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式塔的星輝 - 第六章夜晚、泳池、蝴蝶

愛校服務。

一個用來替代傳統體罰，惡趣味的象徵名。

剝奪學生課餘時的人身自由，賦予額外勞動，往名字裡頭塞個『愛』字便想美化一切內容的恐怖活動。

如今的我，被套上這樣一項醜陋的愛之枷鎖，我失算了。

那些缺席的體育課，並沒有隨著泳池的漂白水被汰除，而是早就留存於系統中。

「唉……早知道如此，那一節也別去上就好了，一點也划不來。」

要說為什麼，後來班上的女生全都向我投來不信任的目光，在她們眼中我不僅與平澤走得近，還是個只在上游泳課時出席的變態，而此刻又被迫要放學留校。

簡直是剛入場就負債的一項投資，真想狠狠罵一頓當初教唆我買進的混蛋，等等，那人不正是我的童年好友嗎？

我穿梭在夜晚的校園長廊，體育老師交付的這項作業，是為了接著進入十一月中的預前準備──清潔泳池。

『這種規模的工作不可能一個人辦的到吧，我要求人手支援！』

『你的訴求相當地合理呢，不過要是沒有名義的話，我也很難找到人幫忙，總之你先一個人試試看吧。』

『什麼……』

『那我就先走囉，記得晚一點再過去，現在可能還有人在使用泳池。』

我的抗議輕易地遭遇粉碎，拾起大衣的老師將體育館的鑰匙交付到我手上時，甚至一邊確認行程與手錶的時間，看來待會有一場浪漫的週五約會，這著實讓我更顯難堪。

我默默地詛咒那些與我擦身而過、即將脫離學海歡慶周末的學生與大人，朝著校園深處走。

光線與人聲越發稀少，習以為常的風景在蒙上一層夜幕後轉為陌生，我的腳步變得更加謹慎，漸漸地能聽見鞋子摩擦地面的聲音。

到達體育館，少了青春來襯托的巨大建築物在入夜之後顯得詭譎，敞開的門後仍有些許燈光，我側著身子探頭入內。

「哈哈，怎麼會有點陰森的感覺……」

與平時飽和的人潮形成對比，此刻既沒有洗鍊的吆喝聲，更沒有任何生氣存在，氛圍差異到讓人不禁懷疑是否走錯地方。

踏入室內，門扉自動回到起始位置，卻沒做到應有的緩衝，撞擊造成巨響，更增添此刻滿溢而出的恐懼感。

我一度產生熄燈離去的念頭，稻波高中雖然有夜間部，但他們並不會使用體育館，接下來似乎不會有其他人來了。

只要巡查一下池水的狀態，沒有太顯眼的汙穢，我就會用一層蓋膜徹底地封鎖它，讓它一路睡到夏季。

只泡著身心健全的高中生的泳池，哪能髒到哪裡去呢？

然而，我在心裡盤算著最佳計畫，通往頂樓的階梯時，瑣碎的談話聲傳入耳中。

體育老師讓我等到沒人時再作業，沒想到這個時間還會有人的氣息，他們沒開燈，我僅微微地看見幾道人影坐在岸上。

「那個，不好意思。」

白天是蔚藍池體，此刻與漆黑合而為一，若不借助光線協助，會完全分不出地面和水池的邊界。

我為了不掉進深淵而仔細注視腳下，對方的談話聲中斷，但並沒有馬上回應。

「請問你們是游泳社的人嗎？我是來清理水池的，奉體育老師的令。」

一股尷尬的氛圍襲來，如果他們正在享受著青春的話，我扮演的就是個撥冷水的敗興者，畢竟接下來準備要驅逐他們。

「啊，抱歉，我們不是社團的人，請等我們一下。」

答話者點亮了投射燈，頂樓剎那間亮如白晝，凌厲的光線螫人眼球，我瞇起眼睛辨認前方。

「奇怪，之前從來都不會有人來趕我們的啊。」

走過來的兩人穿著泳衣，身上仍附著零星的水珠，這樣的組合出現在此刻不禁引人遐想。

一男一女，而且還是俊男美女。

披著毛巾的短髮少女帶著疑惑的口吻發問，她挽起手臂，縮著嬌小的身材，青澀地移到同行者身後，好似在躲避我的目光。

男生向我點頭致意，我微微頷首，雖然不到蒼太那種程度，但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姣好面容，我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唉……這次也沒有，我們下禮拜再來看看吧，悠真。」

「是啊，如果能遇見就好了。」

他們是在找尋遺失物品嗎，不過既然手邊就是電燈的開關了，為何還刻意營造出男女兩人的幽暗氛圍，這實在是耐人尋味。

我一臉面攤地刻意不直視過於親暱的兩人，換成警衛或導師碰見，可能就不是一句訓斥能搞定的狀況。

但當他們經過身旁時，我還是有些於心不忍地道出提醒。

「那個，這個頂樓從今天起就要關門了，等到明年夏天才會再開放，我是這樣聽說的。」

「咦咦，是這樣嗎！？」

「看來是已經要冬天了。」

「現在還只是秋天而已喔！？」

「如果你們有弄丟的東西，最好現在就帶出去。」

女孩震驚地垮下臉，難掩失落地垂下肩膀，雙眸頓時失去了光澤。

他們交互對視彼此，衡量接下來的行動，這樣的默契讓旁人更容易領會到他們是對情侶。

「既然如此，可以讓我們再游最後一次嗎，我們會心滿意足地離開這裡。」

「請便。」

我紳士地讓開走道，對意料之內的回答表示同意。

「過來吧，亞紀。」

叫做悠真的男生撥開亞紀頭上的毛巾，此時的確看得出來他擁有運動員的體態，充滿力與美的肌肉線條在光影下顯得極具張力。

沒有多餘的準備動作，吸一口氣後縱身躍下，水花濺起，沉寂在池面之下一陣子後，兩道人影飛躍而出，拍擊水面產生的巨響磅礡而整齊。

展開雙翼、破水飛翔的姿態，宛如夜空中的蝴蝶。

「哇……」

蝶泳。

那是我認為最美麗的泳姿，我顧不得被濺濕的身體，深深地被吸引住目光，無法錯過這番畫面。

轉瞬即至，體感上大約僅經過一分鐘的時間，就來回游了一趟五十公尺的泳道。

原以為他們會慢慢享受最後一段長泳，卻讓人不由得認為是在競速。

「呼哈！真是痛快！」

堪比選手的速度與精湛的泳技，就連門外漢如我，也能感受到他們與一般學生的不同，我猜想可能遇上了意想不到的大人物。

「謝謝你啊，同學。可以的話，請不要和老師們說這件事。」

「沒事……話說你們真的不是游泳社的人嗎？還是在準備競賽？我現在覺得打擾到你們很不好意思。」

「哈哈，不是的，我們只是來這裡緬懷過去的情懷而已。」

緬懷……什麼？所以才刻意不開燈，為了渲染情緒是嗎，十幾歲的高中生有什麼必須回首不可的浪漫過往？

悠真露出燦爛的笑容，將食指貼在嘴唇上，比出保密的手勢。

「其實我們並沒有拿到這裡的使用許可。」

「放心吧，我不認識你們，我也不太認識那些老師。」

「是嗎，那還真是可靠耶。」

我們都知曉話語背後的涵義，等到走出這扇門後，無論是見到了在幽夜下翩飛的蝴蝶，或者坐在池畔的神秘情侶，都會被當作沒發生過的事。

我決定好下一次將在水彩紙上刻畫的主題，並微笑著目送兩人離開頂樓。

而接下來，只要封鎖這片水域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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