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們十七歲 - 53. 夢醒

　　跨完年後是學測前最後一次模擬考，黎雨墨狀況絕佳，他好久沒有在某件事上這麼有成就感了，他有信心這次能不一樣。

　　最後一科考卷收走後，宋瑞祥伸了個懶腰，「終於剩最後一個月了。」

　　吳凡則是一臉慘淡地說：「完了，只剩一個月。」

　　王佳嘉嫌棄道：「你有差嗎？給你再多時間也沒用。」

　　吳凡又一次不服氣地朝她做了個鬼臉。

　　「這是今天回家的練習卷，大家往後傳。」班長忽地抱了一疊試卷走了進來。

　　吳凡哀怨了一聲，跑去找宋瑞祥說：「拜託了，寫完借我。」

　　「都要考試了，還不自己多練習。」宋瑞祥不知道第幾次對他翻了個白眼。

　　「我也想啊！可我更需要睡眠，憑我這腦袋瓜，回去寫完不就天亮了。」吳凡對著他死纏爛打。

　　「唉……隨便你，到時候考不好可別怪我。」宋瑞祥已經放棄了。

　　這時，張導走到講台，往台下了無生氣的學生們灌心靈雞湯。

　　「最後一里路了，堅持下去把它走完，臨近考試希望大家也要把身體顧好。老師就不多說什麼了，你們都很優秀，不要看低自己，老師在你們每個人的身上都看到了無限可能，放手去做，朝著自己的夢想前進，大家加油。」

　　台下眾人紛紛鼓掌，張導看著學生們很是欣慰，三年前的毛頭小子們總算是成長了許多。

　　離開教室前，張導不忘轉頭叮嚀：「今天發下去的考卷記得寫啊！吳凡，別給我用抄的。」

　　冷不防被點名，吳凡放下手中的麥香紅茶，背挺得筆直，一本正經道：「那當然，我可都自己乖乖寫。」

　　王佳嘉聳了個肩吐槽：「最好是。」

　　七班的化學老師是個微胖的中年女子，教學經歷豐富，尤其是針對這種考試有自己一套方法，每個星期五放學後都會來班上，開放一個小時的時間給大家問問題。

　　大部分人都要去補習班，有問題可以問那邊的老師，放學後教室總是人去樓空，只剩下零零散散幾位同學，黎雨墨和夏悟清就是其中兩個。

　　他們總是會把幾天下來不懂的題目匯集在一起，然後找化學老師討論，這一問就是半小時起跳，看著他們這麼認真，化學老師也充滿幹勁。

　　「某離子化合物X的溶解度與溫度關係圖如下……這樣聽懂了嗎？」化學老師問。

　　「懂了，謝謝老師。」黎雨墨點頭拿回講義，看了一眼夏悟清，見他沒有反應便開口說：「你那邊不是還有一題要問嗎？」

　　夏悟清回過神，隨即朝老師遞出手中握著的卷子，「喔對，我想問上次小考的這一題……」

　　老師走後，黎雨墨忍不住問：「你最近怎麼常常發呆？」

　　夏悟清一愣，然後笑了笑說：「沒有吧，可能只是讀到有點頭昏而已。」

　　教室裡剛好沒有其他人，黎雨墨趁機偷親了一口他的側臉，笑得嘴角彎彎，「這樣好點了嗎？」

　　難得見他主動，夏悟清心裡癢癢的，直接傾身吻在他的唇上，「這樣才好多了。」

　　「我去裝個水。」黎雨墨耳根發紅，拿著水壺起身落跑。

　　走出教室，唇上的觸感依舊鮮明，他心裡頭飄飄然的，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

　　到了飲水機旁，楊美惠卻突然出現在他身後說：「我有事找你。」

　　「什麼事？」黎雨墨轉開瓶蓋，面無表情按下溫水鍵。

　　他不喜歡楊美惠，平常兩人很少接觸，自己也是能避開就避開，但沒想到對方會主動搭話，黎雨墨此刻心情好，便打算聽聽看她要說些什麼。

　　「請你跟夏悟清分手。」楊美惠開門見山地說。

　　黎雨墨維持著一貫的冷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別裝傻了，我知道你們兩個在交往，我看過你們在社辦接吻。」

　　黎雨墨此刻腦中萬馬奔騰，他不知道楊美惠突然找自己說這幹嘛，不過還是深吸幾口氣，語氣冰冷道：「那又如何？」

　　水壺已經裝滿，他蓋上瓶蓋轉身準備離開。

　　「夏悟清不該根你這種人交往的。」楊美惠拉住他說。

　　黎雨墨冷著一張臉把手甩開，背對著她說：「他跟誰交往與妳無關。」

　　「你配不上他。」楊美惠說。

　　「這種事不是妳決定的。」

　　黎雨墨覺得荒謬，知道夏悟清很耀眼，所以自己也在努力改變，包括把成績變好，讓個性變得圓滑好相處等。

　　他也知道夏悟清希望自己多參與活動，多去交些朋友，而他也確實這麼做了。

　　這段日子下來也慢慢發現自己變了，比起以往更有自信，也漸漸有了目標，開始融入人群，還交到了些朋友。

　　不管是在班上還是社團他都覺得很開心，自己被需要的感覺讓他有活著的實感，而不再只是別人口中的「那個黎雨墨」。

　　雖然他知道自己終究是無法向夏悟清那樣優秀，可就算是這樣好了，也輪不到楊美惠來說。

　　黎雨墨向前走了一步，打算無視對方，可接下來楊美惠說的卻讓他無法忽視。

　　「你知道夏悟清大學要出國嗎？」

　　楊美惠看他頓了一下，繼續說：「我跟夏悟清國小就認識了，和他爸媽也很熟，前陣子他媽媽跟我說想讓夏悟清出國讀，可是他卻很排斥，所以跑來問我為什麼。是啊！為什麼呢？」

　　楊美惠冷笑道：「因為你啊，黎雨墨。」

　　黎雨墨皺著眉不發一語。

　　楊美惠又說：「他從以前就很優秀，根本不該跟你這種人交往，他是看你陰沉又沒什麼朋友才對你好的，不要會錯意了。我就比你適合多了，我爸媽也要送我去夏悟清打算念的大學，說兩人可以相互照顧。」

　　黎雨墨握著水瓶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道：「妳也喜歡他？」

　　楊美惠笑了下，「是，我是喜歡夏悟清，所以不希望看他走錯路，我也知道他不忍心對你說這件事，所以就主動幫這個忙了。」

　　楊美惠湊近踮起腳尖，在黎雨墨耳邊壓低聲音道：「我就直說了，你的存在讓夏悟清很為難，他是家裡的獨子，他爸媽是不會同意自己的兒子跟男生交往的，如果你真的喜歡他的話，就識相點分手吧！不要耽誤了他的未來。」

　　說完，楊美惠就轉過身準備離去，走之前又補了句：「我給你一個禮拜的時間，如果你沒主動跟夏悟清分手，就別怪我把這事跟他父母說。」

　　黎雨墨一個人呆愣在原地，腦中的思緒紛亂運轉著。

　　「啊……難怪夏他最近常心不在焉，原來要出國讀書。」黎雨墨靠著牆，無奈地笑著，「我還真是多餘啊……」

　　他花了幾分鐘調整好心情，面無表情回到教室。

　　夏悟清看他回來，抬起頭笑著說：「怎麼這麼久？還以為你跑去別棟裝水了。」

　　「人多，稍微排了下隊。」黎雨墨背對著他，握著筆冷靜地寫著考卷。

　　晚上，黎雨墨回到家中，楊惠敏又回來了，家裡頭再度洋溢著奇怪的氛圍。

　　黎國寺第N次問：「你媽什麼時候走？」

　　黎雨墨也第N次回：「我不知道。」

　　他關上房門躺在床上，望著死白的屋頂，深吸一大口氣。

　　「是啊，怎麼給忘了，這樣的生活才是我這種人該過的，和喜歡的人交往這麼幸福的事，我怎麼會覺得自己能夠擁有呢？」

　　黎雨墨本以為可以心安理得佔有夏悟清這道光，卻沒有想過夏悟清還能更加耀眼。

　　他本獨自一人屈居於黑暗，是夏悟清照亮了自己身旁的每個角落，可就是因為這道光太刺眼了，亮得他失去了分寸，忘記自己的本質其實如同黑洞般空無一物。

　　不能再繼續拉著他不放，不能困住他去往更遙遠的地方。

　　他喜歡夏悟清，所以不捨得看到他那道耀眼的光芒，混入任何一點自己的黑。

　　其實從交往後到現在，雖然每天都過得很開心，有他的世界是如此光彩奪目，但黎雨墨每天都過得戰戰兢兢。

　　畢竟現在社會雖然相比以往開放不少，但大眾對於同性戀的接受程度普遍還是偏低，尤其是在長輩那一塊。

　　他不清楚夏悟清父母是怎麼想的，他也沒敢問，只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他沒勇氣接受。

　　夏悟清每叫他一次「男朋友」，他都會自責自己奪走了他的平凡幸福，夏悟清每吻他一次，他都會擔心自己是不是配不上他。

　　縱使夏悟清擁抱他，對他笑，也說過好幾次喜歡他，黎雨墨還是會時不時夢到突然有一天，夏悟清牽著一個女生的手，那個女生很漂亮、家境好、成績也好，然後對自己說：「抱歉，我想了想還是比較喜歡女生，我決定跟她交往了。」

　　每次滿頭大汗地醒來後，才在慶幸一切只是一場夢，但心中的不安感並未隨著夢醒而消失，反而在心中越演越烈，越釀越發酵。

　　黎雨墨已經在腦海中排練過無數次被拋棄時的情景，早就對著鏡子練習過無數遍，強迫鏡中的自己微笑，然後神色如常地說：「是嗎？謝謝你，也祝福你們順利。」

　　然後轉過身，再一個人獨自難過。

　　或許是早已想像過無數次，當這一切突如其然擺在眼前時，黎雨墨反倒沒什麼情緒波動，就好像是知道這天早晚會到來。

　　黎雨墨想清楚了，手指在手機上沉重地打字。

　　這沒什麼，他早就習慣失去了。

　　就當是做了一場荒誕不經的美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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