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三】從軍行系列-盾與槍 - 《不死之物》

二郎　二郎

為何阿爺如此　為何

二郎僕不懂

二郎僕究竟該如何是好

萬分思爾

一月二十日

黎鴞顫抖書寫完給柳昭的信，只是手持失神許久，最後長嘆氣後引火焚之，化為灰燼。

儘管黎兆離去突然，禮法卻不可失，由於非亡於家內，無法依禮屬纊，沒能驗口鼻呼吸，僅能召魂並待其遺體歸鄉，讓引魂者算好時辰，於黎家主宅上復魂，其聲不絕於耳。

青年身披縞素，於昏灰的陰雲之下仰頭凝視屋頂。

冷風颯颯，其聲蕭蕭，來自比黑水更北方的巫師們踩踏在脊樑上，自外而中，揮舞黎兆生前正裝，向北方復喊。

「黎氏兆郎，復來罷！」

眾人立於前院，望蒼天。

「黎氏兆郎，復來罷！」

復喊聲於靜默中清晰，卻極快被風雲吹散掩蓋，不知能喚回何人？

他們只能知曉，每當巫者多呼一聲，黎兆便向真正死去接近一步。

其魂魄或許早已消散於范揚狼山孤道前。

回來的不過死屍。

「黎氏兆郎，復來罷！」

三聲喊完，尚有諸多繁複古禮需遵守，可黎鷹舊疾復發、體力不支，跪地喘息，黎烏與姜青含淚扶他至偏房照護，而黎沐則非男兒，因此重擔皆落至黎鴞頭上。黎家嫡次子以篋接住巫師拋下房脊之上衣，隨後捧著他放置正寢廳內以逐漸備好的靈堂案上。

復來復來。

古人與世人皆不捨所愛離世，故向北方幽冥之地招其魂返家。

然黎兆的三魂七魄究竟在何方?

是否化為遊魂居無定所，飄搖擺盪，天地間沒有任何安身立命之處?

將阿爺招魂之正裝折齊放好，黎鴞再上三炷香，隨後跪地長拜。他抿唇未言，起身靜默盯著黎兆衣物。

他們確實在等待黎兆歸鄉。

青年記起，黎百里提早差人快馬加鞭送回了信，示已接到黎兆與護衛長，而路程順利，至於各路俠士護送，隊伍浩蕩，尚須十日方能越過河北疆界歸故土。

黎鴞闔上眼睛，思及昨日與幼妹的對話，內心嘗試逐漸對所有麻木。

「阿兄，阿爺怎麼了？」

黎燕抓住兄長指尖，微涼小掌如黎家遭逢之難。黎鴞不知該如何應答，將女孩抱起在懷中，左右輕搖，良久才喃喃低語：「阿爺⋯⋯他⋯⋯」

年幼孩童尚未經歷生死別離，卻也被家中低迷懼怕氣息籠罩，同樣終日不安，且彷彿已忍耐許久，黎燕伸手環緊兄長脖子，將臉埋入其頸項，小心開口。

「阿兄，你不用騙天兒，天兒聽方叔叔說，阿爺是死掉了，不能再陪天兒玩。」

她壓低嗓音，死命抓緊黎鴞，不解問道：「阿兄，死掉是甚麼？是跟天兒養的小啾睡著時一樣嗎？乳母說那已經是會發爛之物，不再是小啾了⋯⋯」

女孩此時抬頭，雙目直視青年，似乎欲哭卻無淚。

「阿爺也會被拿去丟到山谷中嗎？」

正是如此眼神望得黎鴞驚慌。

可接下來其言更讓他心顫。

「阿兄，阿爺死了，接下來阿娘會死掉嗎？阿兄會死掉嗎？天兒⋯⋯也會死掉嗎？」黎燕睜大眸子，毫不修飾惶恐，直言：「阿兄，天兒不想死——」

然話沒完，便被甫進門的姜青聽見，急忙出聲喝止：「天兒！胡言什麼！」衝到黎燕身前，雙手捧住女兒臉龐，面色近乎驚駭，急云：「妳怎麼會死掉？誰讓妳這般胡言亂語？」

女孩從未見娘親如此神態，下意識害怕後退，更抱緊兄長，支嗚難言：「可、可是，阿爺都死掉了，難道天兒不會死嗎？然後乳母會把天兒丟到山谷裡——」

黎燕所言似乎擊破姜青最後堅強，讓她瞪大眼高呼：

「阿娘不會讓妳死的！阿娘不允許！誰都不允許帶走我的天兒！誰敢把妳丟進山谷？誰敢——」

語未盡，幾天來積累之悽苦難再忍住，女人頓時全身虛軟，前額抵在兒子肩頭，步履虛乏而跌在其身上，淚水猛然奪眶而出。見狀，青年僅能單手緊抱亦是嚎啕大哭的妹妹，同時以全身力量撐住泣不成聲的姜青。

黎家二子忽地憶起，前些時日亦是見到長姐黎烏這般悲鳴哭泣。

為何這般心痛？

怎麼胸口如火灼燒？

耳中鳴聲作響。

黎鴞一點也不要這些。

不管悲傷或害怕，無論痛楚與矛盾，怨懟和思念。

恨又或是愛。

他都不想再要了。

那些問己所愛為何物、欲成何等之人，在阿爺死亡前若被吹襲的油燈，使青年重新墜入黑夜幽暗裡，毫無防備，被秘林裡的兇猛惡獸追趕，故根本無暇顧及其它。

兄長、青娘、阿姊、阿妹、蕭洛、師門與柳昭，誰都沒法護他，他得獨自回到安全處才行。

閉起眼睛，黎鴞緊擁妹妹，於心中回應：

「是啊，天兒，有日我們都會死。」

既然人皆難逃一死，究竟何需奮不顧身?

又要怎麼尋找所愛?

而面對生離死別如此苦痛，令人無法承受。若人生至此，何不如家族所願罷。

是命啊。

那晚，鴞夢見化為大鷲的父親在上空盤旋，而自己被緊縛在乾枯的巨木之上。只見其俯衝下來啃食黎鴞，不管其再三哀號悲泣，拚盡全力掙扎，仍落得肉盡骨露，鮮血淋淋，黎兆皆不停止。

而每塊被啄下之血肉，皆被拋向根部，直至瀕死古樹復茂綠枝新枒。

好痛。

黎鴞想尖叫卻發不出聲，從喉中竄出幾個短音便失去氣力。

好痛。

任憑全身逐漸化作樹之養料，成為巨木的一部分，而黎兆也身在其中。

最後僅耳聞阿爺從空中傳來沉重嘶啞遺言。

「鴞兒，爾若興旺家族，便能不死。」

是啊。

我只要先捨棄為己而活，就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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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過，黎家眾口終於迎來黎兆與方卓之兄——方耀遺體歸鄉。姜青身著喪服，不施脂粉，無用任何珠寶配飾，與黎鷹並立領家族立於台階上，壓著盧氏送禮之人，待柩入黎府，並俯視從馬車被攙扶下顏色慘白的盧筠與其長子次子。

黎鴞注視眼前擁有相同血脈，然毫不親近的異母兄弟們。

由於阿爺與各位兄長阿姐刻意阻隔，他過往中鮮少有幾人身影，如今再見他們滿面驚恐慌張，自然也無憐惜或憤恨，僅有的是哀嘆他們接下來所要面臨之命運。

青年依稀記得，曾耳聞阿姐私下埋怨，當年初盧氏趁黎家根基尚未穩，強迫黎氏與之聯姻，以為能蠶食鯨吞，甚至喧賓奪主，沒料得幾十載後卻反成為黎氏養料。

此刻手握當家主母大權的姜青面不帶喜怒，先示意黎百里和黎家門客下馬，隨後向數位自願護送黎兆棺回的各路俠士行跪地大禮，其餘孝眷亦同，表達謝意後方起身朝盧筠開口，語調異常冰冷。

「盧娘子。」

看來盧家三房最終選棄其女與外孫，約莫不想於此刻得罪黎氏，甚至受朝廷和江湖各路矚目其與安胡來往之事。畢竟他們布局多年，如今必須斷尾求全，竟不惜葬送女兒半生，著實可悲。女人暗忖。

她盡可能輕聲開口：「今年送回之年節賀禮，是否皆出自盧娘子之手？」

此話使盧氏之女萬分不滿。

「自是出自我手，黎大人可信任妾身了，今年讓我全權處理。」盧筠皺眉應道，還欲再多講，卻即刻被姜青再次打斷，質問：「那為何此內盒沾染及己根汁？」並將藏於懷中放著髮簪的木盒拋至其跟前。

「什、甚麼根汁？」聽聞送禮有異，本尚想誇口的女人面色頓時刷白，搖頭道：「那與妾身何干——」

「此藥若過量服用或觸及，恐會使肝膽盡毀，全身泛血，嘔盡內物而亡，若非妾身略懂藥草，否則早已受害。」姜青闔起雙眼，搖頭轉向旁邊被扣下的盧氏送禮諸人，下令：「你們說。」

被拘禁的幾日，無論為首之人或挑夫早已惶恐不已，不年過往盧氏主僕之情，皆抬頭七嘴八舌搶話：「賀、賀禮的是盧娘子親自經手，並且盧娘子還叮囑，絕對要送至姜三娘手中，因為要由她點收所有！」

這般反應讓盧筠看出端倪，終於明瞭自己即將面臨何等侮蔑與責罰，頓時慌了手腳，怒捶心肝喊：「不！本就如此！若她不收，要誰收？你們這些歹毒之人？受我阿爺餵養還這般出賣主人，豬狗不如！」而盧筠長子與次子趕忙扶住其娘親，正欲反駁，卻立即被姜青喝止。

「夠了，方侍衛，由你來說。」女人示意方卓上前。

「僕記憶猶新，黎大人正是亡於全身泛血。」東海男子上前悲痛卻恭敬應答，抬頭直視盧筠，面容不掩憤恨，極為真切，直言：「而那日黎大人出門前，僅服用盧娘子所遞之茶，盧氏所派服侍黎大人與盧娘子之僕可證此言，出去不過半日便至此，僕等萬分悔恨自身沒能即時搶救黎大人，但妳們盧家甚至不允僕等護黎大人與長兄之棺歸鄉，其心著實可議——」

猜忌餌食既拋出，無論真假，終能先引得滿堂譁然。在場眾人面面相覷，只有盧氏娘子與其子被此似是而非言詞惹得慌亂。

「甚、甚麼？所言無憑無據，你、你們休要含血噴人！」

「阿兄所言甚是，且不過一黎氏下僕，憑甚麼與阿娘這般說話！」

長子與次子站在其娘親身後叫罵壯膽，可盧筠則是猛然醒悟，從堅信黎兆多年來終於服軟，放下身段陪其歸娘家的狂喜與驕傲裡跌落，險些踉蹌跌地。她抬頭死命盯緊滿面冷漠的江青，以顫抖手指向女人，尖叫：「妳、是妳！原來是妳！姜青，妳以為兆郎死了就輪到妳撒野嗎？妳這賤人！」

「住口，盧二娘——」

沉默許久的黎鷹冷淡打斷儼然被受刺激的盧筠，難得透出厲色，剎那像極亡矣的黎兆。只見男人低斥：「阿爺逝世，妳身為妾，竟欲以毒謀害三娘，善妒便罷，此時竟還領庶子如此喧鬧不已，不為郎君哀痛，實違禮法，身為黎家家主，僕不得不忍痛匡正家風，讓諸位大俠見笑。」

他先向若有所思的各門子弟俠士深作揖，隨後下令：「先將他們全部關至別院，待服喪結束再議。」並當作未聞盧氏母子求情哭哀之聲。

至於黎鴞面無改色，左手撐在兄長背後，右掌牽緊年幼妹妹，目光落至姜青幾乎不可見的顫抖肩膀，不發半句，再轉向被黎家五房押走的幾人，心底波瀾迭起又平復。

反正也與自己毫無親情。

僅僅同為黎氏之後。

皆為命啊。4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Moqmltbs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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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師兄

我是洛宓 與二師兄已聞黎家逢喪

節哀順變

黑水初春仍寒 不忘保暖

三師兄之悲亦為我等悲 身體保重

一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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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八載，二月半，應當即將春暖花開時節，黎鴞滿十八，卻無舉行慶賀，僅是草率由黎千白依黎兆遺言，賜字赤羽，後便全心服斬衰為父送行。

只見他萬分冷靜，無論替黎兆沐浴淨身、束髮與修容，再將米糧餵入其口，最後替阿爺穿上壽衣，蓋上幎目遮蔽雙眼，視線最後落在阿爺綁在手腕上未離身的護身物。

那是當年自己無法親自交予，由兄長轉交給阿爺的心意。

而至小殮封棺，其餘家眷與兄弟姊妹皆已泣不成聲，連兄長終究都目光含淚，雙手顫抖跪地沒能繼續，皆是黎鴞支撐其完成。4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G9UQfalQ

繁複喪禮進行數天，使黎鴞渾噩卻繃緊。此起彼落哭嚎入耳，他沒能確定自己是否發出同樣哀鳴，慢慢迷失於黎鷹、黎烏、黎沐、姜青與眾叔父之神色，還有么妹或年幼甥女嬌小身影中，若某類不明亡魂緊隨身後，青年需稽首，一跪再跪，懇求其魂歸故土安息。

半月來，諸多故人鄰里鄉友前來弔唁。

數載來與黎氏亦敵亦友的靺鞨多部落派各氏以表哀傷，而渤海郡主、月泉宗門，黑水都護府和藏劍山莊子弟皆派人前來奠祭。至於太原王氏三房長子親來致哀，博陵崔氏亦同，何氏商隊眾人也獻上各類黃卷、蠟錢、弩機、紙疏之屬作為賻贈。4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hLdJdLO0

除此之外，尚有自稱萬花谷弟子孔南與許義者，二人身著白服前來上香。而受長孫忘情命令而來的玄甲軍師風夜北與黎兆舊友樊榮，兩人低調前來，以表黎氏暗中援助雁門關義舉與感謝。

至於范揚盧氏三房與安氏自也差人攜豐厚賻贈前來。

黎氏眷屬皆跪拜答謝。

壓下以為能見到同門的渴望，黎鴞未透露任何心思，只是握緊拳頭，跟隨長輩與兄長，一一答謝。

既然黎氏宿命就是如此。

他要認命成為家族的部分。

「報！」

他本就無選擇——

「柳氏天策祭酒，柳豐與妻張氏將軍張英，攜長女柳霖、長子柳昭、次女柳霰到。」

(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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