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時間擁有沖淡一切的能力,還是鄺蔓桐的珍藏零食起了效果。過了三兩天,楊芷盈便已回復往常的狀態,感覺好像還比之前開朗了些許。
每天回到洗衣期數,楊芷盈依然被安排與陳美玲搭檔工作。合作了好幾個月,她們在分工上已經有了默契:體力較好的楊芷盈負責搬運、跑腿,洗熨衣服這些細緻活就交給經驗比較豐富的陳美玲。通過這種互補配合,她們的工作效率總是比其他女囚高上不少。空餘出來的時間她倆會小聲聊天休息,看她們沒有打擾別人,工場裏的獄警也就很少特地去管。
「阿女,今天也很勤快嘛!應該快到午餐時間了,先歇一歇吧。」說着陳美玲來到楊芷盈旁邊,幫她從洗衣機裏取出洗好的衣服,並轉移到設定好的乾衣機裏。機器開始工作後,兩人倚著長桌稍作休息。陳美玲用打趣的語氣說道:「感覺你這陣子心情不錯,該不是跟鄺蔓桐好事近了吧?」
「說什麼啦!我們並沒有……這種話被姑娘聽到就麻煩了!」楊芷盈的臉蛋刷的一下通紅,連忙察看四周,幸好駐守工場的獄警正在門邊發呆,完全沒有留意她倆對話。
陳美玲笑了笑:「你們那麼明顯,姑娘肯定已經發現了啦!不怕跟你說實話,我猜鄺蔓桐肯定有後台保著……不然你們早就被分倉了。你想想,她以前是那麼一個大幫派的掌舵手,雖然現在黑社會都被瓦解得七七八八,但殘餘勢力之類的肯定還有,對不對?」
甫說完,一陣鬧鈴聲便響遍整個期數,提醒午餐時間已到。剛剛還在呆站著的獄警開始指揮女囚,讓她們依序離開工場。
「美玲姐,你說,我真的有……有很明顯嗎?」前往食堂的路上,楊芷盈忍不住繼續追問。陳美玲拍了拍她肩膊:「別想那麼多啦,現在這樣不挺好的嗎?姑娘也只是做分內工作,只要別太過分,她們就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監獄裏只有女人,年輕女生有這種想法也蠻正常的,這裏又不止你們一對情侶。」
「不是情侶啦!我們不是,還不是……」楊芷盈臉色又變得紅潤起來。「……啊,對了!我還有件事想問你……」
「問吧問吧!我最喜歡解答你這種連小嘴也沒親過的情場小綿羊了,哈哈!」
「再笑我可要生氣啦!真是的……我剛剛想說什麼來著?啊,那個……她生日快到了,我在想,可以送什麼禮物……」
「沒記錯你進來也快半年了,存下來的工資應該超過五百塊了吧?那就買些零食,豪爽點的話也可以買瓶護手霜,再自製生日卡……」
聽完陳美玲的答案,楊芷盈還是不太滿意:「買是可以,不過那些她自己就能買了呀!我感覺,嗯……還是得送些手工做的,好像會比較有誠意?」
陳美玲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忽然想到:「給她弄個生日蛋糕,怎麼看?」
楊芷盈一臉不解:「蛋糕?在這裏能怎麼……該不是要我偷偷溜進廚房吧?!」
「哈哈不用啦!我今晚把食譜寫給你,你到時候按步驟做就行了……事先聲明,我還沒有實際做過,而且人家以前在外面要風有風、要雨得雨,什麼好東西沒吃過?要是人家不喜歡,你可不能怪我啊。」
說着說着,她們已經到達了飯堂,侍立各處的獄警令陳美玲和楊芷盈交談中止。排隊取完餐,她們各自回到座位進食,楊芷盈依舊坐在鄺蔓桐的對面。不知為何,鄺蔓桐總覺得楊芷盈跟平常有點不同,卻又想不出為什麼。
晚上回倉,古怪的感覺再次加深。平時楊芷盈都會把握這段時間,為即將到來的公開試自習,她總是把筆記、課本和試題鋪滿整張床,然後坐在地板上寫試題。可是這天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溫習,甚至沒有跟鄺蔓桐一起待在囚室裏,而是久違的去了看電視。
一直以來,鄺蔓桐都很少去電視區域。原因離不開她與4倉囚友們的關係不甚融洽——尤其是說話尖酸刻薄的區慧欣。道聽途說之下,另外幾人都有意無意地疏遠她,因此在4倉裏,楊芷盈是鄺蔓桐唯一的說話對象。隔著鐵欄往外望去,看見她正與陳美玲坐在長椅有說有笑,鄺蔓桐心裏冒起了些微酸酸的感覺。
「……美玲姐,你確定這樣能行嗎?」
「以前跟我說這個的師姐,在這裏蹲的比我還久,總該有些心得的!你到時候自己試試看就知道了。」楊芷盈仍然是一臉質疑,但還是把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食譜,小心地藏進口袋裏面。
這時兩名女囚洗完澡從浴室出來,當值獄警施皓晴隨即叫喚楊芷盈:「到你洗澡,別再聊天了。」楊芷盈趕緊應答,起身便向囚室碎步小跑,心裏暗暗慶幸施皓晴沒有看見接過紙條的一刻。
見楊芷盈回來,鄺蔓桐馬上倚躺床上,隨手拿起書本,假裝自己並沒有在留意外面的她。
「蔓桐!輪到我們洗澡啦,一起過去嗎?」楊芷盈說着背過身去,把摺疊起來的食譜放進儲物箱,然後才取出洗澡用品和換洗的衣物。
「啊……嗯……我還沒收拾好,你先去吧!我等等就來。」
「嗯,那你別弄太久,我先去喔。」說完,楊芷盈便走出了囚室。
剛剛瞥見楊芷盈藏起紙條的動作,而她現在已經走遠,只是偷偷看一眼,大概也不會被發現。鄺蔓桐腦海閃過念頭,卻又很快打消。她拍了拍自己額頭,趕快拿好東西準備去洗澡,心裏卻仍止不住那種七上八下的忐忑感覺。
「蔓桐,快過來啦!我幫你調好水溫了。」踏進浴室,白茫茫的水蒸氣瀰漫四處,熱水從花灑頭中湧出,將楊芷盈的肌膚打滿了晶瑩水珠。自從天氣降溫後,她們在浴室裏的動作比夏天要更快,不然很容易著涼。
「阿盈。」鄺蔓桐的聲線很小,小得幾乎被沙沙水聲掩蓋過去。「那個……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在隱暪着我?」
楊芷盈一驚,立刻聯想到自己與甄沁的關係。頭頂的花灑源源不斷地噴瀉著暖水,正在將洗髮液抹到頭上的雙手在此刻頓住。一時之間,她不知道如何回應。
「就是……我剛剛看見你把紙條藏進箱裏,而且我感覺你今天跟平常有點不同……所以,我想直接問你。」鄺蔓桐垂著頭,聲線越說越小。
「……你是說這個啊。」楊芷盈的手,恢復了洗刷頭髮的動作。「你的生日不是快到了嗎?我跟陳美玲在工場休息時有聊到這事。我說,想給你準備特別一點的禮物,而且最好是有些心思的驚喜。她給了我建議,那張紙,是禮物的做法。」
「……就這樣?」
「嗯,就是這樣。」楊芷盈說完,默默地把手伸過了分隔開兩間淋浴間的那道矮牆。
鄺蔓桐靜默了。浴室裏的空氣像是凝結了一般,只剩下花灑出水的聲音。消停良久,她才緩緩地說出話來:「……對不起。我應該,應該更相信你的。」
「不……不是這樣的!」楊芷盈用力地晃動腦袋,甩出水花四濺。「我剛剛進來那時候,聽得最多的話,就是:『在這裏,沒有人可以相信。』這是我們身處這個地方的常識,請不要道歉,你沒有錯。」
「只是,如果是我們的話,還是可以多信任一點呢。」她把微微紅潤的臉別了過去,輕柔地說出:「那個……我的手在這裏放得有點久了耶……你還不牽的話,我會有點尷尬喔。」
兩人就這樣牽著手,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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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場旁邊那幾棵小樹,被晚秋的風吹得站立不穩。黃葉在颯颯的風聲中漫無目的地遠飄,不知道空中的枯葉,會否嘲笑身下這些困在高牆之內的黃衣女子。
瑟瑟涼風再次吹來,楊芷盈拉緊了身上的灰毛外套。她不忘轉頭看向身後的鄺蔓桐:「快像我這樣……拉緊一點。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要是著涼了可不行呀。」
「知道了、知道了,這幾天你一直提著,好像有人比我自己還想慶祝這生日呢!」鄺蔓桐甜笑逗著楊芷盈,要是獄警沒有在旁緊盯的話,肯定還會邊說邊輕戳她紅潤的臉蛋。
楊芷盈嘟起小嘴:「什麼嘛,又是你說去年沒能慶祝生日挺可惜的,所以我才花了那麼多心思……哎,不能說漏嘴!你明天就知道了。」說完她便扭頭繼續隨著隊伍在操場繞圈。
早餐時間過後,女囚犯將剩下的空盤子回收,然後排隊等候職員帶她們離開飯堂。楊芷盈目前身處的洗衣期是比較大型的期數,時間一到,主任吳敏姍便領著長長的隊伍向工場前進。
「人齊了嗎?有沒有人要上洗手間的,沒有就上去吧。」一位頭髮有些許發白、臉上明顯有作不少皺紋、體態也略為肥胖的年老獄警,不趕不急地朝鄺蔓桐這邊走來。同為期數主任,她卻是已到退休年齡,卻因人手不足而被要求延遲引退的老姑娘。
跟楊芷盈相反,鄺蔓桐所屬的圖書館期是整座監獄裏最小的期數——算上她只有四人,看管她們的職員亦僅得兩至三個。即便如此,管方卻絲毫不怕女囚們會造次,因為其中兩人是頗為有名的政商界人士,另一人則是前保安局高級官員。這個工作任務極為輕鬆的圖書館期數就是為了安置這些有背景的人物,鄺蔓桐也是在郭所長的安排之下,才得以被編進來。
圖書館期數的任務主要是整理送來的書本,進行釘裝、封上膠面,再分類交予康文署的職員,送往各區的公共圖書館。整個工作流程基本上沒有體力負擔,加上每天送來的書本數量並不多,通常單是上午便已足夠完成該天的任務。職員檢查過沒問題後,便會讓她們「待命」——其實就是做自己的事:寫信、看書,只要這幾個背景複雜的犯人乖乖待著,獄警們就不會主動找她們麻煩。
不過才上午十一時左右,鄺蔓桐把最後一本封好膠皮的書放進箱裏,全天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吃過午餐後便是休息時間,她從書架取了幾本小說,一看就是整個下午。
鄺蔓桐的工位剛好在窗邊,那窗戶雖然狹小,但也勉強能窺看外頭的景色。深秋的黃昏來得很早,隨著太陽冉冉下沉,上空浮動著的幾片雲彩染上了淡橙。正漫無目的四處張望之間,她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下方操場旁邊的走廊閃過。
廣播聲恰好在此時響起,提示着一天的工作結束。鄺蔓桐將借閱的小說放回原位,然後走往門口,等待獄警安排她們離開。像是思考著什麼的她一路垂著頭前行,竟沒留意到地上放著那個準備送出去的圖書箱,下一刻,她便被箱子絆倒,跌坐地上。
一傳出有人摔倒的聲音,那位胖胖的老獄警便馬上快步走了過來查看情況。「哎!鄺蔓桐你沒事吧?」獄警邊說邊伸手將她扶起,鄺蔓桐站起身來,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塵埃。「你臉色看着有點不對勁啊,是不是不舒服?需要去看醫生嗎?」
「不用不用!我沒事,剛剛自己不留神而已……對不起周姑娘,讓您操心了。」
三十多年管理在囚人士的經驗,周姑娘一看鄺蔓桐的神情已經察覺到有所不妥,既然她自己說了沒事,就沒再追問,只是著她趕快跟上其他人的腳步離開圖書館,前往飯堂。
甫踏出圖書館半步,周姑娘便明白了鄺蔓桐慌張的原因——獄警袁卓姿、施皓晴早在門外守候多時。「周主任好。鄺蔓桐有公務探訪,我們是帶來她過去的。」袁卓姿口裏還在說着話,手已從腰間取出鋼銬。
周姑娘點了點頭,兩名獄警隨即將鄺蔓桐帶離隊伍。她們行經公務探訪所用的會見室卻沒有進去,而是繼續向上層前進。鄺蔓桐心裏清楚這是前往所長郭惠妍辦公室的路,可她此時就如被送往屠宰場的牲口一般,沒有選擇餘地。
來到位於頂樓的所長辦公室,袁卓姿輕敲門板,得到應答後推門而入。大門打開的一刻,鄺蔓桐清楚地看見了坐在郭所長對面的客人,正是一年前拘捕自己的女警官——張君華。
鄺蔓桐被押着來到郭惠妍與張君華面前,忽然袁卓姿猛地按住她的胳膊,一聲喝令:「蹲下!」
鄺蔓桐眼角瞟到張君華嘴角微彎,那藏不住的嘲意刺得她心頭一緊。她心裏雖極不情願,但在此形勢下只能無可奈何地遵從,原地緩緩蹲下。郭惠妍抬手一揮,指示施皓晴離開辦公室,但袁卓姿仍站立在旁。等了半晌,郭惠妍方從大班椅起身,捏著喉嚨假意訓斥道:「誰讓你這樣對待鄺小姐的?還不快拿鑰匙來!」袁卓姿心領神會,上前解開手銬。接著郭惠妍又假惺惺地將鄺蔓桐扶起,讓她坐到張君華旁邊的座位,拙劣的演技令她哭笑不得。
「鄺蔓桐,換了冬服,把手銬這麼一摘,感覺還真不太像犯人呢!居然還能留長髮,前幾天郭所長跟我說你被養得很滋潤,看來所言非虛喔。」相隔了大半年後再次見面,張君華依然咄咄逼人。
鄺蔓桐不想搭理她,張君華又繼續說:「真是沒道理,你在這裏舒舒服服,我們在外面還得收拾你家的爛攤子……」說着她從手袋裏拿出了一份報紙,擱在桌上。報紙的頭條封面,赫然印刷著「黑幫仇殺六死一重傷 | 本年第三單」。
張君華臉上的笑意驟然收起:「我特地進來找你,就是為了這件事。這已經是近半年來第三宗,作案手法幾乎相同——兇徒預先知曉目標行蹤,再趁對方毫無防備時下手。現階段基本可以肯定三宗案件都是同一組織所為,受害者自不同幫派,大部分更是社團骨幹。」
「那應該是黑吃黑吧……這不關我事啊,我一直被關在這裏,連信都沒有寄過出去,甚至連探訪也沒有。」談論起這些話題,鄺蔓桐難免緊張。
「就目前的證據來看,重案科認為並非黑幫內鬥。」張君華搖頭:「自從你爸爸鄺富榮主導的金源體系被瓦解後,警方反黑部門在這一年内大量搗破賣淫、走私、販毒等組織,已經截斷了本地黑幫大部分收入來源。據線人報告,現時尚存的殘餘幫派均處於偃旗息鼓、各自消聲匿跡的狀態,他們内部之間沒有動機執行如此有針對性的仇殺行動。」
「我當然知道,你跟這些事沒有關係,我來這裏並不是想從你口裏得到什麼情報,而是……想請你配合我們的行動。」
「配合你們?是怎樣的配合……」鄺蔓桐心裏冒起不好的預感。
「誘餌。」張君華側轉身來,與鄺蔓桐四目交投。「對方犯案不留半點痕跡,手法慎密而殘忍。這次案件裏的傷者全身多處燒傷,但最致命的子彈卻偏離了心臟兩厘米,那不是失手,他故意留一條殘命,挑釁警方。」
「我在明,敵在暗,只能用『請君入甕』的方法令他露出破綻。而你,就是最好的人選。」
「最好的人選……為什麼是我?」
張君華沒有回話,取出了一份以紅字寫著「機密」的文件,翻開讓鄺蔓桐自己看。頁面上的照片令人難以直視——各個兇神惡煞、滿身刺青的男人躺在地上,死狀恐怖。
「若只是單純的利益衝突,應該不用做到這種程度吧。」張君華身體微微前傾:「對方正在無差別清洗所有幫派核心人物,你身為灣城最大黑幫家族的千金,他的終極目標,會不會就是你?」
鄺蔓桐陷入沉思。
過了好些時間,她才重新開腔:「我這樣做……會有危險吧。」
「你果然不是蠢人。」張君華聽罷,向著對面的郭惠妍笑了笑。「風險的確有。畢竟要離開監獄這個保護網,加上對方的能力……警方會聯合監獄署組成特務小隊,盡全力保護你的人身安全。我能向你保證,我們比任何人都更想破案。」
「意思是,始終還是要我以身犯險。」鄺蔓桐刻意頓了一頓,然後望着張君華的雙眼說:「既然如此,我想向你們提出一個請求……不,應該說——『交易』。」
一直默默地聽著的郭惠妍所長,在這刻終於開口。
「你說『交易』,是關於楊芷盈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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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裏的另一處,楊芷盈望着飯桌對面的空位,納悶為何鄺蔓桐沒來飯堂。負責看守她們的施皓晴一直板起臉孔,看上去心情非常不好,楊芷盈也不敢問她。
犯愁間,身旁的陳美玲輕輕地用手肘叫喚楊芷盈:「喂,阿女……她不在,今晚可是個好機會喔。」
晚飯後,鄺蔓桐仍未回來。楊芷盈鼓起勇氣來到施皓晴面前,用手捂著肚子,努力地表現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施姑娘,我晚餐吃太少了,現在很餓……能不能早些發宵夜給我?」
施皓晴即時緊皺眉頭:「剛剛我看着你倒掉了大半碟飯,現在又說肚餓!?」
「那時候肚痛沒胃口嘛……拜……拜託了!」近乎央求的語氣,才成功令施皓晴鬆了嘴頭。「唉……煩死了。下次別讓我再知道你不吃正餐,然後又嚷著要宵夜!」
不一會,施皓晴便拿着「宵夜」回來——一個提子包、一杯牛奶。這本來讓是囚犯們解決肚餓的睡前小食,楊芷盈現在卻另有用處。
為免巡邏的獄警察覺有異,她拿着好不容易湊齊的材料,還有陳美玲給她抄的那份食譜,悄悄地摸到囚室唯一的矮牆後面,坐到馬桶上裝作正在大解。
「這樣……然後這樣……」
楊芷盈從自己的零食庫存中拿了兩包夾心餅,她小心翼翼地將兩邊的餅乾分離、弄碎倒入水杯裏當作餅底,中間的夾心則鋪在上面充當奶油。接著把剛拿到的提子包的白肉挖出,沾上牛奶、用手將它們混和,揉搓成一團麵糊,放進杯内,再輕輕壓出蛋糕的形狀。本來食譜到這裏就已經完成,但楊芷盈看着還是不太滿意,又在上面加了一層餅碎和一層牛奶麵包。「嗯,最後就是,這個!」她撕開巧克力條的包裝紙,折成兩半,放置在整個「蛋糕」的最上層——那巧克力條,正是前幾天鄺蔓桐安慰她所送。
「喂,你鬼鬼祟祟的在幹嘛?!」聽到施皓晴的喝問聲從外面傳來,楊芷盈急忙扮作痛苦狀:「姑娘……我沒事我沒事,只是有點肚痛而已,抱歉……!」
「沒事就快回床位,準備點名。」施皓晴抛下這話便繼續往其他地方巡邏。楊芷盈舒了一口氣,趕快把做好的蛋糕藏到床下,滿心期待地等候鄺蔓桐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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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那份簽署好的文件,被收進了郭惠妍所長抽屜的最底層。她微笑著從鄺蔓桐顫抖的右手裏接過鋼筆,一邊說:「原來已經這麼晚了啊,都忘記了你還沒吃飯呢。真不好意思,我這人幹起公事來就是這樣。你餓著肚子可不行,不嫌棄的話,在這裏吃完再走吧。」隨即把手一揚,一直侍立在旁的袁卓姿會意,轉身走向郭所長房內的小休息室。
不一會兒,袁卓姿端著熱好的一托盤食物出來,放到鄺蔓桐面前。「澳洲和牛、龍蝦意粉,還有生蠔和松露油沙拉。我對你還算不錯吧?」郭所長起身拿起茶壺,把檸檬紅茶斟滿杯子。「我不打擾你了,趁熱吃。」
囑付幾句後,她便與張君華先行離開辦公室。「給你半小時,吃完帶你回倉,趕快。」那兩人才剛走出門口,袁卓姿臉上的笑意立刻消散殆盡,跟剛才在所長面前畢恭畢敬的樣子判然相反。雖然這位「侍應」態度惡劣,但美食當前,鄺蔓桐也無暇理會,直接拿起餐具開動。
「原來你也是能把東西吃光的啊……還有個甜點,趕快吃完、趕快回去,不然易珮瑜肯定要問長問短。」袁卓姿把一小杯提拉米蘇蛋糕擱在桌面,語氣裏能感覺到她的不耐煩。
「算了,我不吃了。」鄺蔓桐放下了勺子,準備起身。
「百多塊的蛋糕只有那麼一點,所長為了哄你也是不惜花費啊,可惜有人不領情。」說罷,袁卓姿拿起杯子,那蛋糕三兩下便已見底。鄺蔓桐好像想起了什麼事情,本想開口,卻又嚥了下去。
回到囚倉時,值夜班的獄警已經完成了晚間點名,並鎖好各囚室閘門、關上大燈。袁卓姿沒有囚室鑰匙,只能用對講機聯絡控制室派人來開門。
「你帶她去哪了?怎麼這個時候才回來?而且為什麼不先向我通報?」聽到一連串的質問,袁卓姿心想真是好巧不巧,要是別人值夜班的話就還好說,但她那剛直死板的上司易珮瑜可是必定會追問到底的。關鍵是郭所長叮囑過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會議內容,她還得自己找個合理的藉口矇混過去。
「……郭所長找她談下個月的家屬會見安排,可能是聊什麼說得久了吧?我也是外面等着而已,她們一出來我就趕快帶她回來了。」袁卓姿說着望向鄺蔓桐,用眼神示意要她配合圓謊。
鄺蔓桐只嗯了一聲,微微點頭。易珮瑜沒有再問下去,拿出鑰匙將閘門打開:「時候不早了,你早點睡吧。」「謝謝姑娘。」抬頭道謝的時候,兩人四目交投半秒,鄺蔓桐接著立刻把頭垂下,快步踏進囚室。
對面床的楊芷盈已經入睡,鄺蔓桐換過睡衣後起身走向馬桶,準備上完廁所就去睡覺。
馬桶旁的矮牆後面,傳來輕哼音樂的聲音。下一刻,楊芷盈雙手撐着牆面,從上方冒出頭來。「蔓桐生日快樂!喜歡我唱的生日歌嗎?」
突如其來的出現著實驚喜了鄺蔓桐,她甚至連褲子也未穿好。「你不是睡了嗎?剛剛在門外還聽見你打呼來着……你裝睡!」
「當然啦,剛剛氣氛有點緊張的……其實你晚餐沒去食堂,我已經開始擔心你是不是被釘倉什麼的,所以一直沒法睡…不過聽見大閘的鑰匙聲我就放下心了。也不錯呢,時間剛剛好,能給你慶祝了。」
「這個給你。」楊芷盈往床下摸了摸,拿出預先做好的「蛋糕」遞給鄺蔓桐。
「這是?」
「是生日蛋糕啦!那個,我只是第一次弄的,而且也沒什麼材料,事先說喔,不一定好吃……你先嚐嚐吧!」
鄺蔓桐接過裝著「蛋糕」的杯子,但監室裏並沒有叉子或勺子。當她還想著要怎麼吃的時候,楊芷盈衝著她一個大大的燦笑,然後直接用手指挖了一口蛋糕,直伸到她的嘴邊:「啊……」
齊集了牛奶、麵包、奶油和餅乾,一口下去,甜甜的味道和軟糯的口感在嘴內化開,恰巧中和了剛才那頓大餐過後的油膩。「很甜耶!很好吃,你也試一下啦!」鄺蔓桐學著楊芷盈的樣子用手指挖了一大口蛋糕,又掰下半條巧克力棒,直送進她口裏。
「太多了,太多了啦!」塞不進去的蛋糕殘留在嘴殘留在嘴角,鄺蔓桐用手指替她抹走,又不忘將手指頭都舔乾淨。楊芷盈見狀笑了出來:「不用吃得那麼乾淨也沒關係啦!說實話,它應該跟外面的蛋糕沒那麼像吧?」
「比外面的好吃,因為是你親手弄的。」鄺蔓桐說着,又再吃了一口蛋糕。「阿盈……我想問,為什麼幫我慶祝生日?」
「是你說的嘛,去年進來這裏是你第一年沒慶祝生日,那要是連續兩年不慶祝可不行啊。」
「我是問……」鄺蔓桐抬起頭,外頭微弱的燈光映照臉龐,雙眼少許水潤。「你為什麼要為我慶祝,為什麼要做那麼多?」
楊芷盈起身走近。她也來到矮牆後面,兩人的臉,貼得很近很近,近得能聽見對方急促的呼吸。
「因為……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你是那個穩穩把我接住的人。我曾以為……自己不會再有希望了。」楊芷盈學著鄺蔓桐的樣子,用手指輕輕擦拭濕潤的眼角。
兩人的嘴唇,也很近。
「鄺蔓桐,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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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惠妍拿起茶壺,給自己也斟了杯紅茶。
「替她上訴嗎?其實你在外面有相熟的律師,隨時也能申請上訴,沒必要特地跟我討論吧。」
「她的案本來就已經在高院審訊,即是只有一次上訴終審庭的機會……我想確保,萬無一失。」
「想要十足的把握……」呷了一口檸檬紅茶,郭所長放下杯子,與鄺蔓桐四目對視。「那可就不是這個價碼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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