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三觀不正 - 【奇幻】羽人

【一】

　　羽人有三大特徵。

　　貌美。

　　所有羽人無一例外地長相美麗，骨骼輕巧，四肢纖長，背後長有一雙光滑漂亮的羽翼，仰望天空時身上每一道曲線也極是流暢優美。

　　善忘。

　　羽人記性不太好，容易掉三落四，但也因此來得更感性純良，心胸廣闊從不為任何煩惱停下腳步，哪怕真有不開心的事，只要飛上天空就會通通忘記。

　　短壽。

　　羽人只有三十年壽命，成長至青壯年就是他們最後的身姿形態，就像不可語冬的夏蟲。羽人永遠不知什麼是衰老，只會在最美好的年華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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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的愛人是羽人。

　　他很可愛，是個充滿活力又天真單純的孩子。

　　他總是在我醒來時，趴在我肩膀上，乖巧地喊我先生，跟我說早安。

　　他總是在我辦公時，送上一杯香淳的紅茶，以為我不知道時偷吃給我的茶點。

　　他總是在我看書時，在窗外灑落一大束剛開的野花，調皮地轉身飛往蔚藍的天。

　　他總是在我吃飯時，湊來他的銀叉，餵我吃他喜歡的食物，又目光期待地讓我也餵他。

　　他總是在我洗澡時，搖頭晃腦張開翅膀，把水濺到我身上。

　　他總是在我入睡時，躺在我身邊，翅膀輕輕蓋在我身上，與我說晚安……

　　他總是，總是，永遠，一直，陪在我身邊。

　　他說，羽人的腦袋能裝的東西太少了，一生只裝得下藍天與飛翔，他更糟糕，只裝得下一樣東西。

　　我就是他的藍天，只會在我目光所及的天空飛翔。

　　他可是那樣美好而美麗，有他在，我的人生如此美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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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然而那樣美好而可愛的他，在我身邊，快要三十年了。

　　我比誰也更快意識到這件事，只是我膽小地藏在心裡，像是夢到噩夢般，連想也不敢想起。

　　很快，他也記起將死的事。可他是那樣地善良，開始有意無意地叨唸我，告訴我領帶和領扣擺放的位置，叮囑我夜裡睡覺時別讓自己著涼。

　　他是出於好意，給予我心理準備，但我無法領情，我很生氣。

　　可是看著他若無其事地笑著跟我說話時，我又無法浪費時間去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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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實在無法想像沒有他的餘生。

　　我試著藏起焦慮，試著想像世界定然有美好的奇蹟發生。

　　或許他能活下去，或許他會是例外，或許他能與我一起生出白髮，長出皺紋。

　　或許我們能一起活到白頭，在同一張床上相依老死。

　　但沒有一個或許能成真。

　　他的記性變得更差了，有如遲暮老人。原本不過是丟三落四的糊塗蟲，現在卻病態地，每天只能坐在躺椅上發呆。

　　他還是那副美麗的青年模樣，但一點點地失去了活力，失去了生機，翅膀上的羽毛不再油亮，漸漸褪色。

　　若然是病，我定然傾盡家財也為他續命。

　　然而這是老死，無可避免。

　　我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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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死亡絕不是愉快的事，特別是羽人能預感到自己的死期。

　　為了逃避那份倒數般的恐懼，他們會不由自主飛往嚮往的天空，在空中永遠閉上眼睛，再墜落地上。

　　那樣死去太可怕了。

　　到後來，他甚至忘記要顧慮我的心情，跟我說：先生，你一定要提醒我，別讓我飛到天上，那樣死去真的很可怕啊。

　　我自是答應他，我也不想看到摔個血肉模糊的他，我一定會瘋掉。

　　我比他更恐懼死亡這件事，每次看見他用僅有的力氣飛向天空時，我都在害怕，怕這是他最後一次飛翔，當我在地上遙望他的某一刻，他就會忽然墜下，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摔成爛泥。

　　所以我用鐵鏈把我們鎖在一起。

　　那時他已經什麼都忘了，連我也忘了，看著鐵鏈總是露出迷惑的表情，但從沒有做出任何掙扎和反感的反應，像是憑著愛我的本能去壓抑羽人的本性。

　　我告訴自己，這樣做是對的。現在的蔚藍天空對他而言，是最殘忍最致命的誘惑，他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得那樣殘忍且不堪入目。

　　我只是，不想他被天空奪走。

　　我想永遠留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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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直到那天清晨，他醒來後，原本因為衰老而暗啞的眼眸，明亮耀目起來。

　　他跟我說：太好了，最後的最後，我還是能陪在先生身邊。

　　時間到了。

　　我還是解開了鎖鏈，牽上他的手，那纖長透亮的手，三十年來牽過無數次的手，把他放出去。

　　去吧。

　　在鬆開手的那刻，他湊過來吻我。

　　我閉上眼，在溫暖的唇離開我後，身前響起熟悉的翅膀拍打聲，羽翼揚起的風亂了我的額髮。當我睜開眼時，他已經在嚮往的藍天上。

　　還是翱翔天際的他，最美。

　　我在地上追著他，看著他飛到最頂端，幾乎與太陽融為一體，再看著他墜下。

　　我伸手接住他。

　　一起回歸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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