哈哈哈，我知，我知，二哥自當視我為兄弟，又不會因為你問一句就真變成娘子啊，況且我這身板要被視作娘子也難。二哥你別緊張，先坐好唄！」

友人慌忙起身解釋之貌似乎取悅青年，讓他再次提筆在畫中黎鴞面上增添幾道墨跡，並回覆：「我雖未想過你問的問題，倒思考過自己喜歡什麼樣的小娘子。」

畢竟黎鴞已然成年，亦繼承黎二家主之位，也到了該尋找合適女子成婚之時。而黎氏姐妹早早出嫁，家中無女眷能談此事，故才出此疑惑。

柳昭心想，因此邊繪邊說。

「我想想，自是喜愛知書達禮，能攜手同行遊四海八荒，還有可互訴衷腸，攜手終老之人。若能懂刀劍鍛造之事，可相互砥礪，如古人干將莫邪那般更好。」

他講完思索些會，又補上一句：「我不知道各世家娘子喜歡何種郎君，不過阿姊倒是講過一些，二哥也想知道嗎？」

此刻黎鴞心中混亂無比，雙眸直視著柳昭，卻好似沒能將其所有話都聽進，只能渾噩應答：「喔⋯⋯嗯，好⋯⋯」

注意到對方心不在焉，柳昭也不介意，只是繼續開口。

「二哥還記得當年，我曾說過，阿娘本要將阿姊嫁予武家子弟入神策軍，可阿爺極力反對後不了了之。後來其實有好多人來向阿娘和阿爺說媒、提親，結果沒半個入得了阿姐的眼——武功不行、又無才學、不識大體，甚至對其指指點點，要她放下長槍拿起針線機杼，好幾個都被阿姐一桿長槍給插出柳府。」

武功？

青年所言讓本無法凝神的男人終於能稍微聚精，同時憶起柳霖攔下黎鷹之時，訝異又結巴說道：「霖、霖姐喜愛會、會武功之人？但、阿兄⋯⋯不會⋯⋯」

而柳昭沒聽清楚，反問：「二哥你說甚麼？甚麼不會?」

「沒有甚麼。」黎鴞趕忙搖頭，終於找回聲音般開口：「我是想問，現在霖姐⋯⋯有心悅之人嗎？」

「嗯⋯⋯阿姊幾日前有跟師叔提及，待守喪結束，她願意找個郎君。可能是想到舅舅和師叔都憂心她的婚事，還是⋯⋯」柳昭打量黎鴞神色，視線與其交會，隨後拖長尾音，打趣道：「還是像我當年所講，若阿鷹哥無心上人，對阿姐也甚是欣賞，他來向我阿姐說媒提親？這樣咱倆也真能當兄弟了。」

「⋯⋯」

男人有口難言。

而注意到對方的表情，柳昭意識到其有話未說，端詳幾乎接近完成的人像後將筆擱置，起身走到黎鴞身側彎腰以臂膀扣住其肩頸，露出笑容問：「二哥，你——你這心神不寧的表情，從實招來，是不是有讓你心儀的小娘子？我可還記得，先前好幾封信都問我有沒有婚約，你是心有所屬了？」

「⋯⋯」

男人無語。

「不是吧？」其反應使青年按奈不住，拉了張椅子坐在他身旁，焦急問：「真有了？哪家的小娘子啊？告訴我唄，二哥？」

「我，我不⋯⋯不知該如何講⋯⋯」

黎鴞支吾其詞，根本沒能靜下思量該如何回應，而其神態使柳昭微微皺眉，不禁出聲猜測：「該不會是我家阿姐吧⋯⋯」

「絕對不是！霖姐是阿兄——」

可男人才反駁到一半，像是想到甚麼不該講的秘密突然禁聲。

但既然已講出口，又豈能再隱瞞？

「阿姐和阿鷹哥？怎麼回事？」

沒料到自己隨口講講的事突然成真，柳昭雙眸瞪大盯緊黎鴞，讓他只能硬著頭皮把當時柳霖騎馬攔下黎鷹之事全盤托出。

「你說⋯⋯阿姊她⋯⋯」

青年如同從未思量過胞姊會有此等舉止般，滿臉訝異，話都差點講不完整。

「阿姊他向⋯⋯阿鷹哥⋯⋯提、提親——原來那天她⋯⋯」

可話未完他就陷入沉思，目光落在自己掌心良久，一直等到黎鴞內心亦有些煎熬時，才起身轉頭望向窗外明亮日光，背對其開口。

「二哥，阿姐若與阿鷹哥成親，我也能放心。」

他低喃，有些沙啞道：「我這段時日來一直在想，我已鑄下大錯，不可再犯，必須趕快振作起來，背負起這些職責才行，無論是繼承柳家、阿爺還是阿娘的遺願，可不能再讓阿姊與雪兒承受太多。哪日她們嫁人，我須成為能替她們撐腰的娘家，代替阿爺與阿娘保護她們才行。」

語畢，柳昭轉過頭與緩慢起身的黎鴞對望。

貌似有諸多悲切、懇求、猜測還有渴望在兩人眼神間流轉，卻都因未被說出口而無法傳達。

畢竟無論出自甚麼緣由，不管罪惡、害怕或猶豫，他們心底皆存在無法迴避的束縛，應該和不應該，更多的應該與不應該，這些枷鎖使內心所嚮往成為沒法講述之物。

最後，青年吐出使男人既感到沉重與冰涼的話語。

如在暖夏裡墜入極寒深窟。

「二哥，待喪期滿，我會入天策府，也得趕快成親。」

說完柳昭返回桌邊，慎重將最後幾筆完成，彷彿在凝視最後的作品，指尖有些顫抖，緩緩啟唇。

「抱歉，二哥。」

他啞聲道：「沒能完成陪你入蒼雲軍的約定，也無法為你打鐵鑄兵刃。」

黎鴞很想應答，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自己明明都知曉。

柳昭身為獨子所需承擔之重。

也明明下定決心。

雖然世間充滿困惑、不安穩和迷茫，男人更沒有甚麼雄心壯志，也尚無找到所愛之物，可他已經決定要先奔向與柳昭，與其同行。

無論接下來有多少困難、苦楚或挑戰，即使接下來走的路逐漸進入幽暗的林中、跨越高聳入雲的險山或不可測的深淵幽谷，他都想告訴他——柳昭，我來赴爾之約。

然而這或許是不歸路，更為荊棘坎坷之道。

黎鴞早有心理準備需義無反顧，卻在此刻仍備感痛苦，尤其待在可觸碰到其距離的身側。

他斂下眼眸，思量半刻後頷首允諾。

「二郎，沒有關係，我來陪你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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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十一載，入冬。

自黎鴞來到天策府協助補足兵力已逾一載，時光荏苒又到年末。

由於家距千里，故能有三月之休，黎鴞帶著黎燕和柳家姐弟兄妹暫別，準備歸鄉黑水。

離開前夕，衛千特地見了黎鴞一面。

他不僅替他備足盤纏，還細心叮囑路途平安，亦表達這年其照顧柳昭的感謝。

「黎家二郎，謝謝你，也請代替我與阿兄向令兄表達感激。」天策軍人露出淺笑，神情盡是欣慰，見黎鴞不知所措神情，便又說：「你可同阿昭喊我小師叔，無妨。」

黎鴞自是知曉衛寧和衛千在天策軍中私下對自己多有照看，趕忙應答：「是的，小師叔。」

「好了，我不佔用你和二郎道別前相聚之時。」

衛千笑得溫和，比起被稱為東都孤狼的天策府軍更似柳豐生前模樣。只見其伸手輕拍在黎鴞肩上，低聲道：「去吧。」

因此，黎鴞在歸鄉前夕先將妹妹與阿滿安置於黎氏商行，自己則去到柳宅，不僅先幫柳霖打點家中，還陪柳霰習武，最後和柳昭再次同床共枕。

夜漸深，柳昭與黎鴞本是並肩躺在床上，雙雙無語許久，直至油燈將盡，柳昭才如想起何事般突然起身離開房，隨後於黎鴞驚訝目光裡偷偷取了罈酒水回來，且不管對方阻止，邊飲邊開口講起昔年所見黑水美景。

男人自知勸不住，便坐起身接下酒杯，心底亦浮現些許傷感，垂眸應聲，他們這才開始傾訴這數載來離別悲苦，滿溢不捨之情。

酒微烈，黎鴞與柳昭並不擅飲酒，因此兩人都喝到雙眼迷茫，甚至胡言亂語。

昏沉間，黎鴞似乎看見柳昭走到桌案，依著月光再次點起燭火，抬起筆不知寫下或畫了何物，然後湊到自己耳邊叨念著甚麼，可不勝酒力的他沒聽清楚、亦撐不住，直接倚著床頭睡去。

這晚黎鴞做了夢。

黎二家主夢見柳昭身著策府明光戰袍，背著銀亮長槍，眉間意氣風發，正牽著白馬烏啼站在楓林如火中。

四周無旁人，只有他倆，而青年轉頭笑著攬住自己，問是否願意以兄弟或其他身份同行一生。

男人沒有點頭或應答，卻是剎那間明白。

或許，自己只是想要個能講出口的允許。

無論柳昭本身抱持何等想法，黎鴞都不必再壓抑心意，也無須考慮世人目光，僅需回握柳昭掌心，回呼其所問，即使最後無法以黎鴞期待那樣共度也無妨。

只求結果能由兩人共同決定。

他們在此處皆可暫且放下所有。

家族、世俗與禮教。

害怕、憂愁與恐懼。

純粹凝視彼此。

天淺亮，日輪仍未昇，黎鴞從柳昭溫暖懷中醒來。

男人不知夜半發生何事讓自己睡成如此，醒神後驚得趕忙放輕動作挪開對方的手，先緩過緊張氣息才坐起注視其睡顏。

青年將成年，眉間已退去稚嫩，下頷鬍鬚漸生，如同在夢中那雋朗男子逆著光的模樣。

黎鴞伸手想觸碰對方，卻停在半寸外。

待喪期結束，此人便會開始尋找合適良配，並將自己視為一生摯友，若兄長娶其阿姊柳霖，他們還會是姻親兄弟。

這樣已足夠，千萬不能貪求更多非己之物。

莫知為何，黎二家忽地又想起被賦予守護之責的迦樓羅神鳥，即便他已知道黎兆並非因此未其起名，可心底仍不自覺浮出警惕。

莫再欲求。

他是不能愛慕之人。

男人無比清楚。

可即使如此，黎鴞依舊難以馬上壓下那躁動的心。

或許在那日到來之前⋯⋯

自己還能再靠近些，待在其身邊。

黎鴞心頭掙扎許久，最後仍垂首小心在柳昭原本環住自己的手背留下一吻。

「二郎，我走了。」

他極低沉喃喃。

「再會。」

隨後其起身著裝，並拿出衣袋裡藏著早寫好要留給柳昭的幾封信。

走至床側的書桌，男人見上頭硯台墨仍未乾，可卻無紙或墨跡，或許昨日所有盡是夢境。

不知夢中柳昭寫或畫下何詞句或美景？

黎鴞暗忖，目光卻突然發現自己鮮少離身的詩集不知何時掉在案旁，連忙撿起放回懷中，有些羞赧倉皇離去。

黎氏兄妹終於在朝陽中踏上歸途。

不知是第幾次走著回家之路，男人忍者宿醉頭痛，望向沿途熟悉又陌生的景色，不自覺憶起那首他所喜歡的古詩，裏頭的兵士因為戰爭而無法回到家鄉。

沿途黎鴞和黎燕依序見了大姊黎烏與二姊黎沐，姐弟姐妹相聚短短幾日又踏上行程，再來往雁門關與眾黎氏弟子會合，並見了蕭洛、項北與姜洛宓一面，後方動身回黑水，最後在年節前順利歸鄉。

姜青迎接兩人時眼眶難掩濕潤，緊擁他和黎燕良久，貌似長久提著的心終於能安放；至於黎鷹，不知是否因姜青極力替其調養身子，氣色比往年冬日好上許多，沒再咳如肺癆，不再吃力就抱起黎燕搖晃，並對黎鴞笑了；其餘叔叔們也帶著家眷至本家大房前迎接其回來。

自黎兆過世後，黎家總算重新度過歡快團圓的年節。

黎鴞亦是難得與同輩堂兄弟姊妹齊聚一堂，不僅和陪黎燕和幾位尚未出閣的堂妹談天，與兄長與堂弟們共論天下事，還向善於書畫的堂兄黎永仙請教如何畫年圖與書寫春聯，甚至與駐於此共度年節的霸刀弟子柳妶兒學習鍛鐵鑄刀。

他仍不時思念柳昭，嘗試想將其畫下，未料運筆之術仍是拙劣，悄悄撕去燒毀幾張紙，最後終於放棄。

至天寶十二載春，年節尾聲，黎鴞和兄長攜手處理完家族事務後，與黎燕需再次啟程，同從軍弟子們先是共行重返雁門關，替師門送去諸多食糧和精良武器，接著和黎燕及其貼身侍女阿滿再度回返洛陽。

沿途男人買上許多零散古玩或書畫為送柳昭，行囊中尚有兄長黎鷹交代要交予柳霖的年禮，黎燕懷裡也攢著香囊要送給柳霰。

不知柳昭此刻是否安好？

黎鴞心底掛念，掌心不自覺輕撫陽馹的鬃毛，惹得黑馬低音嘶叫。

「阿馹，你會想阿啼嗎？」

他忍不住問，卻只得到愛駒幾聲蕭蕭，還用力蹬了幾下蹄子，似乎在反對其所問。

可我想念他主人。

男人沒講出口。

其愈來愈清楚，自己對柳昭的思念與對他人不同，而本以為只是不堪慾念一發不可收拾，成為越想否認越想壓下卻更濃烈的念想。

在那日到來時，這些情誼該如何是好——

「二阿兄這是在想念阿昭阿兄？」

少女清脆嗓音打斷黎鴞思緒。只見黎燕騎著自己的坐騎白雪到他身側，仰頭望著兄長，雙眸清澈。

「我⋯⋯」

男人本想否認，但頓了頓，嘆氣道：「是，我在思念你阿昭兄長。」

黎燕盯緊黎鴞，神態有些擔憂，隨後撒嬌似向兄長伸出手。黎鴞怔了怔，見少女神情，赫然明白其意停下馬、騰出馬鐙讓妹妹溜下馬背又爬到自己坐騎上坐穩，才抓起空出來的韁繩繼續前行。

少女坐在二兄長懷裡，抬首直道：「阿兄，我也想念阿霰。」

妹妹舉動讓黎鴞心一軟，露出淺笑，放柔嗓音說：「看天兒妳與雪兒相處甚好，對她多有喜歡。」

「嗯！因為阿霰是我的好友！」黎燕講完轉頭拉住侍女阿滿的手臂，揚起嘴角呼道：「阿滿也是我的朋友！還有同袍！」

聽聞少女所言，身著蒼雲戰甲的秦滿勾起淺笑，以指尖將黎將飄散的髮絲播回耳後，沉穩反駁：「謝謝小四娘厚愛，但婢不過為小四娘的侍女，又豈可稱友——」

「天兒才不管！說是朋友就是朋友。」

女人話語未完便被打斷，也不知為何黎燕今日特別堅持，一雙眼眸直盯著秦滿，吐出心中所想。

「天兒要一直一直和阿霰與阿滿在一起。」

妹妹的話甫落地，黎鴞腦中又浮現那首詩。

一直在一起啊⋯⋯

男人抬頭仰望天穹。

自己原本也相信如此。

一直⋯⋯一直⋯⋯

可他如今只見本明亮的日光恰巧被飄過的厚重白雲遮蔽。

人世間哪有永恆？

白衣蒼狗，滄海桑田，所有事物都有終局。

黎鴞無法言語，只是伸手輕妹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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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十二載，春。

如今黎鴞二十又二，柳昭也來到成年，在柳宅的祠堂裡受衛寧和張雄的注視中，低調完成加冠之禮，賜字孟暘。

而洛陽人物依舊，東都府亦同，楓林翠綠，群馬嘶鳴奔馳在青天之下大地之上。

時光飛逝，黎二家主仍會於休沐時拜訪柳昭，與其同習武唸書、祭拜柳豐張英，也共談天下和內心之事，相伴相護，卻唯獨將情意悄然隱藏於深處。

黎鴞小心翼翼呵護這些既是折磨的渴望念想、但亦為守護與堅持的力量。

若那道本僅有痛楚的刀痕，如今也成為證明和羈絆。

他以為自己藏匿得妥當。

他以為歲月能說服自己逐步放下執著。3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MTrpoGlLf

就算耳聞杜家、王家還是哪些世家開始陸續將么女或庶女們的畫像暗地送來柳家，他仍能沉著替柳昭估量此女何宜柳家與否；即使在張雄、衛寧、衛千、柳霖、柳霰和黎燕或黎氏與柳家家僕前跟前，或和姜清或黎鷹所撰寫之家書裡，甚至自己同門和同袍的嬉鬧間，他都不曾透露半分渴望。

黎鴞以為。

直到那日男人在天策營中下崗放飯時被衛寧喊去營帳中。

其甫跨入帳內，便感到凝重。

他抬首就看到衛寧正坐於於案前，那名萬花谷來的醫者孫靜則佇立於其身側。兩者皆面無笑意，甚是嚴肅，讓黎鴞不敢再向前，只能站在帳口處。

良久，衛寧方出聲喚道。

「黎鴞。」

黎鴞連忙應聲。

「是、是的！師叔！」

只聽聞男人下令：「你來這。」

其語調讓年輕男人內心七上八下，只能緊壓胸口翻騰波動，迅速走至案前。可就當其要跪下請安時衛寧突然起身，從旁再拉出兩張椅子，先讓孫靜也坐下後才示意黎鴞坐至他們的對面，並與之對視。

於銳利的目光下，黎鴞緊捏雙手，感到指尖和掌心汗水淋漓。

是怎麼了？

發生甚麼事情了？

衛寧師叔他為何要我來此？

注意到年輕後輩無比緊張，孫靜垂眸思量片刻，眼角餘光瞥了身側的天策校尉，隨後伸手輕輕放在衛寧握拳的手背上，輕聲開口。

「寧郎。」

萬花弟子從未在柳家時如此柔軟稱呼衛寧，黎鴞訝異得暫且忘記憂慮，看向此刻正凝望彼此的兩者。只見孫靜平穩提醒衛寧，直呼：「你允諾吾，會好好說。」邊抬起袖口替其拭乾留下的汗水，衛寧則順勢將頭傾倒向醫者的手，輕觸貼著。

兩人間若有似無的默契和親暱舉止，驚得黎鴞心底猛然浮現某種不敢置信的念想。

難道⋯⋯

然不等其思索，衛寧便又說：「靜兒，讓你來講，我想不出和顏悅色的問法。」

盯著長輩面色，黎鴞突然心底明瞭，那問句為何。

「黎二郎，你——」

而孫靜盡可能溫和詢問。

「是否心悅阿昭？」

（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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