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愛傍身 - 第三回二遇之(2)

她終於忍不住轉臉看這人，為何說一半不說了。他眼斜睨像在等她轉臉，才又開口：「看到是我。兩個便去提水拿掃帚了。」

老胡笑了笑，用副悠遠的神情想當年：「九歲，你九歲那年已經開始練著騎射了，粗活、細活也會得不少，隨著滿屋子使喚人，你這九歲孩，倒也多會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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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一向提到自已幼時就感慨得緊，那位陸大人笑笑：「九歲的時侯成天瞎忙。」

雖然是兩主僕在聊天，但他家老僕像在打臉她，那日數次用孩子還小來當說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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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估計這時不必再捧著這把鎖了，倒退一步翻下鎖身，鎖洞裏流出些锈水，但還要侯一會，便挪幾步站得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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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是這裏人啊？」老胡此時開口問她，她轉過臉，那陸大人己經代她答，「不是，不同村，我看有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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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你認識人家？」老胡訝然。兩人齊聲都說：「不認識。」

他轉眼看她，她特意神情不動，只有眼珠要轉不轉，不自在的眨了幾下。

他又向老胡補充，上次在路邊問路說過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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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真是有緣啊。」老胡笑笑。

她為了解釋自已，為什麼這麼遠的活也攬，特地又笑著向老胡正色糾正:「不有緣。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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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陸大人由鼻間出了輕笑聲。

她因為自已這多餘的一句臉微發熱，繼續傻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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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站起了身，「我看姑娘你坐會吧。這個鎖啊不值幾個錢，本來敲掉買個新的就可以。

不過這個鎖啊，是這孩子八歲壽辰那天，一個傻二百五買來的，說給他當長命鎖。就這句話，這鎖可不敢敲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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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招燁和那陸大人都同時笑了，袁招燁挺不好意思笑別人家裏事，故緊摀著嘴，但是仍聽得到那咯咯的笑聲，壓不住的由她指縫歡躍鑽出。

一般長命鎖，不說得是給滿月孩子送得金鎖片，若送個真鎖，還是八歲時才送，那就真是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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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的不能敲了，而且這把鎖是好鎖。」袁招燁笑著回應老胡，老胡也笑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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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公子皺著眉笑問：「哪個二百五？」老胡一搖頭：「煥三他傻爹。」

袁招燁這才不小心，望到那陸大人一眼。這陸大人上次可兇，現在無奈笑著。

笑起來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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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候了片刻拿出勾子撓了撓，扭扭拉拉，鎖便開了。

仔細的把鎖孔碎布挖出，好生撫淨鎖面，抿嘴笑著遞給那長命鎖的主人。他也帶笑的攤開手掌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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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拿了五十貫錢給她。

「不用這麼多。」她搖手推辭。

「我剛才也說了，這鎖萬一弄不開還真麻煩，幸姑娘有本事。」老胡仍堅持給五十貫。她才彎身致謝，回身收拾工具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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弼馬溫此時推開門，由門裏傳出一股清洌香氣，幽幽滿滿的圍住她身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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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奇轉頭，院內一株老梅花開得滿樹，枝間白花重重纍纍。樹齡老、枝幹結實，四面旁舉，每一樹椏分梢累累張滿了細緻勝雪繁花，如白傘蓋般，美的引人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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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呆望著，像個孩子一樣張開了朱紅小嘴，簷下風來撫抺過梅花，禁不住顫動的，便由枝上，慢悠、慢悠轉落，舖了滿樹下，她輕輕一嘆，看得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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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進來喝杯茶？」老胡親切的對她說。其實灶間連壼都滿是塵，那有水可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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弼馬溫正站到樹下，仰著頭，對那樹流露感情般的伸手撫著。聽見老胡的話、俊臉由白梅樹下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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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趕緊收眼，對老胡搖頭致謝，欠身施禮後快步走開。聽見身後，老胡像在叮囑晚輩般的對他說：「記得可不能亂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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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舊房間，解衣後又上兒時睡的床上一滾，拉開單衣凝目四望。

這舊房仗娘將他兒時舊物都收拾得好，娘一走，這些舊物，又把娘的身影也收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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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牆上這鞭不是，鞭掛上時娘已經走了，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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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震盪攪了全陸家上下關愛他的人，一整段長時間。

走了一個靈美善柔的夫人，已經夠讓人傷心，公子還這樣大的反應，自此那性子中可愛、純真、溫柔的部分，都跟他娘遠離，剰個差脾氣和一張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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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難以轉目的俊臉----眼帶泠意，頰側線條再沒有笑意堆起彎弧，嘴角出來語調都掃風帶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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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至於悲傷要反應這麼久，大家不是都會漸漸、慢慢收到心裏?陸家僕佣都這樣納罕。

也有可能他是收到心裏了，只因心間如此，面上也如此，這人的喜、怒、愛、恨都很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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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恰在這時遠離，回來時他那成長期的叛逆也還張揚，又碰巧因事父子間落下心結，從此變得不對盤。

吵嚷常有、泠戰是日常，才盼著他大了愈發心開意解，他又被派從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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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這鞭為他所愛，性子來時就拿到院子裏耍，耍到汗漓盡致，心火才消。只要他扯了鞭，連女佣小翠都知該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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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也讓他想著故人，長林道裏再沒見過他胖而靈活的身影。說他靈活，行動起來也常見喘，他要自己喚他胖大叔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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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裏在兒時房裏睡，他便沒來由夢見那位胖叔，牽著女兒在長林道悠晃，回過身來胖叔笑著，指著要女兒往自已來。

女孩先是靦腆，後來帶著歡笑喀喀的來了，每一步間都大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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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近前是個美麗女子，鳳眼盈盈倒影他，也一張笑臉在中，

來便投入他胸前窩入懷裏，他一驚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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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有什麼好驚?

他遺憾的一捶被褥，沒做過這種美夢，這是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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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忽然作起這個夢?他極少有夢境。

該不是因為今日，再三望見開鎖那女子靈秀雙眸，那女子在那日，回身與他對視時，便是一雙美麗的鳳眼，柔不含妖，媚不帶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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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他倒是見多了，那日隨行的兩表妹都美，且極善裝扮，薄紅柔粉，脂胭翠袖的，隨時望去都足稱是賞心悅目，——就差賞悅不了他心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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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夢裏那個隨意就入懷的女子，為什麼會令他心裏升起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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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定，這就是他尚未經歷的。喜悅、想念、期待、渴望、奢求，揉合來講，那就是愛吧。

看吧，我也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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