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放生 - 07

無論薩雷怎麼追問，奧珀一口咬定是爸爸的判斷，他也無可奈何。奧珀是個滿口胡言的老練騙子，不過他非常敬重爸爸，並且一向在爸爸面前裝成正直老實的模樣，半句胡扯也不敢說，相信不會將這個能輕易被戳穿的大話推到爸爸頭上。話是這麼說，薩雷始終不太相信這個完全不合理的結論是向來以理性見稱的爸爸作出的。他更不可能是開玩笑，一個嚴肅古板、沒幽默感、沒想像力的人不會也不能開這種玩笑。

薩雷在相信和不信的兩難之間掙扎，最後還是決定先當面問清楚。

「我們這就去見他吧。」他說，「我會親自問他，若給我知道你不老實，你就死定了。」

奧珀提醒他：「我已死過了。」

「不管好人還是壞人，你都死定了！」

奧珀說：「我有點兒害怕。」

薩雷真想立刻揍他一頓。

他心裏雖急躁，可是不想渾身骯髒、帶着屍臭味去做其他事。於是他讓奧珀等他片刻，自己衝入浴室胡亂沖了沖身體，換一身乾淨衣服後才出來。回到去時，飯廳的談話聲立即停住。飯桌那裏，奧珀筆直坐在椅子，雙手放在膝蓋上，收起嘻皮笑臉，表情端莊。坐在他對面的當然是他爸爸，背脊更筆直，表情更端莊，四十八歲的年紀卻有一頭半白半灰的頭髮，讓他看起來更嚴肅。

察覺薩雷的到來，他爸爸轉臉看向他。就在他視線移走的那一瞬間，奧珀加斯身體興奮一顫，飛快地朝薩雷作了個吐舌的鬼臉。

「坐下吧。」莫里塞·布特科文對他說。

薩雷瞪了奧珀一眼，在莫里塞對面坐下來。他想讓自己放鬆一點，背脊卻不期然繃緊，挺得筆直。

三人陷入沉默。平常他們三人湊在一起吃飯時，總是有吃飯聲，現在連吃飯聲也沒有，更讓人坐立不安。

過了好一會兒，莫里塞說：「你醒了。」

「是的。」薩雷說，之前一肚子疑問忽然消失了。

「很好。」

奧珀清了清喉嚨，說：「爸爸，薩雷想要知道他為甚麼突然在船上睡着？」

莫里塞說：「我不知道。」

「甚麼？」薩雷衝口而出，「這不是你說的嗎？」

莫里塞說：「你們不要靠近那艘帝國艦。」

奧珀驚訝說：「那條大黑船竟是帝國艦船？」

「海第堡當局今早發的通知。而且，黑色是帝國的顏色。」

薩雷問：「這帝國艦船為甚麼停泊在海第堡？」據說帝國艦不需要靠岸補給，極少在沿岸出現，而且只活動在封鎖線以外的海域。在海第堡生活了近二十年來，薩雷的確未見過帝國艦船的蹤影。

莫里塞說：「原因不是我們能過問的。」

奧珀問：「爸爸，大黑船跟薩雷睡着有關嗎？」

「我不知道，」莫里塞頓了頓，「艦上有法師駐守。海第堡匆忙指揮船隻避開它，不是沒有原因。」

原來如此。

他的昏迷無疑跟法術有關。薩雷暗暗後悔自己這次行事過於鹵莽，沒有人承受得起冒犯帝國的後果，「睡着」已是最值得慶幸的結局了。

當時奧珀可沒有跟着「睡着」。他轉頭想到。難道船上的人已知道他的身分？難道這黑艦是為奧珀而來？

是吧？不會吧？

在薩雷胡思亂想之際，三人再次陷入沉默。

打破沉默的人是仍是莫里塞。他說：「威德里太太今日會來一趟。」

這是第一次莫里塞主動在兩人面前提起威德里太太。那位太太這段日子以來的追求終於得到回應了嗎？薩雷暗地想。她在丈夫過世後來突然來得頻繁，自然是為了那個人心照不宣的原因。收屍人的寡婦想要再嫁選擇不多，莫里塞實際上是海第堡的收屍人頭子，恰巧是個鰥夫，兒子都長大成人，是最適合不過的人選。對於威德里太太異常熱心的殷勤，莫里塞一直維持不冷不熱的態度，一方面默許她的上門，另一方面卻甚少親自招待她，大多時候把自己關在房內，把這位太太拋給兩個兒子應付。

薩雷曾以為這件事多半沒結果，畢竟莫里塞在妻子去世後差不多二十年來沒有再娶，不像會為威德里太太這樣的女人打破他一成不變的生活。他對爸爸再娶沒甚麼意見，可是對象是威德里太太，想起以後每日要面對她亂拋的媚眼，他就頗感頭痛。

奧珀問：「她這次來是為了甚麼事？」

莫里塞說：「只是一次平常的造訪。你們覺得她怎麼樣？」

看來爸爸這次是認真的了。這個問題他可不想答。薩雷立刻望向奧珀，用眼神敦促他回答。

奧珀顯然猜到他的暗示，開口說：「她是個挺可憐的女人。」

這答案不是典型的答案。莫里塞看着他的小兒子，沒有說話，似乎在等待他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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