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廬江城被密集的火把圍成一個孤島。孫策披著一件深色的披風,孤身一人與送信的太平教徒來到城外,教徒將孫策眼睛用布蒙上,將其帶到了一座古廟。
古廟門口,兩名身材魁梧的黃巾賊守衛警惕地擋住了他的去路。其中一人,正是黃巾賊軍中的悍將黃穰。
「來者何人?膽敢擅闖聖地!」黃穰的聲音粗獷,眼神中充滿了敵意和輕蔑。
孫策一言不發,解下腰間的武器——那對形狀奇特的孫臏拐,將它們插入地面。那份坦蕩與傲氣,讓黃穰的臉色變了變。
「我是孫策,應邀而來。收起你們的武器,我單獨進去。」孫策語氣沉靜,但話語中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黃穰冷笑一聲,向前一步,身體幾乎貼到了孫策的胸口:「小子,你以為這裡是長沙城嗎?敢獨闖聖地,我看你是活膩了!」
黃穰說著,便伸手要抓住孫策的衣領。孫策眼神一凝,雖然沒有動用兵刃,但全身的肌肉瞬間緊繃。就在兩人幾乎要大打出手之際,古廟的木門緩緩開啟。
一道纖細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月光落在她的臉龐,正是多年不見的故人——張鳶。她今日一襲簡樸的黃色道袍,卻難掩清麗容顏,只是那雙眼眸,承載了太多不該屬於她的沉重。
「黃穰,退下。他是我的客人。」張鳶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黃穰惡狠狠地瞪了孫策一眼,退了下去。
張鳶看著孫策,嘴角浮現一抹似笑非笑的複雜神情。她做了個請的手勢,引孫策進入古廟。
古廟內,沒有佛像,只有一面巨大的太極圖案,周圍擺放著香爐和幾件古老的器皿。
「伯符,多年不見,你當真長大了。」張鳶輕啟朱唇,語氣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懷念。她的目光掃過孫策硬朗的線條,毫不避諱地流連在他的肩背之上。
「還記得嗎?小時候,你總是偷溜進軍營,把我藏起來的零食偷走,被我父親追得雞飛狗跳的模樣。」張鳶的語氣帶著一絲挑逗,卻又暗含著一絲對命運捉弄的悲傷。她緩步走到孫策身前,抬手輕輕拂過他披風上的塵土,動作曖昧而自然。
「那時你承諾,長大了要娶我,讓我做江東最尊貴的新娘。現在看來,你這身板,倒是配得上你那江東遊俠的名號了。可惜啊,我可沒興趣做一個將軍的新娘。」張鳶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親密。
孫策的心防被這份舊情與她的親密舉動軟化,他不禁往後退了半步,試圖拉開距離,但眼中對她的憐惜卻無法隱藏:「張鳶,你還是像以前一樣調皮。我們曾經是那麼的親近,你那時愛笑,愛鬧,你曾是我心中最…」
眼看張鳶專注地看著自己,孫策頓了頓,將未說出口的「特別」收了回去:「說正事吧。你這些年究竟去了哪裡?當初你為何突然消失?」
張鳶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她愛恨分明的性格在此刻顯露無疑。她愛得徹底,恨得也決絕。她看著孫策,臉上寫滿了痛苦與憤恨。
「你問我怎麼消失?這得問你的好父親——孫堅!」她淚水在眼眶中打轉,聲音變得尖銳而沙啞。
「老爹?」此時的孫策還不清楚,自己小時候與孫堅在丹陽時所發生的事情真相,更不知道那個腥風血雨的夜晚,丹陽兵屠殺了大量的太平教徒。孫策一臉茫然地望著張鳶,差點忍不住想伸手去擦她淚水的衝動。
「當年丹陽城內,我父親與他的袍澤被誣陷為黃巾賊,無辜被殺!我親眼看著他們倒在血泊之中,而兇手,就是你父親!他為了沽名釣譽,為了換取朝廷的獎賞,親手斬殺了我的父親,並將所有功勞攬到自己身上!」
「你在胡說八道!我父親絕不是這樣的人!」孫策憤怒地反駁,他寧願相信這是張鳶被黃巾賊蠱惑。
「是不是,你心裡清楚。」張鳶冷笑一聲,眼中充滿了悲涼:「我逃出來後,身無分文,孤身一人。我流落街頭,飽受欺凌,直到我遇到了我的義父張角。」
張鳶緩緩走近,語氣中帶著對故人的感激:「義父收養了我,認我作乾女兒。他沒有問我的過去,沒有在乎我的身份,他只是告訴我,太平道的宗旨是為了讓天下再無飢餓與壓迫。他告訴我,是腐朽的朝廷和沽名釣譽的將領,才讓百姓受苦。他教我道法,將《太平要術》傳給我,讓我肩負起復興太平教的重任。是他給了我活下去的理由,給了我復仇的力量!」
張鳶緩緩走到那太極圖前,手中多了一本古老的書籍,正是《太平要術》。
「你以為黃巾賊的首領張寶,為何能號令數萬人,讓人對他言聽計從?你以為那符水,只是單純的草藥嗎?」張鳶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她輕輕撫摸著書頁。
「因為《太平要術》的力量,能透過符水與信徒建立精神連結!它可以強化信徒的肉體,讓他們不畏生死,但同時,它也會放大信徒內心的貪婪與惡念,讓他們變得偏執而瘋狂!黃穰那廝,只是想利用我的術法,讓這些賊兵替他賣命!他根本不是為了太平,只是為了權勢!」
張鳶的眼神中充滿了痛苦與掙扎,她愛孫策,但她的愛與恨一樣深沉。她知道自己正在被黃穰利用,但復仇的火焰已經將她燒得體無完膚。
她伸出手,向孫策發出了邀請,她的聲音帶著最後一絲溫情,與身體的靠近:「伯符,你我一起擁有這本秘術,推翻這腐朽的朝廷,建立一個沒有飢餓、沒有壓迫的太平世界!你若與我聯手,你將會是拯救蒼生的英雄!你我原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為何要讓仇恨將我們拆散?跟我一起,在這裡,你就能得到天下!」
孫策看著張鳶眼中燃燒的瘋狂與痛苦,以及她近在咫尺的誘惑,心中的掙扎達到了極點。他明白張鳶的恨,也感受到了她話語中隱藏的真相。但他更清楚,他不能背棄父親的信念,也不能利用這種扭曲的力量去統治。
他堅定地搖了搖頭,眼中充滿了對張鳶的憐惜,卻也帶著不容動搖的原則,他輕輕將張鳶推開,拉開了最後的界線:「張鳶,我不能加入。我敬佩太平道的初衷,但我絕不認同利用仇恨與私刑,去建立所謂的太平!我孫策要拯救百姓,依靠的是漢室的正義之師,是朝廷的仁義之名,而非這種扭曲人性的符水!」
張鳶見孫策心意已決,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和不甘。她沒有立即發怒,而是轉身,示意孫策跟隨她進入內殿。
「你說這力量是扭曲人性的符水?你說它會讓人變壞?你以為,我真的只是一個利用仇恨來復仇的女人嗎?」張鳶的語氣中帶著強烈的自我辯護。
她領著孫策來到內殿深處的一個小祭壇。祭壇上擺著一碗清水,周圍繚繞著淡淡的香火。此時,兩名黃巾賊信徒被帶了進來。其中一人高燒不退,顯然是感染了瘟疫;另一人則手臂受傷,血跡斑斑,顯然是在戰鬥中被箭矢劃傷。
「你看,他們是太平道的信徒,也是受苦的百姓。」張鳶的聲音變得柔和,帶有一種聖潔的魅力。她走到祭壇前,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口中開始輕聲誦唸《太平要術》的口訣。
隨著口訣的響起,她周身的氣流似乎產生了變化。她將力量灌注於水碗之中,那碗清水隨即泛起一層微弱的金光,一張被燒去一半的符籙緩緩沉入水中。
張鳶睜開眼,將符水遞給那名發燒的信徒。信徒恭敬地接過,一口飲盡。幾乎是符水下肚的瞬間,那名信徒臉上的潮紅開始迅速消退,渾身冒出細密的汗珠,高熱像是被一股力量強行壓了下去。
接著,張鳶將剩下的符水滴在另一名受傷信徒的臂膀。符水接觸到傷口時,散發出淡淡的白煙,原本還在流血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收縮、止血。
「看到了嗎,伯符?」張鳶看著孫策,眼神充滿了期盼。「《太平要術》並非只會讓人瘋狂。它能治癒百病,能讓人們遠離瘟疫與死亡的恐懼。若非如此,張角祖師又怎會受到天下百姓的愛戴?」
她將空碗放下,走到孫策面前,眼神中帶著一絲懇求:「我父親蒙冤而亡,義父為了太平而死,我繼承他們的遺志,並非為了殺人,而是為了救人!我恨孫堅、恨朝廷,是因為他們讓無辜的人死去!你不是想拯救蒼生嗎?來吧,伯符,飲下這符水,它能修復你連日征戰的疲憊,讓你的力量更上層樓,成為真正的救世主!」
張鳶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她伸出手,彷彿要將整個太平道的未來都交給孫策。她想證明給孫策看,這股力量是純淨的,她對他的愛也是真誠的。
孫策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劇烈動搖。那種治癒的奇效,他親眼所見,無從反駁。他看著張鳶眼中燃燒的愛與期待,知道這是他與她最後的機會。
但他想起了父親那份沉重的責任,想起了《太平要術》會「放大惡念」的傳聞。他堅信,任何凌駕於人道之上的力量,都有其黑暗的代價。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聲音堅定而沉重:「張鳶,我看到了它治癒的力量。但我更看到了它背後,那份扭曲人心的危險。如果這力量需要以犧牲自由和心性為代價,那麼即便是拯救蒼生,我也寧願依靠自己的雙手,自己的正義去實現!」
他再次推開了她伸出的手,拉開了最後的界線:「我孫策不需要依靠奇術來成為英雄。」
張鳶的臉色瞬間煞白,她收回了手,眼中最後一絲溫情也徹底熄滅。愛與恨的界線,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好!既然你選擇了孫堅的道路,那我就讓你親眼看看,盧江城將如何被仇恨吞噬!」張鳶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種決絕的恨意:「三日之後,荊蠻與太平教聯軍,將全力攻打廬江內城!這將是你們最後的機會!」
「這份愛,我只能留在過去,因為我們的道路,從此分道揚鑣!」
孫策知道,舊情已逝,再多的話語也無法挽回。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張鳶,轉身,地走出了古廟,將身後的舊夢與新仇,徹底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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