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繁落 - 第四章、楚家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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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月的病情慢慢好轉，楚家的家屋也安穩地停止顫抖，他已可以下床來用餐了，這幾日他表現得好似很開心，喜悅幾乎佔據了他的眉梢，吃飯還總喜歡偷覷著我。

「專心吃飯，別看來看去。」

我始終無法給他更好的回應，卻也沒辦法無視他的存在，在明瞭到真相後，我了解自己的處境——無處可去，也無路可退。

霄月聽我這句，大抵感受到我的不快，夾了塊眼前的肉到我碗裡：「給娘。」

……這孩子怎能如此逆來順受，這叫我怎麼討厭他？若沒有他，我恐怕還不能坐在這吃飯，有這屋可以遮雨，只能進到神樹內部，成為樹婆的一員，被那巨大的面具所覆蓋，失去了身為「梅兒」的所有自由。

想到樹婆我便感到惡寒，且初次地產生了疑慮，守護我們村落的真是神明嗎？為何娘在去世前會喊著怪物？臉頰上還佈滿鮮紅？

「娘，妳為何煩憂？」霄月恐怕是看我仍舊神色不好，小心地詢問。

「無事。」我嘆了口氣，回看眼前的霄月，將注意力放到他身上：「霄月你前些時候有什麼煩惱嗎？為何在發燒時一直喊著別打你娘？」

我只是隨口一問，本以為會聽聞什麼那無緣夫婿的惡言，不料霄月不安地看看四周後，才道：「沒什麼。」

這一看就知道有些什麼，我再度嘆息：「是與你爹有關？」

霄月顯得坐立難安，臉還別開來不敢與我相視：「跟爹沒有關係。」

「霄月，娘在幫你擦藥的時候，發現你身上有不少舊傷，跟你爹爹有關嗎？」我再問得更加詳細，希望能了解他身上傷的來源，若是他爹過去造成的，那便只要好好養著便好。

「是村裡的人……」

「村裡的人怎麼了？」聽到意外的答案，我有些訝異地問。

「他們不喜歡我。」霄月低垂腦袋小聲地說道。

「為何？」霄月長相清秀，性格也溫和，除去之前打過薛大哥的事外，都是名看來很招人疼的孩子啊？

「因為我娘……不是村裡的人，她的手上沒有枝枒卻生下來了我。」霄月小心翼翼抬起頭，猶豫了會還是開口。

「這……怎可能？」我被這消息打得措手不及。

不是村裡的人？手上沒有枝枒？怎可能？只有有枝枒的紅花才能生下孩子不是？我看著霄月似是也不是在說謊，但我從未聽過這件事，難道因為我們家相距太遠？

「是真的，但村長說不可以跟別人說，只有附近的鄰里知道，他們說我親娘是不受神樹祝福的人。」

不受神樹祝福？我猛然想到之前紅娘所說的，關於我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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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樹婆們一棒棒打成一團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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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從自己突然其來的動念，忍著反胃感繼續道：「可以告訴娘，是誰打你親娘的？」

「樹婆們……我當初沒能保護她。」霄月垂下眼眸，沉重的陰影籠罩著他小小的身子，但隨即又道：「這次我會保護好娘的，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霄月後來的保證我聽得模糊，眼睛卻直看著他討好地對我展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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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世界？沒有枝枒的人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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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曾聽奶奶提過，外面的人們喜歡爭權奪勢，甚至因此經常大打出手，我們的祖先為了躲避災厄，所以逃到神樹之下，受到神樹的祝福，得以在此安居樂業。

不過過去的我都當是個故事，怎麼還有外面的世界？外面世界的人又怎會沒有枝枒？如果沒有枝枒要如何繁衍下一代？真是天方夜譚！

可是，現在卻有個真實的案例在我眼前，而村長很顯然知道這件事，他知道所有的事情，卻從未告訴我們！

我想起奶奶最後的話——「所以，梅兒，妳絕對不可想要出去，外面太過危險，而且忘恩負義之人可是會被神樹詛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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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神樹所保護？不，我們是被關在這兒，在這裡被神樹所利用……可是，維繫著鼎和家屋到底有什麼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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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察覺到一個事實，我一直以為失去枝枒是個懲處，可是這不也證明，即便失去枝枒，我仍然可以活著，還是能夠自在生活？雖然很疼，可是也沒令我的生活造成任何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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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樹的祝福根本不是必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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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失去神樹的祝福好了，我還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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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妳怎麼哭了？」

霄月的話將我拉回現實，這時我才發現自己雙眼已經被淚水掩蓋，霄月拿了塊布直接要幫我擦拭淚水。

我抬起手握住眼前小小的手，顫抖地開口：「霄月、霄月，謝謝你……」

「娘？」霄月的聲音聽起來很困惑，但我無法解釋我內心如釋重負的感覺。這孩子跟我有著一樣的命運，我們都是「不被神樹祝福」的女人所生下的孩子，卻也反向證明了，這荒誕的一切或許根本不需要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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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時開始，我對霄月所有的怨懟都消失了，眼前的孩子只不過是跟我一樣無依無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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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彼此相依，在這個視我們為異類的村莊內，只有我們才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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