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死了。像破碎的拼圖一樣，被塞在魔鬼的冰庫裡。

這不是我熟悉的兒子，少了眼睛、鼻子、左耳、腳還有手指頭。

下個月是他的十歲生日，我排了假，一年難得的七天假，計畫是東京的迪士尼，畢竟我已經錯過他四次生日了，不，應該這麼說，我缺席了兒子上小學後的每一天，卻妄想用七天的東京行來彌補。

因為工作，我在美國，他留在臺灣。

我跟他父親在他五歲時就離婚了，很和平的，跟三年相處時的沉默一樣，從那時候開始，兒子就像失去了雙親，爸爸迅速再婚，而我則埋首於研究，把他送到我妹妹家。

我和兒子都會視訊，直到我連視訊都會放他鴿子後，他便開始冷漠了起來，打個招呼或完全語助詞的答覆後就逃到鏡頭外。

這次也是，只不過逃的太遠了，直接逃出了我的生命。

兇手抓到了，一個戀童癖的魔鬼，我睜大著眼看著他，從警局出來，戴著安全帽，身旁一大堆無關緊要的人衝上去打他，妹妹抓著我的手痛哭，而我只有推開堵到我面前的麥克風，和為什麼我能這麼冷靜的問題。

他們不知道，我早就崩潰了，只是我不知道怎麼哭而已，是我本來就不會表達悲傷呢？還是我跟兒子疏離太久，他的重量已經小於我的研究paper了嗎？

哈哈！想不到我跟兇手一樣冷血無情，一樣可惡，一樣是個爛人。

所以我決定了，我要用犧牲兒子的研究復仇，

那就是複製人，我要複製兇手，然後再分解他，讓他跟我兒子一樣。

知道這個計畫的人只有妹妹，她說那為什麼不讓兒子重生，而是要複製兇手。

我苦笑著說，比起我這個失職的媽媽，天堂可能才是他應該去的地方。

說這些話時，我知道我這個人也死了，只是一個會動的軀殼而已。

我買通典獄長，讓我在兇手被槍斃後看他的屍體一眼，我取了那個男人的頭髮、指甲和用小刀割了他一顆男生才有的器官。

我回到實驗室，用取到的材料開始我的研究。理所當然的成功了，因為技術早就成熟了，只差上頭禁止而已。

我卸下研究員的工作，並且動用我能想到的任何人脈把孩子運回臺灣，然後我開始了已經想好的復仇計畫。

那就是細心的照顧他、陪伴他，然後再…

興奮的分解他。

我早就忘記該怎麼照顧小孩了，應該說我根本沒有學會過，兒子襁褓時有很多事都是妹妹經手的，所以這次我也不例外，請我妹妹一起照顧這個魔鬼。妹妹本來不願意，但看到我連抱小孩都抱不穩後，她決定接手。

妹妹很喜歡小孩子，但她在抱魔鬼時卻一臉呆滯，跟鏡子裡的我一樣。

就這樣開始了，為期９年的復仇計畫。

我看了很多之前不看的育嬰書，半夜起來喂奶，他哭了唱歌哄他，幫他買最好的嬰兒服和奶粉。

妹妹覺得我瘋了，問我幹嘛這樣？

我冷笑的說這就是計畫，要讓魔鬼在最幸福的環境下成長，然後再推他進地獄，那種落差感會讓他生不如死！比我一開始就虐待他來的好。

妹妹不懂，慢慢我也越來越不懂。

因為魔鬼很愛笑，他看到我和妹妹時會笑的很開心，有一次妹妹還被他逗笑了，但妹妹隨即看了我一眼，又面無表情的喂他吃副食品，妹妹不知道，其實我那個當下，也忘了他是殺人犯的基因。

魔鬼的學習能力很强，很快就會牽著我的手走路，抱著我的腳叫我媽媽，妹妹好像真的忘記仇恨了，幫他取了一個小名叫小健，小健很開心。

我技巧性把小健變成我在美國領養的小孩，拿到身份證，小健有了名字，開始去上學，他很有繪畫天份，會畫我和他以及妹妹的全家福，我把那張畫掛在客廳，他非常的懂事，吃完飯會幫我洗碗、從來沒有抱怨過我煮焦的菜，妹妹也很疼他，因為小健會叫妹妹為媽媽，地位跟我一樣。

但小健開始發現了兒子的照片，他問我那是誰？我心會揪了一下，然後冷冷的不理他，幸好他也沒有追問。

我心揪了一下是因為罪惡感，時間早就沖淡了我的仇恨了，但我卻後悔複製了小健，而且是為了復仇而做的，他沒有得到一個孩子該有的祝福。不過我很感激小健帶給我的一切，我深信他跟殺人犯是毫無關係的。

直到有一天，小健突然對我和妹妹很冷漠，平常笑臉迎人的他變得異常的沉默，而且不跟我和妹妹說原因。

隔天，我接到學校老師的電話，說小健沒有去上課。我聽完後慌了，因為他是不可能蹺課的，趕緊衝出門，到小健喜歡去的公園、圖書館、玩具店找他，我發瘋似的大喊他的名字，兒子殘缺不全的屍體又浮現在腦海中。

後來我想到，每次元旦我都會帶他去妹妹家的大樓樓頂看煙火，我連忙趕快攔下計程車去妹妹家，到了後我付了錢急忙衝進大樓，管理員沒有攔我，因為知道我是住戶的姊姊，我大力按了電梯到頂樓。

小健果然在頂樓，只是他站在頂樓的圍牆邊緣，我大喊要他快點下來！

但他沒有聽我的話，這是第一次。他哭著說他看到我抽屜裡的剪報和我的日記了，他是個殺人犯。

我愣了一下。他發現所有的事了，我趕快平定下情緒，然後說先下來再說。

他大吼說不用等他１０歲了，現在就可以殺了他，他是殺了我兒子的兇手。

我流著淚笑著說我不能殺了你，因為我要報仇。

他大吼說折磨他嗎？分解他嗎？然後吃他的屍體嗎？

我跑過去抱住小健的腳說都不是。

他哭了出來說那是要拋棄他嗎？

我抓緊他的腳，失控的哭喊，我要你贖罪，我要你一輩子在我身邊陪我！

當我這個失敗母親的兒子，

這就是我的復仇。

                                                 

                                                    

－卓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