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三】從軍行系列-盾與槍 - 《無賴師兄》

黎鴞有許多問題想問蕭洛，卻問不出口，沈默蔓延在冰涼室內。

還是男子回過神，撓撓一頭隨意扎起的亂髮開口：「看來我們之間誤會不少，讓我一件件說給你聽吧，黎老三⋯⋯」

說到這裡，蕭洛環視四周，只見四五名守衛手持長戟，盯緊自己舉止，而他亦聽聞堂外有女子焦急音傳來：「放我進去！大郎和二郎是不是都在裡面？」亦有制止聲：「姜夫人，萬萬不可，內有賊子。」

聽至此，男人眼珠轉半圈，目光先停留在流淚的黎鴞、還有以袖口替弟弟拭去淚水的黎鷹，最後調整表情舉起雙手過肩，眼神掃過反射凜冽銀光的槍頭，又與黎鷹視線對上，露出笑容直呼：「黎家主，我這做師兄的，就是太想念黎老三了，才如此打擾各位晚膳時間，著實需各位高抬貴手，還懇請黎家主能把這些危險的刺刺收起來了。」

此言再度激起黎鷹怒火，但他思及黎鴞，終究只能忍下，揮手示意手下退去，四周本舉槍圍攻的守衛們才收槍回到崗位。

這回蕭洛趕忙故作正經，拱手道謝：「蕭某謝過黎家主。」

確認黎鴞無礙，黎鷹內心嘆息，同樣簡單作揖應答：「你既是二郎師兄，便是我黎家之客人，還請蕭⋯⋯」卻不知如何稱呼。

男人自是知道對方重視禮數，無法隨意稱呼，便替他接話：「之前是——欸⋯⋯應該是振威副衛，現在還不知道囉。」說完笑吟吟望著黎鷹。

無語。

黎家家主從未這般無語。

「⋯⋯容黎家替蕭副衛洗塵。」他硬生交代，伸手輕拍黎鴞的背，稍放柔和開口：「也讓二郎緩緩，你們再談。」

還紅著眼眶的青年方點頭，收起握在手中的長刀入鞘，並看向師兄，恰巧與蕭洛對上眼神。而男人朝他眨了雙眸，歡喜道：「行咧，謝謝黎家主，黎老三，師兄等你敘舊啊。」

輕挑態度使在正廳的黎家子弟與眾下屬極為不滿，卻皆按奈住，握緊拳頭，等待黎鷹發號施令。男人豈不明白手下不滿之情?但他知曉蕭洛對黎鴞意義重大，也只能忍耐，以家主身分道：「好了，去替蕭副衛準備梳洗與飯食。」

語畢，黎家家主這才下令打開廳門，姜清焦急衝入廳內，確認黎鴞與黎鷹都無受傷，解除擔心與誤會，方準備招待遠來之客。

蕭洛順勢住進黎家，成為閒暇散人。

其實，黎鴞仍充滿困惑，無論是當年蕭洛離去，又或此刻的歸來，有諸多未解與不能解的結沉積於心底，然師兄那似乎未變、始終如一的嗓音和笑聲，都代表眼前男人真實存在。所以青年如同既往，想無條件相信師兄所有的話，欲找回過往那些同門愛惜之情與歡愉，即使心底殘餘不少遲疑。

和埋怨。

大師兄⋯⋯

不知道二師兄和洛宓作何感想。

可既然蕭洛歸來，

黎鴞垂眸，萬般思量，最終打算不再踟躕猶豫，決定親自和蕭洛開口。

不可思議的是，不過幾日男人便與諸多黎家族人打成一片，他協助砍柴、挑水、巡守甚至狩獵，逗家中孩童歡笑，讓本對其懷有戒心的姜青釋懷，亦邀其與大房家人共度除夕年節。

由於守喪，黎家今年並無聚首過節，僅各自圍爐簡單素菜，蕭洛總忽地現身在黎鴞練武、照顧黎燕，或於處理內堂事務時，神出鬼沒。可黎鴞還未能踏實師兄歸來之事，故總會被蕭洛驚嚇，直到男人玩性稍收，才認真應對，和黎鴞說起正事。

青年坐在在演武場旁，邊凝望邊喝酒邊整理短刀的蕭洛，邊問：「大師兄當年是臨危受命？」

打理好面容的蒼雲士兵恢復年輕樣貌，正將手中鈍去刀鋒磨得銳利，霍霍聲不止。而對師弟所問，他並沒多做解釋，只簡單道：「不算，不過，軍令的確突然，沒能與你們談及。」

聽到這般回應，黎鴞沈默。

其實他想問的不僅是如此。

為何三載前不告而別？有什麼難言之隱？

是不是將軍大人或軍師的命令為難?

還是因為當時的他們不足以信任?

大師兄究竟怎麼看待他們?

此問題在他、項北和姜洛宓心中都極為重要。

還有，蕭洛這三載來，過得又如何？

諸多問題未說出口，青年凝視蕭洛，眼底藏滿問句。男人同樣瞥了黎鴞，暗忖這三年臥底來，自己見過多少人情世故、爾虞我詐和笑裡藏刀，眼前見過世事又未見過世事的師弟似乎已有所長、心有變化，然他亦保有不曾拋棄之物，儘管沈默，依舊既直率又真誠。

蕭洛閉上眼輕笑一聲，反問：「你們呢。」

「什麼⋯⋯？」

黎鴞訝異無比。

「我不在的這些年，過得怎樣？」蕭洛難得不帶戲謔開口：「項北這小子恐怕對我更有不滿吧。」

他憶起過往相處，嘴角忍不住噙著笑：「不過沒我在那邊讓他怒氣沖沖，這回總能好好習武吧，而洛宓大概會不知是好，卻還咬緊牙關前進，但我想女衛的人會照顧她，搞不好還會幫著臭罵我呢。」講到此，男人將修整好的刀先放置在身邊，抬手若有所思碰了耳上的金飾，轉而直視黎鴞云：「至於你，黎老三——」

那雙眸似乎閃耀光芒。

「做你擅長的事，成為師門的支柱感想如何？」

語畢，不等黎鴞反應或出聲，他便站起身，拾起盾刀收回鞘中，抬頭仰望灰濛天穹，手再度撫上耳飾，終於講出師弟未問出口之話的答案。

「黎老三，臥底之事，沒想到軍師竟真與你們半字不提，說來話長。反正除我欲轉入軍師門下所接之命令，更與師傅有關，因此就算得這般離開你們，我也仍選擇前往。」

就如數年前師傅樊興決心離去，為守護徒弟踏入最後戰場。

蕭洛閉起眼，將玄甲盾往地擺放，隨後睜眸視線飄向遠方，似乎朝著雁門方向，又像往太陽明亮處。

當年他會接受軍師風夜北這般安排，先因自己有意從破陣營轉入軍師直屬偵查隊，當是需被考驗膽識與決心，後則是軍師告訴其一段過往——其師傅曾救過惡人谷內門弟子而險些被蒼雲堡除名。被救者名凌之松，雖非出名十惡，可與兄弟凌之柏二人侍奉惡人之首王遺風左右，深知谷中各要地物資與守衛分配，蕭洛便化名樊樂，以樊興獨子之名順利入谷。

儘管有所依靠，然去到被江湖譽為聚集大罪惡徒之地的惡人谷，作為風險極高的臥底，蕭洛本有難再平安回來之想。而不過甫成年的男子，這三載來看盡許多雁門關中所沒見著的人事與物，雖行惡伐善，卻也被凌之松視作亡友之子照護，迫使其思量諸多。

來惡人谷之人，有以惡為樂，滿足己欲成惡者，亦有悲憤化為惡，欲打破被世俗拘禁之惡。

惡人惡人，自在逍遙，一入此谷，永不受苦。

究竟甚麼是逍遙？何謂苦？

而他，蕭洛，遠離自小長大的蒼雲堡，放手還需要他引領的師弟妹們，為臥底而背棄諸多曾在師傅墓前所立之誓，又何不苦？

這樣的三年到底意味何物？

「唉呦，這臥底可真難，終於離開惡人谷，可回去前還得抄一堆書，早知道誰愛去讓誰去。」

男人仰天笑出聲。

其實，他同樣在塵世間掙扎與尋找。

且即使他再如何無賴或胡鬧，甚至對諸事表現出蠻不在乎、遊戲人間，可其內在仍有深埋一份思鄉情懷、存放絕對不願退讓之物，擁有重要與珍貴在心底，讓蕭洛決定要活著踏上歸程。

跟隨師傅留給他的明燈。

再次回到雁門關，長成其欲成為模樣。

並順勢攜帶想同行的後輩。

「黎鴞，時光不可追，但我當初是相信師門都能夠到達這裡，才放心入谷臥底，雖沒料得離開三載，可我一直都有想到你們。」

他如此說。

天空風起雲湧，北方寒冬未了，冷意刺骨，如黎鴞本來心思，可就如此短短幾字讓他心底本充斥的喧囂霎時皆沉靜，緊捏雙手亦逐漸放鬆。青年難以書寫或表達出此刻情感，並非這失去師兄的寂寞、在蒼雲堡承受那些同袍怒火的過往不存在，也不是他莫再為此感受痛苦糾結，更沒有要談原諒或要誰得為此三載負起責任。

單純即是理解。

那些被蕭洛拋棄而生的痛楚，皆不是如其糾結執著所想。

如同他忽地明瞭阿爺為自己取字代表之意。

赤羽，吾等盼爾如你所願，展翅高飛。

黎老三，我不得不離開，但從未忘記你們。

「大師兄。」黎鴞同樣起身，站在蕭洛身旁，在其訝異目光裡啞聲道：「這三年我們都有⋯⋯努力過活。二師兄非常思念你，師妹亦同，而我也⋯⋯很想師兄。」

青年對上師兄眼神，終於笑了。

「我們一直都相信師兄沒有背叛蒼雲堡。」

而蕭洛亦從未背棄這份信賴。

歡迎歸來，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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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

僕曾以為皆非所為　諸多這般煩憂　

今皆化為塵土　該當如何

若思量妥當　是否該即起身而行　不被過往所縛

僕願朝明日動身

二郎　思爾甚於過往　願念念不相忘

新年平安

元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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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已過，黎鴞終於滿二十，因守喪未有舉辦成年禮，僅由同族長輩獻上祝福與叮囑，而過幾日後他欲將此事告知遠在洛陽的柳昭，便提起久未用之筆。只是黎鴞剛寫完信，要將畫像一併送給柳昭，就被突然冒出的蕭洛驚到。

「你仍在與柳家二郎通信啊？」悄聲無息現身的男人，正笑得張狂，站在剛成年為男子的背後。只見黎鴞下意識要遮掩住內容，卻早被師兄看透。

「感情這般親密，還互贈畫像，你說收幾幅柳二郎的畫像?嘖嘖。」

蕭洛毫不掩飾眉眼神態，黎鴞急忙搖頭否認：「大師兄，二郎與我自小認識，乃至親之友⋯⋯」

友？

跟友人寫個信能露出此等表情？

那凝視書信的目光根本容不下其他人。

這幾年看下來，蕭洛不信師弟口頭所講，他本就沒受什麼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所限，更何況在軍中堅守寂寞，關內冬日寒冷，男子和男子，甚至女衛營中女子與女子，雙雙成對皆不忌，同袍也都不道破，如師傅當年也被其發現，身邊有親近師叔，即使樊興從未提起。

思及此，他心就想戲弄師弟，便故作搖頭嘆息，無奈開口：「黎老三，你看，你們自幼認識，簡直青梅竹馬，他與他皆世家之後，卻都入軍，你蒼雲堡，他天策府，黎家與柳家也算門當戶對，而你二郎，他也二郎，這緣份不成親都沒法交代。」

「？」

成、成親？

和二郎成親？

師兄究竟言道何等歪理？

「如何，黎老三？」

看黎鴞雙頰剎那漲紅，不知是害羞或者氣憤，反正蕭洛愈說愈起勁，搭上師弟肩膀，在其耳邊低語：「你想想，認真想想，把你心心念念的柳二郎娶回來，那是什麼極樂之事？若你們倆情相悅，他必也會滿心歡喜，披起嫁衣遠嫁黑水，你們便能朝暮相伴渡過，不用在這樣魚雁往返，折騰數日數月，而最大的阻礙不過是其阿娘張將軍，她若聽聞你怠慢愛子，必提槍來把你這負心郎給捅成篩子——」

「大師兄！」

無法忍受師兄胡言亂語，黎鴞猛然起身，只差沒有直接用手遮掩對方的嘴，僅能支吾解釋：「大師兄，我是男子，二郎亦是男子，豈可⋯⋯」

「聽起來，若他是女子，你便想娶啦？還是你嫁過去？」

毫不留情面，蕭洛咧嘴堵住黎鴞原本欲講出口的反駁。

「我——」

抬頭看高大的師弟此刻面赭耳赤，男人拍在其背上，壓低嗓音，附至其耳邊質問：「瞧你這樣，黎老三，老實點，你真沒想過同他成親——」

可其話未了，便有清秀嗓音傳來：「二阿兄想要跟誰結親？」

只見黎燕靠在門旁，探出腦袋盯著兩人，眼中透出好奇與困惑。而蕭洛見人，立即露出開朗笑意，放開黎鴞走向對方，前頃低頭問候：「哎呦，小天兒，怎麼來這呢？」

女孩仰頭應答：「蕭師兄！天兒來找二阿兄。」她挺喜歡二阿兄的大師兄，雖然大阿兄每次見他都會突然板起臉來，讓其著實不解。而見黎鴞撇頭不語，又雙耳赤紅，擔憂再問：「二阿兄怎麼了？生病了嗎？」

瞥向內心掙扎紊亂的黎鴞，蕭洛樂見其成，笑出聲表示：「你二阿兄可需要點思考他的終生大事。」說完又蹲下張開雙臂，笑吟吟道：「來，不打擾你二郎兄，跟蕭師兄去玩飛高高！」語畢抱起撲進懷裡的黎燕，步伐輕快離開房間。

獨留陷入沉思的黎鴞。

（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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