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三】從軍行系列-盾與槍 - 《別離再臨》

夜半。

帳中弟兄鼾聲如雷，唯獨黎鴞輾轉難眠。

他想起前日下崗後柳昭主動來尋他，恰巧見到項北與姜洛宓離開。

「二哥與師兄妹⋯⋯不親嗎？」

柳昭面帶擔憂與困惑，壓低聲音詢問，聽得黎鴞不知如何應答，支嗚半天才擠出一句：「⋯⋯不，並非不親⋯⋯」

在這諾大雁門關中，黎鴞明明只剩項北與姜洛宓，殊不知為何師兄妹間出現道牆，既不是埋怨亦非憤怒，都未是那般強烈之情，卻如鯁在喉。

他們師門相繫相伴，也因師門感到痛苦，從蒼雲被背叛之夜後，蕭洛離去再次迫使他們退去年少僅存無憂，全數承擔起成年責任。

太多無法言述的不安惶恐出現於生命裡，來不及的道別既留下甚麼更帶走太多。

若蕭洛尚在此，看到會說什麼？

笑他怎麼還做著醒來大師兄就會歸來之夢否？

無法與同門與家人言明，黎鴞本以為只能全數自己吞下，然柳昭於此時出現在身畔，讓他是想說出口，卻更因此發現自己似乎忘了該如何傾訴。青年抿唇沈默，不知該從何說起，僅是擺頭，話鋒轉道：「阿昭怎會找來這？」

聽聞黎鴞反映，柳昭愣了愣，暫時沒繼續追問，配合對方所言表示：「我向其他軍爺問了二哥的行伍，他們便指引我來此待你下崗，也⋯⋯」

當講到此，少年停頓幾下，深呼吸又吐息，伸手握住黎鴞右手掌心，才把話說完：「聽了二哥大師兄的事。」

啊，難怪少年是這副表情。

「二哥，抱歉，我竟都不知這些⋯⋯」

既憂思卻仍然溫暖。

黎鴞驀地想起江湖所傳——柳家生男不如女。

到底哪裡不如誰了？

青年下意識要安撫對方不安，以另隻手輕拍柳昭的頭，扯出笑容，盡量平穩開口：「二郎，二哥無事——」

可話未完就被柳昭截去後半段。

「二哥是真無事？」

柳家少年雙眸直看黎鴞，明亮眼睛盯得其無法轉移視線。

「我剛剛只是在思索，若是阿姊也如二哥師兄這般，會多令人震撼與難受，無法想像。」柳昭語帶沉悶說完，垂下頭，喃喃吐出一句：

「二哥不是還相信著蕭師兄會回來嗎？」

連自己都沒能講出口的話。

「二哥難道不會寂寞嗎？」

獨自面對這些都不寂寞嗎？

儘管他們都默契未再提及青年落淚那日，但柳昭似乎多少能猜想這數載來黎鴞的無法講述出來的孤單與煎熬——在他人眼中約莫不值一提的難。

對方的問句讓黎鴞頓時難以回應，胸中紛亂萬千，本放在少年頭頂的手無力放下。原本空蕩的心底彷彿被剎那被陌生情感填滿，又或如北地河流過冬日融冰成奔騰大川，滿溢黎鴞從未停下直視的每分波動。

可他尚不敢靜下來感受這些，本能性欲以他者思緒壓過。

「我⋯⋯」青年遲疑半刻，以左掌覆上兩人被柳昭握著的右手，卻於觸碰少年微涼指背時猛然浮現另個念頭。

會講出這些的柳昭是否也都獨自一人？

能這般安慰他人的柳昭是不是受過同樣之傷？

這些年柳昭怎麼走過來的？

還有，原來此等都是真實存在之物，並非某種軟弱無能的妄想。

無人教過或允許他。

人可以因感到孤寂而悲傷與迷惘。

翻來覆去難以睡去，當時柳昭神情再黎鴞心底揮之不去，並與年少時面容相融合，也和蕭洛、項北、姜洛宓、阿爺、三娘、阿兄阿姐與天兒的臉相疊，讓他終於無法忍受，掀開被子並折齊，放輕腳步起身離帳。

夏日雁門深夜微涼，黎鴞隨意身披外袍踏出軍帳。四周除稀疏燈火，其餘無光，因正逢月碩，僅剩滿穹銀漢閃爍。

他仰頭凝望星光，隨後摸黑緩慢走到過往總和項北與姜洛宓共同躲著蕭洛要他們操練的角落。

這個由少年少女們搭建起來的藏身處至今未變，連藏好的油燈都尚在，只是處處沾染灰塵。黎鴞也不顧忌，蹲下身鑽進裡頭，本寬敞能容納三人的小帳已變得擁擠。

青年閉起雙眸，拉緊外袍，縮成一球，直到靠著木板箱與雜物，終於能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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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師：BERU）

而半夢半醒間，他彷彿感受到微弱之光從遠走近，接著迷茫視線裡看見項北彎腰低頭移動至他身畔，皺眉替其蓋上毯子，隨後熄掉手中提燈。

究竟此刻是醒是夢？眼前是鬼是人？

黎鴞不知哪來的勇氣，於昏沈中拉住項北，囁嚅輕喚：「二師兄⋯⋯我⋯⋯哪裡都不去⋯⋯」說完闔上雙眸繼續喃喃自語：「二師兄⋯⋯我還是⋯⋯信大師兄⋯⋯」

而黑暗裡的項北凝望師弟不發一語，卻也沒甩開黎鴞的手，僅是沈默坐到其身邊。

直到終於傳來平穩呼吸，他才垂眸應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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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柳昭來看黎鴞習武，只見他一手撐下巴邊啃著饅頭，目光落在正手持新武器的青年身上，開口詢問：

「二哥，新武器還稱手嗎？」

聽聞柳昭疑惑，黎鴞停下對木樁劈下斬刀，未收入鞘，回頭應答：「當然稱手。」並難得提出央求：「二郎，陪⋯⋯陪我過幾招？」

「自然可以。」難得黎鴞主動，柳昭露出欣喜笑容，壓低聲量補道：「但得找個無人處，不然我可不懂那山居劍意，拿槍一下就露出破綻，而且⋯⋯」講到此，少年笑容稍作黯淡，旋即又恢復，對黎鴞笑說：「我槍術不即阿姊三分，二哥可別笑我。」

神色變化看得青年想安慰對方，卻不知如何是好，僅能點頭允諾：「不會。」

而當兩人正要往山林偷溜，就被突如其來的嗓音制止。

「要去哪？」

項北面無表情站在二人身後，驚得黎鴞正經站直，如同嬉鬧被制止的孩童。

「二、二師兄？」他語帶遲疑。

然項北只是瞥了師弟一眼，就轉首看向柳昭，沉聲呼其名：「柳昭。」

「是的，項師兄⋯⋯」少年連忙應答。

可項北沈默許久，才淡漠回話：「⋯⋯我不是你師兄。」

他未說明直喚柳昭緣由，卻似乎有些猶豫，但終究未言，僅是轉向黎鴞傳口訊：「營長有令。」

「二哥，去吧。」雖然心中多有緊張，可當聽到軍令在身，少年未展現介意或不滿，直接伸手推了推黎鴞，笑道：「我們改日再約。」

日子飛快，轉眼九日已過，第十日早晨到來。

柳昭與黎鴞兩人都明白，離別在即，可皆不願開口提起。他們似乎如同數載前，無法違抗分別，比年少時更不願互道再見，卻明瞭此刻勢必來臨更甚當年。只見藏劍山莊隊伍已陸續出發，柳昭拖在最後，繼續和並肩送行的黎鴞講話。

「二哥，看來此刻我仍無機會與你回北方看看黑水大江⋯⋯請代我與阿姐向黎叔叔與阿鷹哥問好。」少年思索還有甚麼話未完，讓黎鴞恰巧目光穿過其低垂的頭，注意到其腰間的玉珮上正綁著自己過去所贈的護身物，思緒隨之搖搖晃晃，只期盼這段路走得再更慢些。而柳昭繼續說著：「不過待天兒長大後，我能鑄護身匕首祝福她。」

聽至此，年輕的蒼雲士兵頷首，回道：「都依二郎⋯⋯待你回東都定要讓我知曉，二哥會繼續寫信給你，你再回信給我。」

「自然是會的。」身著藏劍弟子衣飾的少年點頭答應。

此刻，跟在兩人後頭的姜洛宓忽地幽幽開口：「三師兄，你快和柳小郎君上演十八相送了。」

師妹總語出驚人，嚇得黎鴞連忙瞥幾眼柳昭神色，確認其無慍色、反是哈哈笑出後，他才搖頭嘆氣低聲回：「師妹，別、別亂說。」

不過柳昭笑聲激勵姜洛宓，踏步上前走到師兄與柳昭中間，對柳昭露出認真且帶惋惜之表情開口：「柳小郎君，這幾日真可惜沒能和你多認識。」隨後又附到少年耳側，悄聲問：「偷偷告訴阿宓，三師兄平常信裡也這麼多話嗎?他都不讓我們知道你們寫信在聊什麼，每次都搞得神秘兮兮的，我們原本還以為你是他故鄉的心上——嗷！二師兄！你為什麼要敲我⋯⋯」

當然少女話尚未完，便被隊伍最後的項北制止，露出委屈神態。

「話多。」青年冷著臉道，並轉頭盯著柳昭，緩緩示意：「跟我來。」

柳昭雖然不明所以，卻仍點頭跟著項北放慢腳步，逐漸與黎鴞和姜洛宓拉出距離。黎鴞見狀眉眼不掩憂思，直呼喚：「二、二師兄?二郎！」本想跟著慢下腳步，卻被師妹拉著繼續向前無法如願。

柳昭跟在項北側後，正思索要如何稱呼對方，就聽聞青年僵硬表示：「隨便喊。」

少年思索許多後，仍是喚道：「項師兄，是有事情欲和阿昭交代嗎？」

交代？倒不是。

項北心底暗忖，嘴上卻不知該如何表達，最終化為平淡一句：「黎鴞⋯⋯你要寫信給他。」

耳聞這般請求，柳昭有些訝異，本抱持黎鴞是否與師門不合的憂思終於消散，揚起嘴角許下承諾：「項師兄莫擔憂，我定會寫信給二哥的，只不過⋯⋯」似乎在考量是否合適出此言，少年視線左飄右轉，又向前凝望黎鴞的背影，仍下定決心，雖有些害怕面無表情的項北，依舊把自己欲說之語講出：「項師兄⋯⋯是不是也有想要親口跟二哥說的話？」

此言甫出，項北瞬間僵直，眉頭微皺，可終是未回覆任何柳昭提問，僅僅伸手按在少年背後，將其向前推，並簡短叮囑：「他交給你。」

讓柳昭再度回到黎鴞身側，走完離別前最後一程。

(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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