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蹟的4C房》- 女子監獄物語 - Chapter 9 鄺蔓桐的故事

午飯後，楊芷盈回到工作期數，繼續下午的工作。

昨天是休息日，楊芷盈所屬的洗衣組需要處理這兩天積累下來的衣物。回到洗衣工場，便見陳美玲正在以一人之力做兩人份的工作，楊芷盈快手穿戴好手套和口罩，加入勞動的行列。

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EQXIH0xN

另一邊廂，易珮瑜甫完成押送楊芷盈的任務，便立刻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剛坐下不久，施皓晴便湊了過來，帶着幾分好奇地問：「珮瑜姐，今早情況怎麼樣？」

「她情緒尚算穩定。不過往後一定要多加留意，尤其是在囚人士之間的欺凌狀況，前幾天區慧欣跟鄺蔓桐幾乎打了起來，這種情況不能再發生。」易珮瑜臉帶嚴肅，然而施皓晴卻不以為然，指着自己腰帶上的裝備回應說：「她們不就些犯人，有什麼好怕的？如果她們敢在倉裏發瘋，就請她們吃上幾棍，肯定老老實實了啦。」

聽見施皓晴的輕浮語氣，易珮瑜神色更加不悅。「所長上星期才特地提醒我們最近千萬不能出事，你這麼快就忘了嗎？你要記住，我們是紀律部隊，如此輕佻的態度，我不能接受。」

被訓的施皓晴只好收起笑容，悻悻然地走出辦公室，卻剛好與她的前輩袁卓姿打了個照面。袁卓姿與施皓晴同為管理4倉的獄警，均是易珮瑜的屬下。年紀四十有二的袁卓姿，資歷比易珮瑜還要多上幾年。她在門前停下了腳步，故作隨意地問：「阿晴你怎麼了，看你悶悶不樂的，又被組長罵了嗎？」

施皓晴嘆氣說：「唉……還不是嗎？珮瑜姐老是說，要多關注犯人，不准我們體罰。被她管理的犯人就幸福了，可我們多麻煩啊……」

「對啊，她也不想想我們管的囚犯是什麼貨色！」袁卓姿附和着說道：「都是些販毒、殺人的傢伙，甚至全灣城的頭號罪犯……就是那個鄺蔓桐也關在我們這裏。跟這些重犯談道理，她們會聽嗎？」

「不管了，要是那幫『監躉』鬧事的話，我就讓她們嘗嘗警棍的滋味！尤其是鄺蔓桐，最近這幾天還敢給我擺臭臉，我早看她不順眼了。」

施皓晴和袁卓姿雖聊得起勁，但畢竟有公事在身，多聊了一會兒後，便各自回到工作區域。

晚餐過後，獄警押送完成一天工作的犯人們返回囚倉。這晚負責4倉值班的，是袁卓姿和年輕的林婉韻。4倉的眾犯人在她們的帶領下步進囚倉，等林婉韻鎖上大閘，袁卓姿才讓她們解散。

姑娘話音剛落，鄺蔓桐便徑直回到自己的囚室。她從床下取出圖書，然後坐到床上、背倚厚牆，再次一聲不發地凝看書本。眼看鄺蔓桐自昨晚起心情不佳，楊芷盈本想緩和一下氣氛，但又不太敢跟緊皺眉頭的她搭話。想來想去，她還是決定不打擾鄺蔓桐獨處看書，自己走出了囚室。

望着楊芷盈步向電視區域的身影，鄺蔓桐眼裏閃過了一絲失落。她把視線放回手裏的書本上，努力壓抑住自己的情緒。

過了一會，例行巡邏的林婉韻走到房外，鄺蔓桐慌忙合上手裏的書。她把書隨手擱在床上，又裝作正在翻找物品的樣子。欄外的林婉韻朝裏面望了幾眼，並沒看見有什麼不妥，便到其他地方繼續巡邏。

「蔓桐？輪到我們洗澡了⋯⋯」從電視區回來的楊芷盈，小心翼翼地對鄺蔓桐說道。

鄺蔓桐呆了數秒，半晌後才少許恍惚地點了點頭。她們把洗澡用品和換洗的囚服放進洗臉盆，一起走進浴室。進來差不多一星期，楊芷盈經過數次全裸搜身後開始不再因為赤身露體而感到尷尬。況且她這幾天都是和鄺蔓桐一起洗澡，對對方的身體也不陌生了。

她們很快褪下衣服、踏進淋浴間、把水龍頭打開，灑在肌膚上的柔弱水柱慢慢由冷變暖，兩位女生各自清潔著自己的身體。昨天探訪時送來的日用品已經通過了安檢，楊芷盈也不用借鄺蔓桐的洗髮水了。十五分鐘的限時裏，兩人沒有說話，就這樣默默地洗完澡。

用毛巾擦乾身子後，楊芷盈很快便重新把囚服整齊穿好。旁邊的鄺蔓桐正穿上上衣時，突然感到腹部傳來一陣疼痛，她急忙坐到馬桶上面，口裏忍不住發出低聲的呼吟。見狀楊芷盈連忙焦急地慰問：「蔓桐？蔓桐你沒事吧？」

「我沒……沒事。」鄺蔓桐摀著小腹，看來大概是伴隨生理期而來的經痛。她忍痛揚了揚手：「……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現在已經超過限時了……我怕會害你被罵。」

「你真的沒事嗎？」

鄺蔓桐沒說話，只是一直揮擺著手讓她回去。楊芷盈拗不過，只好獨個走出了浴室，一臉憂心。

甫踏進囚室，那本掉在鄺蔓桐床邊的書，和散落在旁的照片映入眼簾。楊芷盈定睛一看，那正是她之前不願借給自己那本。她這才忽然回想起每當職員巡經房外時，鄺蔓桐總是會急急忙忙地把書合上，像是藏着什麼秘密似的。在好奇心驅使下，她蹲下身仔細察看地上的照片——

照片裏的鄺蔓桐留着一頭及腰的烏黑秀髮，她臉上除了淡而清雅的妝粉，還有鮮少得見的燦爛笑容，使本就相貌娟麗的她顯得更加漂亮。除了個人獨照，還有兩張表現親密的家庭照片，鄺蔓桐與一對應該是她父母的男女一起坐在別墅的酒紅色沙發上，三人擁在一起，場面溫馨。坐在右側的女人長相跟鄺蔓桐有七分相似，雖上了年紀仍風韻不減，左側的男人則高大健碩，身穿筆挺的三幅式西裝，散發出成熟的男人味。

看着地上的照片，楊芷盈不禁有點羨慕。自懂事以來，父母對她們姊妹就只有無日無之的辱罵與虐打，直至她遍體鱗傷地哭着求饒。可是，鄺蔓桐為什麼要藏起這些家庭照，不讓別人看見呢？根據規矩，囚犯是被允許保存相片才對……

思索間，軍靴踏地的聲音忽然從外傳來。楊芷盈心頭一慌：鄺蔓桐之前一直把這些照片夾在書裏避過檢查，但現在職員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來不及把它們撿起並重新藏好……急中生計的她，先是飛快地抄起書本，再用穿着黑色膠拖的腳掌掩住地上的照片。說時遲那時快，巡邏的獄警袁卓姿已經來到囚室外面。憑藉多年經驗，她認定背向閘門的楊芷盈動作鬼祟，便用警棍敲向欄杆：「你在幹什麼？立刻轉過身來！」

面對以嚴厲著稱的袁卓姿，楊芷盈心跳不禁變得急促、紊亂。她僅僅咬住發抖的牙關，轉身面向袁卓姿，故作鎮定地報告：「姑娘，我剛剛看到……看到鄺蔓桐的書掉在地上，想幫她撿起來而已……」

「不是你的東西就別碰！不然人家弄丟了東西，投訴的還是你！」

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OPCLEofr

「明白了，謝謝袁姑娘。」楊芷盈說着立刻將手上的書本放回鄺蔓桐床上。見她態度服從，袁卓姿也沒有再多加責備，繼續往其他地方巡邏去了。

待袁卓姿離開後，楊芷盈才敢緩慢地挪開踮在照片上方的腳掌。她轉身蹲下，正將照片逐張撿起夾回書裏時，冷不防從後被人重重地推撞。她突然失去平衡，整個人倒向身後的矮牆，後腦「碰」的一聲撞到牆上。待她從疼痛中緩過來，眼前的鄺蔓桐臉色蒼白、表情卻充斥着怒火。她衝向跌坐在地上的楊芷盈，一手奪過那夾着照片的書本，用力地扯著她的衣領。「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踩我最珍重的照片？！你剛進來的時候，是我給你解釋規矩；你沒有書、沒有洗頭水，我把我自己的借給你；剛剛我……我還在擔心你會被姑娘責罵……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跟她們一樣來對付我？！」

楊芷盈正待開口，鄺蔓桐卻不容她解釋，掄起巴掌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此時囚室外再次傳來風急火燎的腳步聲，袁卓姿並未走遠，她聽見4C房內傳出硬物碰撞的聲音，馬上折返察看情況。

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wS7ziYKK

只見囚室裏楊芷盈倒在床邊，鄺蔓桐則背對閘門，手上還在不斷拉扯。「犯人，馬上停手！」袁卓姿拉開閘門衝進囚室，當她從腰間抽出警棍、準備擊向鄺蔓桐之際，楊芷盈輕力推開身體虛弱的鄺蔓桐，站起身來。

袁卓姿擎着警棍，嚴厲地質問：「你們剛剛在幹什麼？！是不是打架？」

鄺蔓桐跌在地上、喘着大氣，心想這下不妙。她還未及說話，旁邊的楊芷盈已急忙地舉手，搶先向袁卓姿報告：「姑娘，是我不小心跌倒……她只是在扶起我，我們沒事。」

說完，她緊張地偷瞟鄺蔓桐的方向，接着又立刻低下頭去。看到楊芷盈臉頰上那殷紅的巴掌印，袁卓姿一眼便看穿她的謊言。可她卻沒有即時道破，因為獄警對囚犯進行紀律處分後，需要向上級提交長篇大論的報告解釋情況。眼下楊芷盈又沒有投訴被打，甚至主動為鄺蔓桐掩護，唯一的證據就只有逐漸消散的巴掌印。

袁卓姿選擇了自己對付犯人的慣常手法——威嚇。她拿起警棍抵著楊芷盈的額角，惡狠狠地警告：「聽好了，我勸你別在我值班的時候鬧事，不然我可讓你吃不了兜着走！清楚沒？」楊芷盈連聲稱是，袁卓姿收起頂在她頭上的警棍，但又隨即把它指向倒坐在地上的鄺蔓桐。「你也是！聽到嗎？」厲色警告完兩名女囚後，袁卓姿才將警棍放回腰側，離開囚室。

後腦勺和臉頰的疼痛仍未散去，楊芷盈看着虛弱地坐在地上的鄺蔓桐，始終還是忍心不過，彎下腰攙起她的手臂。

「為什麼，要幫我說話？」鄺蔓桐倚坐在硬床上，摀著錐心般刺痛的小腹，一字一頓。

楊芷盈沒有說話，轉過身躲避鄺蔓桐的視線，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鄺蔓桐有氣無力地抓住她的手掌：「你為什麼要踩我的照片，但又不告發我……是不是她們讓你做的？」

「我……我沒有踩你的照片。」楊芷盈抽出手臂，從地上撿起書本遞向鄺蔓桐。「我回來的時候，書和照片已經掉在地板上，姑娘又剛好走了過來……我想幫你把照片藏著，剛剛我一直踮着腳，應該沒有把照片弄髒的。」

「……這些照片，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鄺蔓桐揭開書頁，找到夾在裏面的照片。照片如楊芷盈所說，完好沒有半點褶皺，也沒有被踩過的痕跡。望着家庭照裏笑得燦爛的自己，她的淚水已然染濕領口。

「幸……幸好……被她們發現就糟了……」她一邊低聲自語，一邊小心翼翼地藏好照片，然後緩緩抬起頭，望向站在床邊的楊芷盈。

「阿盈……對不起。」

「我沒事。」楊芷盈抿著唇，搖了搖頭。

「我以為你聽了她們的話，所以才……是我太敏感了，對不起……」鄺蔓桐再次拉住了楊芷盈的手，聲淚俱下。

楊芷盈仍然沒有說話，她不知道鄺蔓桐口中的「她們」是指什麼人。她想到之前也有人叫自己要提防鄺蔓桐，別要太接近她。可看着眼前臉色蒼白的鄺蔓桐淚流滿面地拉着自己，楊芷盈憶起早上在醫院出現幻覺而驚恐、崩潰的自己。

「我真的沒有生你的氣。」楊芷盈柔柔地握起了鄺蔓桐的手。「你這段時間……好像壓力很大的樣子。我想，你也很辛苦吧。」

鄺蔓桐用手背拭了拭臉上的淚珠，吃力地站起身。她從囚室鐵欄間的空隙外望，等當值的獄警走遠，她才轉過頭來，紅着臉靦腆地對楊芷盈細語：「可以請你……抱一抱我嗎？」

楊芷盈頓了半晌，輕輕地將鄺蔓桐擁入懷內，並用自己的衣襟擦去了她臉上殘留的眼淚。

「蔓桐，我們會好起來的，我們。」

例行晚間巡查過後，囚室的燈光如常熄滅。即使身軀疲憊，鄺蔓桐心情還是未能平復，無法入睡。

「芷盈呀，我說……你是真的沒有生我的氣嗎？」鄺蔓桐從被窩裏伸出手，懸在兩張床中間。

楊芷盈撫著她修長的手指，壓低聲線說：「我真的沒有啦，你已經問第四次了……這次只是誤會而已，可能是我們還認識得不夠深吧——」

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xCLC7CWN

「所以，你可以跟我說，你的故事嗎？」

時間回到一年前。

鄺蔓桐慵懶地半躺在沙發上喝着咖啡。隨著她按下「提交」的按鍵，她在英國的第一個學年順利完成。

兩天後的早上，鄺蔓桐開車來到機場。她的座駕是一輛簇新的深藍色保時捷，是父母送給她的二十歲生日禮物，當時她還特地去考了車牌。泊好車子，她拉着輕便的行李箱到離境大堂辦理登機、過關，走的是商務艙乘客專用通道。

在英國生活了一段日子，鄺蔓桐的打扮也開始帶點異國品味。簡單一件粉藍色小背心，襯搭着淺色牛仔長褲、名牌小手袋，淺作胭粉的她散發著秀美脫俗的氣質，配上標緻臉容和姣麗身材，機場裏的路客們也禁不住駐目數秒。

距離起飛還有些時間，她想，要不給母親提前打個電話？畢竟之前只說學期完結就回灣城，也沒告訴他們確實時間。她拿出手機，按下熟悉的電話號碼。「嘟嘟……嘟嘟……」電話無人接聽。灣城那邊現在大約是晚上七點的時間，母親應該在家裏等着傭人給她做晚飯才對…？也許她跟父親久違地外出用餐了吧，記得小時候父母常常早出晚歸，說是要應酬客人什麼的，只是自從母親的身體變差，近年已經很少出門了。

甫登上飛機，鄺蔓桐便請來空姐幫她把座椅躺平，在軟綿綿的床墊上享受睡眠，或是半躺著吃飛機餐。抵達灣城的時間是翌日早上九時，完成入境手續後，她拖着行李箱步出機場，打了的士準備回家。

「司機，嘉爵山道41號。」

的士一路顛簸，鄺蔓桐不禁心裏埋怨：「這的士……早知道就讓家裏的司機過來了。」過了半小時，他們回到了嘉爵山，可是素來恬靜的豪宅獨立屋區，今天卻不知怎的堵起了車來。前面的車龍頗長，歸心似箭的鄺蔓桐沒耐性再等下去，她從錢包裏抽出一張五百元的紙幣遞給司機：「不用找了。」沒細聽司機道謝，便頭也不回地打開車門、下了車，拿回行李箱走向位於街尾的單幢別墅。

走着走着她卻越發奇怪，平時這一帶鮮有外區人進來打擾，這天卻塞滿行人和來往的車輛，前面好像還有來採訪的記者。

「不好意思，請讓一讓……」她艱難地撥開人群，好不容易才拖着行李回到家門前，卻只見自家的別墅被圍上警察封鎖線，成批的便衣探員正在把家裏的物件搬上泊在門前的警車，還有荷槍實彈的警察在封鎖線外把守。

「等等，這是什麼回事？！」

身旁扛著攝影機的記者走了過來：「美女你沒看新聞嗎？前兩天爆出來的鄺富榮夫婦涉黑案，今天是重案科來搜證啊。這案子弄得滿城風雨，現在灣城大大小小的幫派都在大地震，聽說幾個黑幫内部正在互相懸賞對方的成員……」

聽著這話，鄺蔓桐一陣頭暈目眩，因為大叔口裏的『鄺富榮』正是她的父親。她努力壓著顫抖的聲線，再問那位記者：「那……鄺富榮他……他人在哪裏？」

「他？警察只抓了他老婆，沒抓到他，大概丟下家人跑路了吧。灣城警察也真是沒用，這樣的一個黑幫頭子也能改姓換名幾十年，還當上了富豪，現在肯定在不知什麼地方風流快活去了……」

「他不會的……不可能的！你們一定是搞錯了……」自鄺蔓桐懂事以來，父母給她的印象一直是慈愛又和藹，對自己也是無微不至，她從小就能在學費高昂的私校就讀，日常衣食住行無一不是最好的。爸爸是事業有成的地產商人，媽媽則是城內的名媛，怎會跟黑幫有關？她推開記者，繼續擠進人群裏面。

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WHzPTb1yE

這時一位男警走出別墅，手裏抱着一隻灰白色短毛貓。貓咪狀甚驚恐、不斷掙扎，警員正準備將牠關進籠子、送上警車之際，貓咪猛地伸出爪子，在警員手臂上狠狠劃出幾道血痕。警員頓時痛得咬牙切齒，貓咪則趁機掙脫束縛，向著人群中的鄺蔓桐飛撲過去。

「小妮……小妮你沒事吧？」鄺蔓桐蹲身把小貓摟在胸前，試著安撫因驚慌而不斷低聲嗚吼的牠。那男警摀住滲血的手臂，快步走向鄺蔓桐：「小姐，這隻貓是屬於鄺家的，請你合作，把牠還給我。」鄺蔓桐急向後連退數步，一手抱緊懷內的小貓，另一手作勢攔住警員，提高嗓門緊張地喊說：「你別過來！我就是鄺家的女兒，誰也不能帶走我的小妮！」

旁邊的記者們聽見鄺家獨生女居然在搜證現場出現，紛紛提起攝影機簇擁過來。鄺蔓桐雖然有點嚇到，但還是努力地穩住嗓子對警員說：「你們一定是搞錯了什麼……我爸媽是做地產生意的，怎會跟什麼黑幫有關係？！我媽身體不好，要是她出什麼事，我一定會追究你們！」

四周的攝影機不斷地拍攝著鄺家的千金小姐，生怕錯過了這起大新聞，不斷閃爍的閃光令鄺蔓桐睜不開眼。年資尚輕的警員大概也沒預計到這樣的情況，愣在原地。這時他身後轉出一名蓄幹練短髮的中年年女警官，指揮十多名警員將封鎖線推前：「所有記者，麻煩退後！請不要阻礙警員工作！立刻退後，謝謝合作！」

等記者們都被趕到數米外，那位高級女警官便走到鄺蔓桐面前，邊展示手裏的委任證，邊對她說：「鄺小姐，我是重案科指揮官張君華。這宗案件需要妳協助調查，麻煩妳跟我們回警局一趟。」站在一旁的男警這才反應過來，從腰間掏出了手銬。見狀，鄺蔓桐緊張地摟緊了胸前的小貓：「為什麼……為什麼要戴手銬……我又不是罪犯！我什麼都沒做過，你們不能拘捕我！」

張君華攔住下屬，示意讓他收起手銬，又盡量以溫柔的語氣說：「對的，對的……你不是罪犯，我們只是需要您協助調查而已，並不是拘捕，請放心。」她又轉頭吩咐那名男警：「你，快去把車子駛來！」年輕警員聽完便小跑著往旁邊移車去了。

不一會兒他駕著警用私家車回來，張君華貼心地幫鄺蔓桐拉開車門讓她上車，又親自替她拿過行李箱。即使萬般的不願意，鄺蔓桐還是只能懷着不安的心情上車，雙手緊緊地抱着愛貓。

剛駛出馬路，大批記者便直接衝了過來，經過警員一番驅散後車子方才得以駛出路口。張君華指示駕駛席上的男警踏深油門，他們的目的地並不是就近的警局，而是位處灣島區的警察總部。後座上鄺蔓桐一直沒發話，只是不時瞟向身旁的張君華，車廂裏唯剩小妮偶爾的貓嗚聲。

二十分鐘左右，車子到達警察總部大樓。張君華帶著鄺蔓桐穿過一條又一條的走廊，來到一間審訊室的門前。「鄺小姐，請您先在房裏坐一會，我們要備一下文件。」鄺蔓桐正準備邁步進入房間，張君華卻又對她說：「不好意思，按照規例寵物是不能進入審訊室的。麻煩鄺小姐配合……問話結束後，您就可以接回牠。」看鄺蔓桐猶豫了半晌，張君華朝她點了點頭，伸出雙手。鄺蔓桐只好忐忑地將小妮交給張君華，獨個兒走進了審訊室。

「請您稍等，我們很快回來。」接過貓咪的張君華把門帶上，暗露出一抹笑容。

回到辦公室，張君華並沒有急着取文件，而是打開電腦悠悠地回覆電郵、打電話給鄰組的同事閑談。男下屬覺得奇怪，便問她說：「君姐，我們不是要回去審訊室嗎？涉黑案的文件……需要我現在去準備嗎？」

張君華聽完笑着回應：「果然學堂只教了些沒用的東西，幹了幾年軍裝，你連這些基本審犯技巧都不懂嗎？」

「等等……君姐你的意思是？」

「看大小姐剛才的反應，不難看出她有多焦急吧？我們要做的事，就是什麼都不用做，讓她在裏面乾等兩三個小時，再把我們手上的資料給她看，你等着破大案升職加薪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在審訊室裏呆等的鄺蔓桐不禁回想著剛剛那記者所說的話。她拿出手機想要上網查找即時新聞，屏幕上方卻顯示『無法連接網絡』。房裏只剩下空調吹送冷風的颼颼聲，死寂的環境使人心神越發不寧，她四處張望、來回踱步，嘗試分散不安情緒。

半小時又再過去，張君華他們仍未回來，鄺蔓桐的不安慢慢轉成焦躁。她想離開房間，卻發現房門早已反鎖，自己已被困在審訊室裏。閉路電視裏能看見她不斷地拍打房門、嘶聲喊叫，可是不管她如何歇斯底里，張君華仍沒有動身的意思。

足足等了兩小時，張君華和屬下才帶着文件回到審訊室。見他們回來，本來洩氣地躺在椅子上的鄺蔓桐一個激靈站了起來。正待開口質問，張君華卻先行走近，冷不防地抓起她的手臂用力扭到身後，並拿出鋼銬將一雙玉腕緊緊鎖起。「得罪了，鄺小姐。」

鄺蔓桐雙手被反剪，背後還有兩雙大手將她牢牢地在審訊桌上壓住。「這是什麼意思？！剛剛才說不是拘捕我，你們這樣是不合法的……放開我！不然我讓我爸告死你們！」

張君華拉起了連聲哭喊的鄺蔓桐，把她按在旁邊的椅子上，不疾不徐地對她說：「我不是拘捕你，而是想跟你做個交易……只是我怕你等下情緒太激動，才提前將你銬上而已。」說罷，她便把手裏的文件夾攤開，放到鄺蔓桐面前。

只見裏面釘著一張稍稍模糊的照片，相中約五十餘歲的男人低著頭蹲在地上，他被剃光頭髮，上身穿着別國看守所的紅色馬甲，下身一絲不掛。他的雙手被黑鐵土銬並攏銬上，腳上釘著十公斤重的死鐐。相片旁邊附著的一紙認罪書，紙上寫著『陳家強』的名字，並在下方列出十數項罪名，印上血紅色的指模為證。

看到認罪書上的陌生名字，鄺蔓桐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她以沙啞的聲線大喊：「你們抓錯人了！你們要抓的犯人是陳家強，不是我爸！我爸叫鄺富榮！」

張君華冷冷地笑了一聲：「大小姐，你爸可真把我們整個海灣城的警察給玩透了啊……」

「你……什麼意思？」鄺蔓桐緊張地抿著唇說道。

「由始至終，鄺富榮這個人根本不曾存在。」女警官收起笑容，在鄺蔓桐對面坐了下來。「給點耐心，聽我說完吧。」

「……三十多年前，灣城曾發生一宗銀行劫案，案中四名匪徒持槍挾持銀行職員，並與到場警員激烈駁火，造成五人當場死亡，其中包括三名劫匪。唯一存活的賊匪陳家強攜著數百萬現金贓款丟下同黨從後門逃脫。及後數年，警方從線人報告中得知，成功策劃及執行多起罪案的陳家強在黑幫社團義興內迅速『彈起』，已經成為了最年輕的龍頭坐館，即是黑幫的主事人。」

「重案科憑藉線報鎖定了陳家強位的住所，並準備進行拘捕行動。可是原定行動當晚，他所匿藏的旺昌街唐樓卻突然發生火災，等到場的消防員將四級大火救熄後，警員在他的單位裏找到一具男性焦屍，但其骸骨已被燒至殘缺不全，無法進行身份鑑證。當時跟進此案的重案科特別小隊將陳家強列作『死於意外』，並結束了調查。」

「鄺小姐，請注意以下內容，都是跟據你爸媽的口供喔。」

張君華刻意頓了一頓才接著說：「火災那晚，單位裏面的根本不是陳家強，而是一個欠了數十萬賭債的冤種。他讓手下在電梯口位置縱火，製造自己死亡的假象，而他本人則自此改頭換面，並用上新的名字——鄺富榮。獲得新身份的他拿着大筆不法資金投入地產市場，很快便取得了成功。他聯同黑幫叔父的女兒李雪霏一起，以幕後決策者的身份操控義興社團進行各種黃、賭、毒交易，多年來涉及的贓款達數十億之多。」

「騙人……你騙我！我爸不可能去搶劫什麼的、我媽可是天主教徒……」雖然鄺蔓桐口裏仍不願承認，但她的身體早已不再掙扎，而是癱軟在椅子上。

「二十年多年來，警方並非沒有懷疑過鄺富榮的身份，只是警隊內部一直有人從中作梗，阻撓調查。當時執行任務的前輩大多已經退休，新人也不知道這宗案子，這些年來一直調查的，只有我。」

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lhQSeHME

「那你到底為什麼……怎麼就非要追着我們家不放？」

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luhBavldV

「因為那個欠下賭債而替你父親活活被燒死的冤種……就是我的父親。」

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59KugTJn

鄺蔓桐頓時語塞。

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YGe9Anndy

已徹底佔據上風的張君華繼續說道：「鄺富榮上位以來，跟警隊、跟灣城政府的高官都有勾結，所以才能一直逍遙法外。幸虧前處長百密一疏，他離職退休時沒把火災案的資料全數銷毁，只是設為特級機密文件，我才能以高級警司的權限，整合出這份足夠讓他在牢裏過完下半輩子的材料。然而就在我準備收網的前一晚，鄺富榮竟從政府極高層處得到內幕消息。他獨自乘洗頭艇偷渡，警方只拘捕到你的母親。他在別國的民居匿藏了大半個月，最終還是被當地執法部門發現並逮捕。他被起訴故意殺人、串謀販毒、詐騙等罪名，由於證據齊備，下個月便會對他進行一審判決。」

張君華邊說邊拿出了紙和筆，放到鄺蔓桐面前。「剛剛也說了，你父親的犯罪牽連甚廣，滲透了各個利益集團、政府部門。要是我們直接公開你面前這份文件，灣城由上至下必然會陷入亂局。現階段公眾、記者們只知道鄺家涉黑，但仍未清楚詳情，如果有一個人能在這個節點出面擔下罪責，那就能避免整座灣城玉石俱焚。」

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VqeV4319

「你說交易……這個人，就是我？」

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7pVHkTjjr

「別說我沒提醒你，若鄺富榮被定罪，那邊的法例可是有死刑的。只要你簽了這份認罪書，我們承諾鄺富榮能夠免於死刑，只需在公安監視的安全屋裏生活，而檢控官也會撤銷對你母親李雪霏的大部份指控，只保留一項『妨礙司法公正』的控罪，刑期會由終身監禁縮短至三年內出獄。」

「不行！我媽媽有病在身，絕對不能坐牢的……！」

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XRtldnu7s

「只要你配合，我完全可以保證李雪霏在服刑期間能夠得到政府醫院最妥善的醫療服務，否則……」張君華語速越來越急，同時把紙筆推到鄺蔓桐面前。

眼前的認罪書列得密密麻麻，總共二十一條罪名，都是謀殺、綁架、販毒這些重罪。

「簽了這個，我這輩子……都會被關在監獄裏，是這樣嗎？」她伏在審訊桌上，從眼眶湧流而出的淚水沾濕了桌子，她內心絞亂，腦海裏浮現出幽暗恐怖的的監牢畫面。簽字，意味著自由將永遠被徹底剝奪；不簽，父親就會被判死刑，體弱多病的母親也會……鄺蔓桐全身顫抖，別過頭不敢再看那份認罪書。

「對了，妳應該聽說過黑幫懸賞的傳聞吧？」張君華豎起三隻手指，依然不疾不除地說道：「三千萬，這是鄺小姐您頭顱的價碼。單是這星期，已有六名幫派骨幹成員失蹤，他們全是你爸以往的得力幹將，我大可以現在就放你出去，但我保證，外頭的殺手絕對不會讓你有命回來簽認罪書。」

「監獄，是唯一能夠保證你人身安全的地方。」

鄺蔓桐制住淚滴，緩緩抬起頭來。「……請把我的手解開。」

張君華明白她的意思，拿出了鑰匙。鄺蔓桐揉著手腕上殷紅的銬痕，巍巍顫顫地拿起了原子筆，簽上了名字。女警官又取出了一份保密協議，闡明若她向外泄露任何機密資訊，所有承諾將會立刻失效。

筆墨落下一刻，鄺蔓桐的心就像被巨石壓下。她掩著隱隱痛的胸口，站了起來。「張警官，我能不能……再借兩星期的自由？」

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FpGKuhAI

張君華點了點頭，然後轉向男下屬：「送大小姐出去吧。兩星期後，我會來找你的。」

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6OFTxdJPK

鄺蔓桐用手臂抹去臉上殘留的淚滴，跟隨男警離開審訊室。張君華隨即取出手機，撥通電話：

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AvEsX4qX

「處長，您吩咐的事情……那丫頭已經簽了字，總督不會有事了，他們不會查到的。對……好的，謝謝處長。」

時間過得很快，鄺蔓桐所借取的時間，只剩下最後一天。

簽署完認罪書當晚，張君華便將她秘密轉移到酒店房間，並安排警員24小時把守。在被正式起訴之前，鄺蔓桐聯絡了父母以往聘用的律師，將他們寫在自己名下的資產全數變賣，加上她本來的積蓄，一共套現了港幣八千多萬。

看着離岸戶口裏的數字，她不禁想起這些錢的來歷，甚至這八千萬不過只是冰山一角，父母的「公司」尚有更大筆的贓款……即使證據如何有力，她仍難以接受警察口中行惡無數的魔頭，竟是自己記憶裏那位慈祥溫柔的父親，還有身為虔誠教徒的母親。

從張君華口中得知，媽媽李雪霏正被還柙獄中，等候審訊。鄺蔓桐曾想前往探望，但卻因為案件有所關連而被拒絕，張警官說唯有等媽媽和她自己都判刑之後，才能安排互相探訪。

至於父親鄺富榮……或是陳家強，在她簽署認罪書的翌日已被轉移至安全屋。警察給鄺蔓桐看了幾張他的日常照，他手腳上的死鐐已被摘下，身後的環境雖與以往差天共地，但起碼比骯髒不堪的看守所要好。見到父親的生活照，鄺蔓桐心裏也安定少許。

「小妮……現在只剩下你和我了。再過一會兒，也要跟你道別了……」總統套房燈光昏暗，唯有桌上的少許燭光獨自發亮。鄺蔓桐把愛貓小妮擁在胸前，時而低聲細語。不知道是不是貓的靈性使致，這晚的小妮一直坐立不安，不斷在蔓桐的懷裏推擠、扭動。

叫來的餐點擱在旁邊，無人問津。桌子的對面，坐着另一位打扮精緻的男生，是鄺蔓桐自孩童時代認識的青梅竹馬。

「Renee……你不吃一點嗎？」

鄺蔓桐搖搖頭，沒回應他的話。她站了起來，並將貓咪抱起。「今天以後……小妮就拜託你了。」

「至少，拍張照留念吧。」男生拿出了手機。

「嗯……謝謝你。」雖然以後大概看不到這些相片，但她還是坐回椅上，重新摟住小妮。

「請笑一笑…」

蔓桐把頭靠在小妮的臉頰上，努力向手機鏡頭擠著笑容。像是懂人性一樣的小貓沒有再亂動，讓主人深深地吻在額上。

『叮咚、叮咚』門外傳來急促的鈴聲。

她知道，借來的時間，到了。

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A0gjHgD06

ns216.73.216.25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