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繁落 - 第三章、香火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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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小的我趴伏在娘的雙膝上，身上穿的是有著小碎花的短上衣和褲子，娘坐在竹椅上指尖於我的髮間內穿梭，如同微風輕撫過我躁動的心跳，一點點平緩下來。

「梅兒，在村子裡每人都有自己的任務，身為花的我們要開展枝枒，為村內生出更多花兒，男孩則不同，除了身為白花外也是香火，每間屋都是由香火支撐起的，如同妳爹爹為我們支撐家屋。」

娘的聲音如同記憶中般溫柔，她的雙手將已然昏昏欲睡的我的臉龐抬起，讓我的雙眼能看向說話的她，可是我的眼前卻是一片朦朧，是因為還想睡的緣故？

「家屋的興盛是神樹的恩典，也是我們能報答神樹的唯一方法。」娘的手將我額間的散髮整理好：「所以當妳爹爹去世的時候，我們家就沒了。」

什麼意思？我抬起頭，只聽到頭頂上傳來轟然巨響，原本在自己身旁的娘就像從未存在過的消失，我也已經不再是年幼的稚兒了。

屋要塌了？又要像那天一樣？我憶起爹跟娘不見的那天，慌忙想要從這間屋子出去，可是屋子的門卻像是黏住似的，無論我如何推擠都無法將其打開！

「放我出去、來人啊！」我用手敲著門，由門外傳來聲響，像是很多人正在小聲交談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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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要塌了。」

「這是對神樹的侮辱！」

「那女人連個孩子都照顧不了。」

「果然不是自己生的就照顧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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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快救救我啊！」我拍打著木門對著外面泣不成聲地喊道！

此時，房屋已經開始左右搖晃起來，原本堅固的房屋在我眼前像是柔軟的豆腐，隨著被碰觸到的力道不停擺盪，地板也開始躁動不安，細碎的屋瓦從我的頭頂上方開始落下，如同片片積木，砸在地板上卻發出巨大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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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救我？我不想死、還不想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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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著門板的手被劇烈地搖晃晃開，身子也隨著這搖晃開始站不穩，這似曾相似的畫面讓我想起了爺爺，那個在爹娘離開後將我抱離快要倒塌房屋的依靠，早已離我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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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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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自己聲嘶力竭的尖叫，身子突然快速坐起，此時才發現自己還躺在床榻上，汗水將衣服的布料黏貼在皮膚上，黏膩的感覺讓人感到一陣惡寒。

現在是幾時？我在哪？我分不清現在的時辰，可是隱隱間感覺到……床榻正在震動，如同夢境一般輕微搖晃著。

我嚇得從床上跳起，不顧還沒穿鞋襪便一身狼狽地打開門，才開門只見張牛面正用著那雙瞳鈴大眼直瞪著我！

「呀啊——！」

我慘叫出聲就要跪倒在地，眼前戴著牛面的人伸出雙手支撐住我，讓我不會頹然倒地，卻也被她如同嬰孩般撐著雙腋之下。

「梅兒小姐。」

牛面下的聲音雖然低啞陰沈，聽來卻有些耳熟，只是那記憶中的聲音不應當是如此低沈，又帶有如同砂紙般互相摩擦的質感才是，而是更加溫暖的聲音。

「尤、尤奶奶？」

「是我⋯⋯」

尤奶奶的聲音怎麼變成這樣？而且這面具不是樹婆的面具嗎？我察覺到是熟識的長輩，心緒稍稍穩定，我記得尤奶奶是住在我娘家附近的老奶奶，年輕時孩子不幸早逝沒能留下子嗣，所以奶奶特地請她到家裡來幫忙做家務，順便看顧我。

「梅兒小姐，請隨我來。」尤奶奶臉上戴著將她腦袋整個遮住的面具，前面的面具是由木頭所製，大大的眼還特地做得突出有神，像是真正的牛頭，後方則用布將整個腦袋，以至於上半身都罩住，身上還穿著有著長長袖子的古服，這是樹婆標準的裝扮，可是——為什麼？

我隨尤奶奶的身後走，只聽尤奶奶又用她變得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開口：「沒有家屋的女人最終只能回到神樹底下歇息，妳離開後，陳家不願再僱傭我，我便也只能離去。」

我看著尤奶奶頹老的身影，不知大伯與伯母怎能如此狠心？她看起來就要被那巨大的面具壓垮，步伐都顯得沈重。

「所以小姐您一定要好好待楚家最後的香火。」

尤奶奶帶我到了霄月的房間，房間的大門大開，只見幾名有著不同面具的樹婆正圍在霄月的床旁，床上的霄月看起來像在掙扎。

「娘、娘⋯⋯」

霄月小聲地低鳴，我卻不確定這隻像是受傷小獸的男孩是否在喊我？還是在喊他已逝的親娘？

我快走到床旁時，那些圍繞著霄月的樹婆快速轉向我，一個個巨大醜陋的面具直面著我，讓我感到些許畏懼，腳步也跟著猶豫地放緩。

尤奶奶察覺到我的猶豫一手把我扯去，直接帶到霄月面前。

「妳是他娘，妳得照顧他，要不這屋也要塌了。」

我來到霄月面前，尤奶奶交給我一個小布包，我看著她從衣袖下露出的已經滿是皺褶的手，忍不住伸手拉住她：「要不妳到楚家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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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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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尤奶奶的聲音變得虛弱，像是突然發不出聲似的，那低啞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她的喉間被人緊緊地掐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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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間——我又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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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自己正坐在椅子上趴在床沿邊，抬頭就能看到正發著高燒的霄月，可是我卻完全不記得自己怎麼來到這裡？

抬起頭還能聽到木屋的卡榫間傳來互相摩擦的聲響，這屋緊繫著霄月的生命，因為他是唯一僅剩的香火，也只有白花才能撐起家屋。

我感覺到手上好像拿著什麼，拿起一看竟是尤奶奶在夢裡遞給我的小布包？

將小布包打開，發現是幾包包好的中藥材，還有張紙條說是可以治消炎退燒？

尤奶奶？我困惑往後看去，只見房門敞開，屋外傳進一陣冷風，月光照射在屋外流露出一股陰寒之氣，令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我想起那張巨大的幾乎將尤奶奶嬌小身軀壓垮的面具，心裡不知為何感到股詭譎的不安感，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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