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深秋。
操場上的幾片黃葉,被一陣秋風捲到半空。風勢很快散去,葉子隨之飄落,落在籃球架下那堆枯葉裏,終究沒能飛越高牆。
氣溫已經連續幾天下降,這天恰巧又是陰天,位於郊區的深涌女子監獄比市區要再低上幾度。被帶到操場放風的女囚們仍穿着單薄的夏裝囚衣和膠拖,諷刺的是她們身上那條在夏天焗得要命的「四季褲」,如今卻成了唯一稍能擋寒的衣物,但當寒氣從拖鞋間暴露的腳趾滲進褲管時,再厚的質料也不甚保暖。
「哈……哈啾!哈啾!」一陣風吹來,楊芷盈連打了兩個噴嚏。
鄺蔓桐從兜裏掏出紙巾,純熟地取了一張撕成兩半,把稍大的那半遞給楊芷盈,小半張則摺好收回紙巾包裝裏。「都叫你帶紙巾了,又不聽我說。省著用吧,這個月剩得不多了。」
「今早在倉裏也沒感覺那麼冷,也是出來後才知道啊。再說我不是不捨得用你給我的紙巾嗎……你自己都不夠用了。」楊芷盈接過紙巾的時侯,冰冷的手指碰著了對方。
「你的手也太冷了吧!真是怕了你……整包拿去吧。」鄺蔓桐把餘下的大半包紙巾塞進楊芷盈的褲袋裏,只給自己留下了剛剛那小半張。接著又拉起她的手,用稍稍溫熱的雙手來回搓弄。「先暖和一下吧,著涼了感冒的話就麻煩了。」
此時,天空開始飄起了毛毛細雨。守在操場邊上的高級主任隨即指揮女囚們依序離開操場,提早進入食堂。
早飯時間過後,外頭的雨越下越大。獄警指示女囚們在飯堂按照期數分好隊伍,接著跟隨主任直接去到各自的工作地點,省卻了在操場列隊的步驟。不知是不是錯覺,楊芷盈總感覺領隊的吳敏姍今天步速比平常要快上不少,各人只能加緊腳步跟上。囚友陳美玲走在旁邊,氣喘吁吁地說:「唉呀,今天肯定有得忙了……」看到楊芷盈一臉不解,她又補了句:「等下你就明白了。」
果不出陳美玲所料,剛到達工場,吳敏姍便將所有人聚集起來。「由於這幾天突然轉冷,署方今早開會決定提早半星期轉季。倉務組會把冬衣陸續送過來,我們需要在下班前完成所有衣物的洗滌、烘乾,麻煩大家加快效率。還有等會午餐不用去食堂了,廚房會直接把午飯送來。接下來我分配一下工作……」
吳敏姍對女囚們分別下達指令後,短暫的會議隨之解散,各人回到崗位開始工作。可是倉務組的人還沒到達,負責操作洗衣機的楊芷盈和陳美玲也沒什麼可做,只能站在設定好的機器前乾等。
這期間,楊芷盈忽然想到:打從進入監獄以來,除了睡覺、運動課和外出看醫生之外,自己一直都是穿着身上這套薄薄的夏季囚服。趁著職員們都在忙着,她悄悄地問陳美玲:「美玲姐,話說我們的冬裝……是什麼樣子的呢?」
看透了楊芷盈的小心思,陳美玲笑了笑說:「都進來這麼久了還在想這些呀,年輕人就是愛美……別想啦!跟你現在穿的這套一樣土,那厚外套穿上去臃腫得顆粽子似的。沒辦法啦,我們又沒得選,至少它還能擋些風,算不錯了。」
「你倆在那裏愣著幹嘛,還不快過來幫忙卸貨?!」吳敏姍的訓斥聲從門口傳來,打斷了她們的對話。
倉務組職員指著其中一架塞滿衣服的籠車,指示楊芷盈和陳美玲合力把它推進工場。接著她們的工作便正式開始——先將衣服分類洗滌,完成後再交給其他組別負責烘乾、摺疊。
由於換季安排過於倉促,這天需要處理的衣服數量比平日多上了兩倍不止。整個工場——不論是機器還是人手都在全速運作。初次面對這般情形,楊芷盈很快忙得喘不過氣來,但也只能盡力加快動作,避免拖累其他組別的進度。
忙了整個上午終於等到午餐時間,飯點剛到,裝著整個洗衣期數份量的綠豆粥和麵包的餐車已送到了工場門外。楊芷盈正準備放下手上工作,卻看見身邊其他人都仍在埋頭幹活。原來為了不影響效率,吳敏姍讓各組別分批輪流吃飯,而楊芷盈這組則被安排到最後一組進餐。
匆匆吃過已經涼掉了的午餐,她們又趕緊回到崗位上繼續工作。她們忙個不停,直到黃昏,才終於完成了提早換季的緊急任務。這天楊芷盈洗了十多籃衣服,還要把衣服搬來搬去,身體累得快要散架似的。不過她的心情似乎沒受影響,晚上回到囚倉,她跟鄺蔓桐聊天的時候說的話比平日更多,而且嘴角也是一直不自覺地上揚,像是期待著什麼事情。
翌日早上,準時響起的廣播喚醒了整座監獄。楊芷盈甫睜眼,便感受到因昨天操勞過度而出現的肌肉酸痛,幸好這天是星期天,不然她還得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去工作。不知何故,鄺蔓桐總感覺楊芷盈從起床開始便一直往她這邊偷看,不過她也沒放在心上,繼續如常梳洗、更衣,然後打掃囚室。
外面傳來囚倉大閘開啟的聲音,雖然沒有時鐘,但在監獄待了一年有多的鄺蔓桐,能感覺到獄警今天來的時間比平時要早一點。主任易珮瑜為首,部下的袁卓姿、林婉韻,還有「海狗」施皓晴都跟在她身後,其中一人還推着手推車。
獄警們來到囚室4C門外,袁卓姿敲了敲鐵閘:「鄺蔓桐、楊芷盈,過來。」兩人聽到命令,立刻將手上的事情擱下,來到閘門前面。
「今天換季,這些是你們的冬季制服,還有毛外套和棉衣。換好衣服後立刻出來排隊,準備出倉。」易珮瑜話音從手推車裏取來各兩套冬季囚服,分別遞給鐵欄後面的鄺蔓桐和楊芷盈。
看着楊芷盈臉上那按捺不住的笑容,鄺蔓桐有點哭笑不得。「怪不得昨天開始就一直神秘兮兮的……沒猜錯的話,這是你昨天負責洗的吧?」被看穿心思的楊芷盈,只一個勁地衝著她傻笑。
解開鈕扣,鄺蔓桐將原來的夏季囚衣脫下,露出背心內衣,以及雪白的香肩。冬裝下身依然是四季穿着的深棕色長褲和膠拖,上身則換成淺黃色棉質襯衣。比起那件醒目的啡白格子夏季囚衣,冬裝顯然要更像普通人會穿的款式。鄺蔓桐披上襯衣、重新扣好鈕扣,然後把紥成馬尾的頭髮放到胸前,剛好稍微遮蔽住印有名字的白布條。
往鏡子裏一看,本該是用作標籤罪犯身份的衣服,穿在鄺蔓桐身上竟散發出淡雅文藝的氣息。楊芷盈也換好了衣服,一起擠到那塊小鏡前面。「就說冬季比夏季好看了啦!陳美玲昨天還說不是。」
「好看也沒意思啊,在這裏又不能穿給誰看……我想她應該是這樣想的吧,畢竟人家都進來快十多年了。」
聽完這話,楊芷盈低下頭來。一根手指輕戳她的臉頰,「不過我倆的話,至少還能穿給對方看,對吧……?」
「叩叩!」溫馨的小片刻,被警棍急促敲打鐵閘的噪音終結。「換好衣服就趕快出來列隊,今天中午有嘉賓演講,別磨蹭!」
外面仍舊陰雨綿綿,所以體育課改址雨天操場。雨天操場的面積比原本的主操場要小,沒空間放置太多運動器具,加上中午的外賓來訪令體育課縮短了半個小時,因此教練讓女犯們自行選擇是否換上運動服。昨天折騰了整天,楊芷盈現在只想好好休息,舒緩一下發酸的肩頸,鄺蔓桐便陪她一起到操場邊的長椅歇坐聊天。
「等下的演講是什麼主題呢?聽說講者是婦女會會長什麼的……等等,往左邊一點,再往上面一點……對了對了,謝謝!」
鄺蔓桐一邊幫楊芷盈揉捏肩膊,另一邊沒好氣地說:「你可真會使喚人啊。不過那個,說起婦女會……」
「婦女會?那是什麼組織,蔓桐也是會員嗎?」鄺蔓桐搖了搖頭。「我不是,但我媽媽之前有一段時間當過會長,有時候會在家裏的客廳跟其他成員開會。希望等會不會遇上熟人吧……畢竟現在這副模樣。」
說着說着,鄺蔓桐的聲線越來越微小,去到最後幾乎難以聽見。話題突然變得沉重,楊芷盈明白鄺蔓桐的心情,伸手撫著她搭在自己肩頭上的手。雖然沒有說話,卻勝千言萬語。
運動教練正指導著幾個女犯打羽毛球,無暇理會這邊。兩人變得更加隨意,鄺蔓桐將下巴靠在楊芷盈肩上,互相細細耳語。正在通道處觀察的易珮瑜和袁卓姿雖然沒法聽到對話內容,但光是看到曖昧的身體接觸,已足以令她們眉頭緊皺。
「你看這倆臉都貼在一起了,Madam,有眼睛都能看出來在搞同性戀吧!趕緊給上面通報,安排調倉把她們分開吧!」
易珮瑜邊低頭思考邊說:「先別急著……我會找機會跟她們談話,之後再作決定。你別私自越級報告。」
袁卓姿心想:「這樣的身體接觸,本應足夠她倆受紀律處罰了。上次在活動室打架不用釘倉,現在談戀愛又說要談話,呸……分明是在包庇!」她不敢當面頂撞上司,但卻另有盤算。
午膳過後,女犯們又被帶回雨天操場。在她們用餐期間,剛剛體育課的器具已被收起,操場中間放了數十張膠椅,前面還立了一個小講台。眼見負責預備工作的獄警們滿頭汗水、如臨大敵,鄺蔓桐心裏暗忖,這嘉賓肯定是重要人物,提前做好了遇上故人的心理準備。
「……讓我們歡迎二零一七年灣城小姐季軍得主,同時也是婦女聯會的新任助理會長——甄沁小姐!。」被臨時挑選充當司儀的,是年輕獄警林婉韻。順著她手勢望去,年約二十七、八的甄沁女士徐徐步上講台。從台下看上去,她臉上濃而不豔的妝容令深邃的五官更顯精緻,衣飾襯搭也盡顯造型師的功力:高領連身長裙,搭配深藍色的長款無袖外套,很好的突顯出她的高瘦身材,同時自然地流露出優雅大方的氣質。
婦女聯會於四十年代成立,最初旨在為基層婦女爭取權益。隨着規模增大,聯會逐漸吸納城中名媛貴婦出任高層,以帶來資金與宣傳效益。會長及副會長等職位均為每年輪換制,擔任這些位置亦被視為擠身上流社會的象徵,因此即使出身顯赫,也需在聯會的圈子待上三至五年才會被選上。
鄺蔓桐的母親李雪霏,是二零一五年度的會長。但鄺蔓桐完全沒有印象見過這麼一位年輕名媛。她還在努力地搜索記憶的時候,來到講台中央的甄沁,故作不經意地快速打量台下的女犯們。她的視線最後落在鄺蔓桐和楊芷盈這邊,並與鄺蔓桐短暫地四目交投,後又迅速別開。
「……大家好!我是Tiffany Yan,很高興今天能代表婦聯來到這裏探望大家。問你們一個問題,有朋友在電視裏見過我的嗎?能不能揮揮手給我看看……」甄沁頓了一頓,又繼續說:「剛剛乘車過來時聯會的秘書告訴我,原來數十年前,女性院所裏的第一部電視機,便是由當年的聯會出資捐贈。及至現在,我們婦聯依然一直推動女性在囚人士的更生關懷……」
演講內容多是些官腔發言,坐在旁邊的楊芷盈很早便開始低著頭搓弄手指,其他人也大都無心聆聽,只有坐在第一排的郭所長和高級職員們仍擺出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十幾分鐘的演講裏,鄺蔓桐逐漸留意到甄沁每說幾句就會朝她這邊瞟望。這使她很不舒服,她壓低聲線,向盯守在旁的獄警提出上洗手間的請求。
獄警點頭允許,將她帶到雨天操場側的洗手間。小解過後,鄺蔓桐站到水盆前洗手,模糊不清的鏡子裏隱約浮現出倒影。心中雖不願承認,但仍禁不住一股自卑感湧然而上。她在鏡前將僅僅及肩的頭髮梳順、拍了拍囚服上的皺摺,努力地使自己不顯得那麼狼狽。
「你也要去選美是不是?趕快出來,別耽誤時間!」等得不耐煩的獄警開口責備,鄺蔓桐只好放棄侍弄造型,走出洗手間。「一會兒不要左穿右插的進去原本座位了,後排還有些空椅子,你去那裏坐。」
鄺蔓桐來到最後一排坐下時,講座已經到了尾聲,台上的甄沁開始致謝各個單位,台下則以掌聲奉迎。數十雙手掌不住地拍著,唯獨鄺蔓桐動作慢了下來。她發現,甄沁依然不時望向自己原本坐著的位置。
整個活動結束後,獄警將女犯們分隊帶出雨天操場,甄沁與郭所長一起站在門口處向她們道別,盡顯親民形象。鄺蔓桐跟著隊伍離開時正好與甄沁打了個照面,可甄沁看到鄺蔓桐後只是照樣地微笑揮手,表情沒有絲毫變化。走在前頭的獄警步速很快,鄺蔓桐來不及多看兩眼,隊伍便已步出操場門口,她也只能急步跟上。
送走所有女囚後,所長郭惠妍主動跟甄沁握手,並向聯會秘書和另外幾位成員致意:「感謝甄小姐,還有婦聯的各位今天抽空來臨本所探訪……我們公共關係組為大家預備了些茶點,請跟她到會議室享用。我跟甄沁小姐有些關於後續合作的事宜需要商談,先失陪了。」
幾句話將隨行的聯會成員支開,郭惠妍帶著甄沁來到所長辦公室。偌大的房間裏僅得她們兩人,桌上那壺紅茶依然冒著縷縷白煙,意味著沖茶的人才剛走不久。
「甄小姐,再次感謝您主動提出代表婦聯來訪……這麼多年來,聯會對於我們院所的公共形象的確幫了不少忙,尤其是年末在電視台直播的慈善晚會,我非常樂意配合助理會長您的後續合作計劃呢。」郭惠妍語速不疾不徐,唯獨加重說出「主動」二字。
「那麼,我就開門見山了。」甄沁伸手探進手提包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剪報,放到郭惠妍面前。「婦聯今年慈善晚會的主題是『春風化雨』,除了普通的老師學生故事,我們還想加入一些更為特別的專題。一年前,我開始留意這份報導裏的案件,也跟聯會幹事們討論過以此為題的可行性。但在這之前,我想跟案中人單獨見面……希望所長您可以幫忙安排。」
「她現在就在這裏服刑,但是,我們沒有安排來賓與在囚人士單獨會面的先例。」郭惠妍故意停下,起身拿起茶壺,為甄沁斟了半杯紅茶。「對了,你們今年那個『十大女性』選舉的人選方面……」說到這裏,郭惠妍沒有繼續下去。甄沁拿起茶杯,但沒有喝下去。她思索再三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甄小姐是個明白人。」郭惠妍放開嗓門,將等候已久的袁卓姿喚入:「袁姑娘,麻煩你帶她到會見室稍等片刻,客人隨後就到。」
甄沁沒有道別,起身徑直走出辦公室,顯然她對郭惠妍的討價還價有些不滿。奈何封閉的監獄就像個小型王國,而最高官員郭惠妍手執權力。跟在袁卓姿身後回到主樓,甄沁看着四周灰濛濛的牆壁和鐵欄,無形的壓迫感油然而生。剛剛在講台上的眉色飛舞已然消失殆盡,這刻她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到了會見室門前,袁卓姿取出鑰匙,準備為甄沁打開房門。一位穿着淡黃色囚衣的女犯正坐在那裏等候,她背對房門,從外面看不到她的臉。
「甄小姐,請進。」鑰匙一扭,門鎖應聲清脆地解開。進去前,袁卓姿不忘囑咐:「您要求要見的這位在囚人士屬於甲級重犯,按規矩我們需要給她戴上手銬,以確保會見期間的安全。另外我也會在門外守著,若出現任何狀況,請您立刻呼叫求助。」
她點頭,走進房間,關上門。
她轉身,纏繞在腰間的鐵鏈與手銬碰撞,發出鈴響聲音。
「芷盈……」
「……甄小姐。」楊芷盈努力燙平語氣,聲音卻明顯顫抖。她仍然把頭垂下,避開視線,也隱藏自己的表情。
「對不起芷盈,是我害你這樣的……都是我、都是我……」她屈下雙膝,跪在楊芷盈腳邊。「下手的本應該是我;坐牢的也該是我!我逃了出去,想著能夠重新生活,沒想到卻害了你……芷盈,我真的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姐,別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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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仍是愛霞邨那個狹小而殘破的單位。
「……讓你吃飯又不好好吃,弄得滿地都是!等下你爸回來看他打不打死你……不吃就別吃了,以後都別吃了!」
肖丽玲將手裏的藤條肆意揮舞,滿臉猙獰,飯桌上女孩哭得更厲害了。
旁邊穿藍色校服的少女取出紙巾,替她抹去嘴角處的飯粒,然後拿着勺子往小嘴裏送。「芷盈,來,乖乖吃飯,吃完飯姐姐給你巧克力!現在自己拿匙羹自己吃飯,好嗎?」一臉稚氣的楊芷盈收起眼淚點了點頭,懂事地吃完那半碗剩飯。
少女起身離開飯桌,從自己的書包内層取出錢袋,小心翼翼地拿出四張五百元大鈔。「兼職那邊發了工資。按我們之前商量的,這裏是一半,二千塊。」
「這還差不多。楊思欣,別說我沒告訴你:以後別阻著我教女兒,你一個外人管那麼多幹嘛?」
楊思欣生母早逝,父親楊偉國數年前在鄉下再娶,並生下了楊芷盈。年僅五歲的小芷盈放下碗筷,朝楊思欣跑來。「姐姐才不是外人,她是……」話還沒說完,肖丽玲再度抄起藤條恫嚇。楊思欣隨即踏前一步,把妹妹護在自己身後。「之前說好的,我給你錢,你們別打她 。」
「你那點破錢,給租金都不夠!以為自己多厲害……有爹生沒娘教的傢伙。」肖丽玲拿着錢,罵罵咧咧地走開。楊思欣沒有回嘴,蹲下身把巧克力棒遞給小芷盈,又摸了摸她頭頂。
當晚深夜,趁著屋內各人睡著,肖丽玲躡手躡腳來到客廳,找到了楊思欣的背包……她打算把餘下二千塊也拿走,補貼自己前幾天輸掉的買菜錢。翻找數分鐘,她摸出裝著剩下鈔票的白信封,還有一封公司信件,抬頭寫著:『金氏娛樂有限公司——訓練班取錄確認』。本想立刻告知老公,可他剛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她只好先把錄取信偷走藏起。
翌日楊思欣隻身來到位於工廠區的公司,準備從袋中拿出錄取信時,卻遍尋不獲。跟信件一同不翼而飛的還有那二千塊錢,不想也知道是養母肖丽玲搞的鬼,沒有辦法之下她只能乘車回去。
幸好回到家時肖丽玲剛好出了門,而妹妹楊芷盈還在熟睡。她翻找了許久,終於在抽屜暗格找回信件。為免肖丽玲在這時候回來撞見,她甚至沒心思尋找那兩千塊錢。可剛踏出門口,她卻又立時折返。她將一串數字寫在小紙條上,然後把它悄悄塞到楊芷盈的枕頭下……
『這是我的電話號碼:90886627,別讓他們知道。我會回來救你的,姐字。』
那一晚,楊芷盈受了很毒的打。之後,她就沒再見過同父異母的姐姐。那個號碼,她撥過許多次,卻一次都沒有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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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別這樣……她們會看到的。」
聽到楊芷盈仍以姐姐稱呼自己,楊思欣,或是說,甄沁的心終於稍稍放下。她雙膝跪在妹妹腳邊,伏在大腿上不斷抽泣。楊芷盈本想伸手撫摸安慰,卻又在接觸的前一刻收回了手。
良久,甄沁才整理好情緒,擦乾眼淚、回到座位。
「芷盈你放心,現在我在婦女會當上了助理會長,郭所長總得給我幾分薄面的。我已經計劃好了,先用婦聯的專題節目給你塑造受害人的形象,然後再申請假釋減刑……我認識很多高官和富商的老婆,我可以求她們給妳寫求情信!你先忍耐一下,大約三五年左右、三五年左右就可以……」
楊芷盈搖了搖頭,打斷了她。
「不用了。我判的是終身,郭所長說過,至少要服滿十年刑才有機會申請假釋。」她頓了半晌才繼續說:「你現在有了新的生活,我真心替你高興。不必為了補償而做這些……其實你沒有欠我什麼,我確實殺了他們,這是我該要承受的後果。你當初幫我收集了那麼多求情信,又找到我補習學生的媽媽,出錢讓她買日用品送進來,我已經很感謝你了。」
楊芷盈站起身離開座位,緩慢地走向房門,身上的鐐銬叮鈴作響。「我在外面還有個妹妹,住在智障人士院舍,如果可以,請你替我照顧一下她。探監的話,也別太常來吧……我怕,會影響你。」
正準備打開房門之際,甄沁箭步上去,拉住了楊芷盈的手臂。
「你還在恨我,對嗎……?」
楊芷盈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有沉默。
震耳欲聾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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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會見室的時候已是傍晚。袁卓姿安排林婉韻送甄沁離開,自己則負責將楊芷盈帶往飯堂。
捧著裝滿飯菜的碟子,楊芷盈回到自己座位。這晚的餐品是咖哩汁牛肉球飯配椰菜花,在監獄每星期的餐單裏,算是比較不錯的一頓。然而半小時過去,餐盤上仍剩下大半碟,她最終也只是默默地倒掉。
整個晚飯時段,以及走回囚倉的路上,楊芷盈一直沒有說話。跟她相處了數月的鄺蔓桐很早便察覺到她的不妥,但這天獄警們好像盯得比往常還要緊,她也不好說話。
回到囚室洗完澡,楊芷盈臉上依然掛滿了低落的神情。這天的她沒有拿出書本溫習,只是躺在鋪著薄墊的床上,雙手交疊腦後,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晚班的獄警巡完房後,將閘門鎖上後離開。等她們走遠,鄺蔓桐從自己的儲物箱裏取了些東西,把它收在背後,又蹲身來到楊芷盈床邊。「阿盈,你沒事吧?今早好像還是有說有笑的來著,怎麼現在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楊芷盈的心神仍然停留在與甄沁的會面裏,甚至沒留意到鄺蔓桐靠了過來。突然間關切的問話,她第一時間是下意識的否認:「沒——我沒事!不用擔心我,不用擔心……」可是她忘記了,眼淚無法說謊。隨著話音落下,在眼眶裏忍耐了數小時的淚水同時決堤,一道道涙痕劃過臉龐,晶瑩如珠。
鄺蔓桐的印象裏,楊芷盈一直是個堅強的女孩子,打從她住進這裏以來,好像還沒有看見她哭過。甚至在自己情緒不穩的時候,楊芷盈也能好好地安撫。眼前的狀況著實有些出乎鄺蔓桐的意料,但她很快便反應過來,先用身體遮擋住外頭獄警的視線,再伸出左手,以衣服袖口輕輕拭走臉上的水滴。
「原本還想用這個哄哄你……沒事的話,那就是不用囉?」說着鄺蔓桐從身後抽出右手,手裏拿着一條巧克力棒在楊芷盈面前晃了晃。一番像是用作逗小朋友的話術,卻成功令楊芷盈「噗哧」一聲,破涕為笑。「巧克力…… 蔓桐你真拿我當孩子哄啊!」
「嫌棄嗎?這可是我用工錢買的,我自己也不捨得吃呢……你不要的話,我可就拿回來啦!」「等等啊!誰說我不要……」楊芷盈馬上伸手接過遞來的零食,小心地把它放進自己的儲物箱裏。
不覺間已是關燈時間,頭頂上的光管準時熄滅,走廊與公共區域則保留著些許燈光。
「蔓桐,那個……謝謝你照顧我。」楊芷盈壓著嗓音,免得因為深夜交談而被職員斥責。「沒什麼啦,之前都是你主動哄我的嘛。」鄺蔓桐一邊換睡衣,一邊說道。「說起來,之前我談戀愛的時候,好像大部分時間都是被哄的一方耶。看,我對你還算不錯吧!」
楊芷盈將姿勢改成側躺,側著頭望向鄺蔓桐,顯然對這話題起了興趣。「蔓桐……談過很多次戀愛嗎?」
「喂喂,你這話說的,把我看成什麼人了啦!就只……只有兩次而已,其中一次還不知道該不該算進去……總不能光聊我的呀!你呢,阿盈你有談過戀愛嗎?」
「我……我沒有啊。」楊芷盈微微一愣,又轉回去平躺的姿勢,聲音也逐漸變得緩慢。「好像有點……可惜吧?我還真是,一次都沒有……」
「那喜歡的人呢?這個總該有吧。」
「……」
鄺蔓桐稍稍撐起身體,探頭望向旁邊楊芷盈的床位後,不禁小聲嘀咕:「什麼嘛……不是想要跟我聊天的嗎,居然自己先睡了。」小抱怨完她也躺了回去,拉起被角,緩緩進入夢鄉。
楊芷盈緊閉雙眼、抿著嘴唇、屏息呼吸……決不能讓鄺蔓桐發現,她只是在裝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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