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三】從軍行系列-盾與槍 - 《重逢喜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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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二郎

近日將與同袍前往府上

弔唁叔父與叔母

九月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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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十載，九底月。

酷暑遠走，深秋將過，冬日逐到。

由於張雄仍堅持派人前去尋妹妹與妹婿遺體，故兩人仍未下葬，且公祭半月，因此柳宅靈堂陸續有天策將士前來拈香哀悼致意，獨子柳昭雖身有癲狂之症，清醒時仍能手持竹製孝杖，身穿素色斬衰，白圓領右衽，抱病作為嫡長子身分迎接賓客者。

而今日相者呼告，雁門蒼雲軍派人前來憑弔，以破陣營首隊隊長為代表，從偏門入東堂祭奠，其餘玄甲兵則整齊列隊於門外，朝內行軍禮。

注意到柳昭面容蒼白，跪於兩旁的衛寧、衛千和柳霖心底萬分不安，邊按禮哭靈，憂心與悲傷全數交纏。

青年先接下昭武校尉慰問遺屬，又向門外諸多蒼雲士兵答禮，並等待其依序入內祭奠，再一一離去。

他心中本未做多想，僅是以柳家長子身分，身披斬衰在靈堂前邊哀戚，邊依序朝各士兵跪拜答謝。

直到最終之人踏上前，本看著地磚的他方聽見一聲呼喚。

「二郎。」

耳聞熟悉嗓音，柳昭先是愣住，隨後緩慢抬首。

與來者對視的剎那，青年蒼白面容與無神眼神有所動搖。

眼前是在心底陪他度過無數痛苦夜晚之人。

他此刻最想見，卻也最不想見的人。

他不願在其面前顯露軟弱的⋯⋯

「黎⋯⋯」

是黎鴞。

此景彷彿時光錯置，幾年前黎兆去世似乎也是如此。只見黎鴞同樣穿著素麻衣，表情顯露擔憂，跟著跪在柳昭面前，捧起他雙手，握緊其掌心，殷切呼喚：「二郎，是我。」

那雙黑眸如多年前離別時，同樣滿是自己，目不轉睛。

見狀，柳家獨子無法止住泛起鼻酸，張口想講些甚麼，卻全都卡在咽喉吐不出來，發不出半點聲響。

「二郎。」

黎鴞並不介意對方失聲，只是微微皺眉，面帶擔憂，低聲呼喚一次又一次：「二郎。」

原是列於隊伍最後方的他見到柳昭孤身立於自己觸手可及之處，強忍住沒奔向對方，直到輪至其入內哀悼，男人方跨出步伐走至其面前。

而黎二家主不知為何有種確信，柳豐重視柳昭勝過這些禮教，因此不顧旁人視線，垂首與其前額相抵，喃喃向他傾訴：「二郎，我⋯⋯太想你了。」

說完再度與柳昭互望，伸手撫平其所著麻衣前襟褶皺。

就在此刻，黎鴞忽地感知到四週傳來訝異耳語與憤怒、驚駭目光，才猛然回神發覺張雄與其妻小、各張家同輩晚輩，還有衛寧、衛千、柳霖與柳霰等家眾，都不可置信望向兩人。

這下男人方萬分難捨放開柳昭，站挺後將其扶起身，隨後沉著補上禮節，踏前面向柳豐與張英靈堂，胸口萬分難受中慎重下跪哭弔，行叩地大禮，於心底無聲默念。

柳叔父，張叔母。

晚輩黎鴞。

未能再與爾等相會，悲痛不捨，

而僕與兄長，絕不忘柳家恩情。

在此發誓盡全力保護柳昭與柳家。

即使其成年、繼承家業而立。

願就此安息。

隨後男人挺胸，仰頭凝望佇立於身側的青年，再度握住他手。

與黎鴞眼神交會剎那，柳昭不知為何能知曉，對方是想要同他一起向爺娘致哀。

從指尖傳來溫暖能驅散冰寒，讓本幾乎快要不屬於青年的軀體終於動起來。

自男人踏入偏門開始，到向爺娘靈堂跪拜，似乎皆在相告：

柳昭。

柳二郎。

我不會讓你獨自面對一切。

柳昭尚未能分辨那從心底升起的是何等情感，究竟是感激還是羞愧？4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xcWvGp8i

又或是心有慘悽而渴望有人陪伴？4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exipFlHSF

無論何等紛雜情感與思緒，皆不影響兩人對看後彼此心領神會，雙雙並肩跪下，共同朝逝者再度三叩首。

見狀，一直未出聲的張雄再無法忍住，滿面指責，起身低喝：「——黎二家主！你並非柳氏或張氏宗親，竟與柳家嫡子行同禮?簡直無禮至極！」

面對張家族長起身責難，黎鴞本有點退縮，但意識到手中還握著柳昭，趕忙打起精神，拍拍對方手背以示安撫，方小心放開，轉朝向長輩深深長揖，道：「晚輩自幼受柳家和柳叔父照看，更與二郎情同兄弟，且亡父也與柳叔父作為友人往來數載，故晚輩敬柳叔父如世叔。」

說到此，他抬起頭，雙眸滿懷哀働。

「如今叔父與叔母為國捐軀，姪兒悲傷難忍，行此禮雖，乃胸中真切情意，若不為之，便是無情無義之人，有任何疏漏不妥處，還請張舅父指教。」

講完又再向張雄行禮。

可這番舉動氣得年過半百的男人再度訓話：「聽聞黎家次子為人正直憨厚，沒想到竟是這般伶牙俐嘴——還有，誰是你舅父？」

伶牙俐嘴⋯⋯

那鐵定是您沒遇過大師兄⋯⋯

黎鴞暗忖，直搖頭：「晚輩不敢⋯⋯」

而他正思考是否該退下，別讓柳昭為難，卻突然被話語打斷思緒。

「我的確聽師姐提及，柳、黎兩家是多年世交。」

衛寧適時介入雙方對話，並起身走到柳昭深畔，撐住看似搖搖欲墜的師姪，按下對黎鴞既訝異又有些不滿的心思，藉機表明立場。

「黎二家主與二郎可說情同兄弟，且他這般不遠千里來相送，此等心意實屬難得，更是義氣之舉，我明白兄長向來謹守禮教、不辱家風，但師姐與師姊夫向來待人重情義更勝禮法，因此兄長莫為此動氣傷了身，師姐若有知定是難安。」

被衛寧一席話堵得難以回應，張雄幾乎沒能忍受，心想這些晚輩簡直敗壞規矩，可又無法反駁，最後只能怒斥：「誰是你兄長——」

然其未講完，又被衛寧無視接過話去，轉向黎鴞說：「黎二家主，昭兒悲戚過度，不宜再傷，何況此地為柳家靈堂，若要敘舊，改日再談吧。」

天策將士皺起眉頭，銳利的眼神讓黎鴞馬上明白，趕忙點頭，應答：「謝謝衛校尉提點。」

隨後，他走到柳昭面前，依禮向對方致哀：「二郎，柳叔父與叔母之事，實在令人震驚且難以接受，亦不想相信⋯⋯」

我真的不願相信。

語畢男人沉默許久，左思右想就是沒想把節哀順變四字說出口，只好再次執起柳昭冰涼指尖，云：「二郎，我奉長孫將軍之令，前來協助天策府，駐紮於東都府，只要結束軍務，隨時能來見你，而近日阿兄也會親來洛州悼念，若有任何能相助之事，也請不吝提出，皆莫憂。」

柳昭。

這次換我來陪你。

「你要保重身體。」

說完，他又分別向張家遺族、朝柳家眾人鞠躬致哀，並和柳霖視線交會，瞧見其眸裡尚未退去的訝異和悲傷，小幅度頷首示意後，才回首與青年幾度對望片刻。

我會再來。

他以口型跟柳昭保證。

最後方不捨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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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十載，十月初一。

接近傍晚時分，黎家隊伍歷經多天趕路抵達洛陽。

由於此次黎鷹親自領黎家弟子遠行為奠祭柳豐和張英，因顧及其身體而花上比預計更多時日。

此時黎鴞亦以休沐之名，取得女衛營長的許可，帶著妹妹黎燕離營，並早早在城外茶館耐心等待兄長與家族車隊到來。

男人暫且卸下軍人職務，褪去玄甲戰袍、換上素服，恢復黎家二家主的身分迎接兄長順利抵達。

為趕上柳家公祭最後時刻，兄弟倆會面後僅是簡短相擁寒喧，黎鷹有些吃力抱起黎燕端詳許久，將姜青交代衣物與藥草包交給妹妹，黎鴞則趁機迅速指示眾人自行到洛陽城內黎家商行安頓吃住，接著便領著兄長與幼妹帶上足夠賻贈，再次朝柳宅快馬加鞭動身。

柳宅裡，為期半月的公祭結束。

眾遺族頂的沙啞嗓子和乾澀雙眸艱難起身，久跪的膝與雙腿無力顫抖，年長者似乎都難忍受此番折騰，更遑論年幼孩子皆疲憊踉蹌，飢餓難耐，卻皆不敢出聲。

繁瑣慎重的喪禮乃祭奠死者的儀式，是名為孝順的理解，可著實折磨活人。

直到柳昭帶著柳霖與柳霰最後確認棺內遺物後，柳家兄妹本請張雄與張英的二叔張文良前來蓋棺封釘，等待入土良辰。然就在此時，相者忽地慌忙入內呼告，表示黎氏大房、一族之長黎鷹到來。

耳聞此事，柳霖不敢置信小跑步往偏門，便看到數載未見的男人。

他們互望無語，彼此眼底盡是戚哀與懷念，皆沒料到年少時不經意的承諾竟以這般形式兌現。

而黎鷹率先開口：「阿霖，節哀順變。」

「阿鷹哥——」柳霖本以熟稔稱呼，可腦中頓時浮現張雄訓斥禮數之事，連忙雙手交疊，向男人正經行禮呼喚：「黎家主，您身體微恙，竟然還不遠千里⋯⋯」

不過其話未了，即被黎鷹打斷，直言：「阿霖，我們之間無需此等禮數。」

見對方神色透出哀傷，還有看似趕路數日的蒼白疲憊，向來忍耐好強的柳霖也不禁鼻酸，積累幾月的所有都在爆發邊緣，險些沒流淚出來，

「阿鷹哥⋯⋯」

她以袖掩住口鼻，本欲想講些甚麼，最後卻未說出口，僅是似突然想到甚麼般搖頭道：「抱歉，阿鷹哥先請吧。」

黎家主自偏門入，先向眾遺族致哀和致歉，後奉上奠儀，禮節無可挑剔。在得到張雄點頭後，他便前去慰問柳昭與柳霰，並轉頭凝望眼前牌位與應是空蕩的棺木。

想起當年柳豐輩溫柔話語，男人不禁悲傷難自以，同樣真誠下跪，三叩首，長長不能自已，許久後方退回偏院尋黎鴞和黎燕。而見早已經歷過生離死別的小少女眸中積滿淚水，黎鷹心底萬分不捨，再次將其抱起安撫。

而兄妹三人背對靈堂方向，等待封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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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柳豐與張英屍首不知在何處，僅餘一節斷指，而張雄堅持派人前去替妹妹與妹婿收屍，即使不完全也比屍骨無存合宜。可路途遙遙，消息遙遙無期，因此夫妻二人在封棺後又停靈數日，遲遲未下葬。

此段時日間，首次遠行的黎鷹借住於洛陽城內黎氏商行，作為巡視亦邊處理家務，並帶著黎燕在城內散步，普查民情。

至於黎鴞則天天往柳家報到，協助柳昭處理爺娘後世和家族事務，也將兄長交代的米糧、草藥與家需用品交予柳霖。

「阿鴞⋯⋯這太多了⋯⋯」

女人見到冗長仔細的清單，不禁擺手要婉拒：「阿鷹哥真的給太多了⋯⋯」

然黎鷹早已交代弟弟，此乃黎氏微薄心意，盼勿推辭。畢竟近月將軍府逢喪，更遑論柳豐與張英向來兩袖清風，如今沒了薪餉更是難以維持，還得遣散不少僕役。

聽聞黎鴞所云，柳霖自是明白，可心中總有許多顧忌和顧及。

其實，自當年藏劍山莊一別，柳霖雖記得那年長自己許多的黎氏長子，亦能回想起陪伴與忍受鬧騰弟弟的次子。然在回到洛州後，身為天策府女將長女的她身負重責，似乎得在成為張英與普通女子間做出選擇，因此並未有太多心神去惦記關於黎家之事。

柳霖對於黎氏，更多只有知曉柳昭總興致勃勃等待黎鴞來信，並捧著那些內容唸給阿爺、阿娘與自己聽。

不過隨著年齡漸長，憂思家主兒女成年與婚事去向的張英顯少再聽柳昭朗誦信件，反倒是多花心思鞭策長子那鮮有長進的武學與文采。至於同樣被娘親督促的柳霖亦同，不再聆聽青年們的對話，餘下柳豐仍耐心耳聞其詳。

也因此柳霖更難理解，身為獨子的柳昭究竟為何對黎鴞這般執著？甚至還從藏劍山莊偷跟著運送精良兵器到雁門關，後來被張英發現後當是少不了責罵，可阿弟依然只是邊求饒邊傻笑，看得柳霖萬分不解。

總歸來說，柳霖對黎家的記憶都來自柳昭。

黎氏對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直到遠赴千里前去黑水弔唁黎兆，見黎鷹的悲傷、黎鴞的堅強還有姜青的果斷，與本受疼愛卻失去的黎燕，看到這些，她才逐漸有所實感，意識到黎氏並非活在信裡三言兩句的過客，是鮮活存在於世間之人。

悲歡離合、喜樂憂愁、所愛非愛、期盼渴望，這些或許便是柳昭與之共度的時光。

然而，意識到此的柳霖卻忽地對這些真實如鯁在喉，可能欣慰到兄弟擁有能切磋砥礪之人，卻亦憤怒於身為柳家獨子的怠惰與享樂——毫不在意那些被加諸的責任，並在隱約間都渡讓到自己肩頭。

且柳豐和張英都默許如此。

那自己呢？

柳霖也是鮮活存在於世間之人嗎？

柳家的柳霖究竟為何存在？

腦中浮現出多混雜的困惑和思緒，陌生的情感逐一自心底出現。

身為女子的她不能繼承家族，卻又要習得如何承接家族，注定得離開爺娘出嫁到他氏世家。

女人本以為或許可如張英那般尋得能相愛相惜的郎君，予之並肩共同遊歷奔馳四海八荒。可從孩提至今，她聽聞來自張家、柳家僕役、同齡友人、切磋武術者，或旁人的口中的零散言語，和各種禮教和典籍中斑駁的文字，逐漸明白自己終究得成為郎君的一部分，或言化為世家的一部分，成為光宗耀祖的一部分，隸屬和依附於某種將奪走自己聲音的人事物之下。

即使她本心並不願被鎖於深閨裡，下半生僅能仰望窗框縫隙間的日光。

因此，柳霖欲逃離這樣的命，拼盡全力去成為如張英的女將，作為逃離這般束縛的懇切祈求。

然柳霖此刻卻又發現，自己似乎再度走入另一種牢籠，同時不想成為娘親的模樣。

女子還記得，當年自黑水回到家中，自己難得主動開口詢問阿爺關於黎家之事。

那日，她走到正在紙上寫書畫一柄長槍到槍頭的柳豐，喚：「阿爺。」

「阿霖，怎、怎麼了？」男人和顏悅色放下筆桿，並未因被打斷不悅，只是低頭望向長女，端詳其面色後道：「看、看阿霖，似乎有話、話要說？」

「⋯⋯」

眼神左右飄移，柳霖在思考如何說出那難以言述卻卡在心頭的困惑，思來想去話為一句問話：「阿爺⋯⋯為何要特地帶我們前去黑水弔念黎伯父？」

「阿霖好奇為、為什麼，阿爺要、要帶你們遠去黑水？」

柳豐重述柳霖的困惑，而女子點頭。

「是的，阿爺。」

見女兒神態，男人訝異於其跑來向自己詢問，畢竟柳霖向來與張英更為親近，但仍溫和拉了椅子示意她坐下。

「阿霖、霖兒妳怎麼想？」柳豐靠在案旁悄聲問。

面對阿爺拋回來的疑惑，女子愣了愣，反覆思考仍無法有結果，良久方應答：「女兒不知。」

「不知啊⋯⋯」

聽聞長女所講答案，男人並未不滿或責罵，只是笑了笑說：「阿爺其、其實也不太清楚。」講完目光飄向窗外，片刻失神般喃喃自語：「或許，是想、想知道自己放、放不下的理由吧⋯⋯」

沈悶的話語依舊傳至柳霖耳中，有些不明白為何突然說到這裡，心底頓時有感不安，連忙追問：「放不下？阿爺此話為何意？」

面對女兒憂思，柳豐趕忙搖首，嘴角揚起無奈微笑，改口：「當阿爺，隨、隨口胡言。」

最後，他重新說明所做所想。

「為何、要帶你們前、前去？阿霖可、可記得，當年名劍大、大會，你們都、都與黎氏兄弟有緣。人生苦、苦短，緣分難、難尋⋯⋯」

講至此，男人沈默幾會，終於將話說完。

「阿爺亦與黎、黎伯父書信幾載，有、有世交情誼，於情於理於禮，皆、皆該前往。」

於情、於禮、於理。

六字看似理所當然又簡單明瞭，實則是柳昭、黎鴞、柳家與黎家間歷經十幾載春秋，或穿越更漫長的時光所積累之物，全數難以言喻。

而沒能言說之事使人如墜泥沼，讓柳霖深陷其中。

「阿霖姊，阿兄交代，務必收下。」

黎鴞恭敬將柳霖推辭的清單推回去，清嗓表示：「當年阿鴞於雁門關遇險與阿爺離世時，柳叔父皆不辭辛勞予以幫助，大恩大德沒齒難忘，且阿鴞受二郎照顧數載，恩情不敢忘，如今柳家危難，黎家無論於情於理於禮都必會相助，千萬莫作負擔。」

又是於情於禮於理。

柳霖心底千言萬語。

「我知道了⋯⋯」

終究只能化為一句如煙般的回話。

「非常⋯⋯感謝⋯⋯」

（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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