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理會場邊眾人駭然的驚呼，石璐琊蹙起細長的柳葉眉，狼牙棒重擊在地的大力反震得她手腕一陣發麻，一招落空的惱怒混雜著失去敵手蹤跡的不安佔據了大半思緒，頸後金風驟起，寒毛根根倒豎，少女心頭警鐘大作，當機立斷棄下狼牙棒，一記天旋驚險躲開，鋒銳的劍氣在淺褐色的頸項上留下一道細細血痕。
羯族公主單手支地，伏低了身子，後頸的刺痛將她骨髓裡最原始的好戰本能徹底激發，少女弓起身來，猶如大漠孤狼齜開森白的利牙，伺機而動。
與之對峙的冷燕相比而言要更加狼狽，一身暗紅勁裝沾上不少泥塵，左肩處的布料讓狼牙棒撕開了一個大口，裡頭隱隱可見被劃得血肉模糊的傷口。
少年的長劍遺落在遠處地面，右手所持的乃是數月前，漼墨寒贈予他的「生辰禮」——小劍盤郢，鋥亮似星芒的劍尖淌落一粒牙紅滾珠，悄無聲息地，濺開。
剎那間，凝立如兩尊雕像的少年少女，動了。
石璐琊猱身而上，右手箕張呈狼爪，直取冷燕咽喉，少年不退反進，寒光森森的短劍刺向石璐琊掌心，少女手上驀地變招，繞過劍鋒朝冷燕手腕攫來。
冷燕右腕一動，劍刃翻立而出，石璐琊連忙收手退開數步，中指尖仍是被削去一片，滾燙黏膩的殷色登時染紅了指節，少女隨意地甩去手上鮮血，狹長鋒利的柳葉眼滲出一絲猙獰。
當真不是個好對付的主。
坐於場邊觀戰的太子冷著玉白的俊臉，漆黑的眸底湧動著濃稠的陰鷙，猶如暗處蟄伏的惡獸垂涎地盯著獵物。
藏得可真深。
冷燕不待石璐琊站定，足尖一點欺身而上，盤郢直指那雙紫磨金的眼瞳。
石璐琊旋身避開，右手化作狼爪襲向少年頸側，冷燕矮身躲過，乘勢抬腿掃中少女腰眼，石璐琊足下一個不穩，少年回身一記肘擊，正中石璐琊下頜，劇痛混著溫熱的甜腥充斥著口腔，少女眼前陣陣發黑，踉蹌倒地。
不顧背脊撞上地面的鈍痛，石璐琊掙扎著還想起身，卻覺胸前一陣窒息的壓迫，凜冽的劍影劃過眼前，深深釘入耳旁的黃土，少年墨玉般的鳳眸中殺機一閃即逝，淡然的嗓音不帶一絲溫度：「石公主，你輸了。」
少女冷哼一聲，偏過首來，陰惻惻地說道：「還請燕王爺從本公主身上下去。」
冷燕並未動作，石璐琊正欲發難之際，忽然愣了愣，耳邊沒有錯漏那雙泛著青紫的薄唇吐出的低語，不禁挑高了細長的柳眉。
冷燕站起身來，朝仍倒臥在地的胡服少女伸出了手，石璐琊一撇唇，握著他的手借力站起，似是趁機報復地在少年白皙的手背狠狠掐了把。
冷燕心中暗自苦笑，強壓下喉頭翻湧的血氣，衝著皇帝一抱拳。
「父皇，兒臣幸不辱使命，不過賜婚一事，還願父皇聽兒臣一言。」
皇帝淺笑頷首，溫和的目光流連在少年身上時格外有深意。
「說。」
「改為羯族年年之朝貢翻成三倍。」
冷飛龍若有所思地捻著鬚，按石璐琊這桀驁難馴的性子，強行以一紙婚書留下，只怕會將京中惹得雞犬不寧，況且是冷燕替亓麓帝國贏下此局，也不好推拒，於是便溫聲允諾。
「准了。」
冷燕終於鬆了口氣，肩頭似萬蟻噬咬的劇痛於此刻如烈火燎原，俊秀的臉龐褪去最後一絲血色，唇邊溢出一縷腥臭苦澀的毒血，身形修長的少年彷若剪去提線的木偶驟然昏厥在地，無盡的闃黑霸道地吞沒僅存的意識，亦噬去了校場邊慌亂嘈雜的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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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醒來的當晚便被送回了王府，雖說冷飛龍對其傷勢十分擔憂，另遣太醫一名隨冷燕回府，可明眼人一看便知這僅僅是走個過場給外人看，那憂心裡能有幾分真？怕是皇帝自個兒都掂不清。
面色蒼白的少年斜握於榻上，俊秀的眉微微蹙起，任由那名年輕的太醫學徒在耳畔絮絮叨叨，看著年歲不大，老太醫碎碎念的本事倒學了八成。
立於一旁的赤羽朝冷燕投去憐憫的目光，抿著脣強壓著笑意，都是傷者了，卻連圖個清淨都是奢望。
眼見學徒頓了頓，又想繼續說下去，冷燕抬手揉了揉眉心，張口欲阻止他時，那人忽地兩眼一翻倒了下去，少年嘆了口氣，無言地望著無聲無息闖入內室的墨色身影。
「公主可以等他離開再進來的。」
石璐琊一身夜行衣打扮，滿不在乎地扠著左腰，一雙細長的紫磨金眼眸吊得高高的。
「本公主沒那麼多耐心。」
說話間鋒銳的目光落上一旁的紅衣公子，毫不客氣地打量一番，冷燕劍眉一挑，搶在少女欲出手前發了話：「這位不能打。」
他可不想因此被漼墨寒冷臉教訓。
赤羽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背上驚出一片冷汗來。若是石璐琊驟然發難，他定是毫無還手之力。
羯族公主不耐地嘖了聲，放下手來，開口便直奔主題：「想讓我如何還你這份情？」
「取石澶烈的首級。」
冷燕早就看出石璐琊對於所謂的「和親」十分反感和抗拒，想必也因此對自己的皇兄平添許多怨懟，於是便賣她一個人情，順勢替羯族王室洶湧的暗流再推波助瀾一番。
少女撇了撇唇，如大漠狼族般的狹長眼眸並未掀起太大波瀾，彷彿早已在她預料之內，微微揚高腦袋，居高臨下地睨視著身陷榻中的冷燕。
「由我掌權後與亓麓，或者說是燕王殿下私下結盟，我猜得對麼？」
少年蒼白的薄唇彎出一抹恰到好出的弧度，輕輕頷首，哪怕是仰視的那方，氣勢仍未輸掉半分，甚至隱隱壓石璐琊一頭，彷彿他才是掌控全局的主事者。
「與聰明人說話就是輕鬆，不過，還有個條件：待南疆戰事爆發再付諸行動。」
石璐琊嗤笑一聲，凌厲嗜血的眼眸深處尋不著一絲笑意。
「理由？」
「本王自有打算。」
冷燕不鹹不淡地將少女簡潔的問句賭了回去，石璐琊心頭一陣氣悶，這王爺的笑還真是同那日宴會一般，越看越討人厭。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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